第35章 薄荷糖
魔術俱樂部突然斷電,起重機的吊臂失去抓力,鐵籠急速下墜,與水箱底部發生了強烈撞擊。
鑰匙掉出籠外,關子烈沒有辦法打開那最後一道鎖,他試圖通過搖晃鐵籠掙開脫身的縫隙,可惜失敗了。
他被困水下的時間,早已超過了三分鐘,肺里灼燒般疼痛,他的神志因缺氧而開始混沌不清。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ṡẗö55.ċöṁ
玻璃水箱的外面,來自Randy手中的那束光,似乎越來越遠了。
他以前從未想過,在無限臨近死亡的那一刻,自己究竟會不舍些什麼。
然而此刻,在腦海中模模糊糊形成迴響的,正是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嬌軟含笑的聲音。
——阿烈,你知道有人說過,紅心A的另一種含義嗎?
——我許的願是,希望你未來能成為,最了不起的魔術師。
——喜歡的女孩兒還是要親自守護,才能安心,對吧?
對吧?
意識驀然清醒了一瞬,關子烈猛地睜開眼睛,掙扎著重新抓住了面前的鐵籠柵欄。
是錯覺麼?他好像觸碰到了某人的手。
……不,不是錯覺。
是她來了。
唐安斕跳下了高達7米的水箱,她循著Randy和Doris幫忙照出的光亮,一路游到了鐵籠外,打算用備用鑰匙開鎖。
可她萬沒想到的是,鑰匙插.進鎖孔,卻受到了阻礙。
有人居然偷偷往鎖孔里灌了502膠水之類的東西,要擰動都費勁。
為什麼?難道真的是要置關子烈於死地嗎?
涼意侵襲四肢百骸,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關子烈,感覺彼此的距離從來都沒有這麼遙遠過。
她知道,他也同樣在看著自己。
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做什麼都已來不及,這是她與他唯一的機會。
骨子裡的那股狠勁兒,久違地被激發,她咬緊牙關,拼盡全力去摳鐵鎖的鎖孔,硬是用指甲將已經板結的膠水清除了大半。
她把鑰匙再度插.進了鎖孔,帶著孤注一擲的氣勢。
大約是內心的祈禱被聽到了,這次鑰匙終於一點點地向右轉動,直至徹底擰開那道鎖。
成功了!
唐安斕屏住呼吸,顫抖著雙手將纏住籠子的鐵鏈用力扯下來,然後一把拉開了籠門。
她緊緊抓住關子烈的雙臂,助他脫離鐵籠,又試圖將他往水箱上方推去。
她水下憋氣的本領一般,原本也快到極限了,此時更是不慎嗆了一口水,只覺喉嚨和肺部火辣辣的疼。
還好余衡早已等待接應,見此一幕直接下水,以最快速度將兩人先後托上了水面。
Randy和Doris迅速拎著帳篷燈衝過來,指揮工作人員扶著兩人,大家一起移動到有窗戶光線明亮的二樓去,並打電話叫人來檢修電路。
關子烈跪倒在地咳嗽了很久,臉色蒼白得嚇人,他額上冷汗涔涔,一時間幾乎連起身的力氣也沒有了。
可縱使如此,在昏昏沉沉的狀態下,他也依然吃力地抬起頭來,尋找著唐安斕的位置。
「她……她呢?」
Randy攬著他的肩膀,低聲安慰:「小丫頭沒事兒,這不也出來了嗎?」
的確,唐安斕就在不遠處,正被Doris摟在懷裡,撫著喉嚨費勁喘息。
半晌,她似有所感,抬眸朝他看來。
四目相對,兩人均眼眶通紅,也不知是嗆水的緣故,還是因為劫後餘生,要流淚了。
港城魔術俱樂部的設施一應俱全,包括洗漱間。
所以關子烈和唐安斕分別去沖了個熱水澡,唐安斕還換了件Doris的長款衛衣,這才裹著毯子出來,坐在二樓的沙發上稍事休息。
由於方才急著清理鎖孔中的膠水,用力過猛,唐安斕左手的兩根指甲齊根斷了,現在還在往外滲血水。
危險過後,十指連心,痛感後知後覺地襲來,她任由Doris給自己上藥,疼得聲音都在顫抖。
「姐,輕點兒輕點兒……」
Doris心疼得直吸氣:「寶貝兒,這怎麼弄的?我沒記得鐵鎖上有鉤刺之類的東西啊?」
唐安斕神色一滯,她驟然沉默下來,許久才回答:「不是鉤刺,是鎖孔。」
「鎖孔?鎖孔有什麼問題?」
「有人灌了膠水把鎖孔堵住了,就算阿烈在水下沒有掉落鑰匙,他今天也很難打開鎖。」
「……」
「這已經不能被歸於惡作劇的範疇了,對方是想要阿烈的命。」
此言一出,不僅是Doris,旁邊的Randy和余衡表情也變了。
巧之又巧,這時關子烈剛好走過來,正聽到這番對話。
他的髮絲還在往下滴著水,臉色仍有些不正常的蒼白,他站在那裡,眉眼冷漠,並沒什麼過激的反應,仿佛此事與己無關。
他在唐安斕的身邊坐下,注意力全集中在她的手上,半晌,沙啞著嗓音開口。
「很疼吧?」
「好多了。」唐安斕怕他自責,連忙軟聲寬慰,「小傷而已,不是什麼大事兒。」
他點點頭,無聲轉開視線,適時遮掩了眼底泛起的霧氣。
只有他自己清楚,某種壓抑已久的複雜情緒,正緩慢凝結成心底暗潮,叫囂著即將失去控制。
但是Randy他們都在場,他什麼也不能說。
「我剛查了值班表。」余衡沉聲道,「負責鐵籠上鎖的小張,本不該今天來的,他臨時和別人倒了班——倒班就倒班,為什麼還要提前離場?前後不過20秒,電閘就是在那時被破壞的,而他也是唯一有機會往鎖孔灌膠的人。」
Doris蹙眉:「可今天俱樂部里的監控沒有開,我們拿不到證據。」
「沒關係,只要能找著他人,我就有辦法撬開他的嘴。」
「……你知道他住在哪?」
「當然,之前有一次他來了快遞,是我幫忙代簽的,就順便記了一下地址。」
「喔,小衡。」Doris由衷感慨,「想不到你偶爾也有發揮作用的時候!」
余衡無語:「你這是誇我呢?」
Randy將剛沏好的熱茶,遞給關子烈和唐安斕一人一杯,他雙手在膝上交叉,一向笑吟吟的神情難得嚴肅。
「阿烈,你放心,我們仨絕對會把這件事查清,給你個交代。」
事情是在港城魔術俱樂部發生的,這無異於直接打他的臉,無論於公於私,他都不能放過幕後主使。
顯然,小張只是個小角色,頂多算被人當槍使了,在背後指使小張的那個人,才真的可惡。
關子烈端著茶杯,漠然發問:「今天我來俱樂部彩排的事,除了咱們幾個,還有誰知道?」
「按理說不該再有外人知道了,在場的這幾位工作人員,都是我單獨通知的——但不排除他們又告訴別人的可能性。」
而問題在於,小張究竟是從哪裡得知初十要彩排,以致能夠準確倒班的呢?
茶杯的溫度有些燙,唐安斕將其放在桌上,本能地往毯子裡又縮了縮。
有那麼一刻,她腦海中驀然閃現出幾乎被忽略淡忘的畫面,突如其來的猜測,令她極度不安。
她希望是自己太疑神疑鬼了。
聽得余衡又道:「阿烈,亂七八糟的事都交給我們仨,你的當務之急是調整好情緒,不要影響過幾天的節目錄製。」
這樣的擔心並非毫無道理,畢竟今天關子烈險些溺水,很難說他未來會不會在表演水下逃生的時候,產生心理陰影。
關子烈平靜搖頭:「不會的。」
「……真不會嗎?」
「嗯。」他看了唐安斕一眼,將語速放緩,「沒什麼可怕的。」
平心而論,斷電之後被困水底那兩分鐘,是他將近十八年的人生里,最黑暗絕望的兩分鐘。
生與死的界限逐漸變得模糊,他到最後幾欲放棄了。
但他萬沒想到的是,唐安斕竟然也義無反顧地跳了下來。
隔著冰冷的籠門,他隱約看到她發了瘋一樣,拼命對抗那道鎖,那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原來在無形之中,自己已經欠了她這麼多。
她曾經滿懷熱血,獨自跑去800公里以外的蓉城帶他回家,如今也能懷著一腔孤勇,征服深水救他性命——他何德何能,值得她做到這種程度。
無論在家還是在學校,她都是受盡寵愛的小公主,可她卻願意將所有的勇氣與溫柔,毫無保留地給予他,他又有什麼可害怕的?
穆晏說過,入魔術這一行,就要做好面對任何困難的心理準備,不走過荊棘路,摘不到峰頂花。
他定會如她所願,成為最了不起的魔術師。
「錄製節目時不會再出問題,我有把握。」
Randy欣慰點頭:「我們阿烈是好樣兒的。」
「待會兒我開車送你倆回去。」余衡嘆了口氣,「我必須親眼看你倆到家,祖國未來的花朵不能再出差錯了。」
唐安斕沒拒絕,她只是笑了笑:「謝謝小衡哥。」
「好說好說。」
事態暫時告一段落,半個小時後,余衡開車載著兩人駛上了歸家的路。
跑車最終停在了雪景公寓大門外。
唐安斕下車前,將抱在懷裡很久的那盒薄荷糖,鄭重其事地交給了關子烈。
「我姐從荊城帶回來的糖,特別好吃,所以我給你留了一盒。」她頓了頓,忽而又展顏笑道,「自從咱倆認識以來,我送你的糖是不是太多了?」
關子烈接過糖盒,沉默了好久沒有回答。
「那……我回去啦,我們改天見。」
他抬眸注視著她遠去的背影,搭在糖盒邊緣的手指下意識收攏,猛然打開車門追了出去。
「斕斕!」
唐安斕停住腳步,疑惑轉身。
彼時夕陽西下,晚霞光暈落在她隨風飛揚的發尾,她眉眼盈盈,像是站在畫裡。
她見他走近,便也朝他又靠近了一步,婉聲詢問:「還有事嗎?」
「沒什麼重要的事。」他說,「就是想了解一下,除夕那晚送你的紅心A,保存得還好麼?」
唐安斕的答案不假思索:「好啊,你送的東西,我哪能隨便亂扔?」
他語調漸沉:「那……你還記不記得,那晚你對我的紅心A做了什麼?」
當然記得,當時她就在他面前,對著那張紅心A上他簽的名字,親了一口。
自己怎麼這麼大膽子啊?她也想不通。
眼看著關子烈微微俯身,越靠越近,唐安斕莫名緊張,忍不住向後退去。
誰知剛退一步,她就被關子烈伸手攬在了腰間,非但沒躲開,甚至還差點撞進他懷裡。
「……你幹嘛?」
她的體溫暖暖的,仍帶著那股蜂蜜青梅的香氣,在風中逸散。
關子烈凝視著她鹿一樣明亮清澈的眼睛,只覺壓在心頭的煩悶情緒,皆如煙消雲散,只余說不出的安穩喜樂。
他似笑非笑:「你現在知道怕了?」
「……」
他淡然垂眸,修長手指輕巧勾起了她頸間的金屬吊墜,吊墜經他指尖撫摸,無聲綻成玫瑰花的形狀。
然後他低下頭去,近乎虔誠的,闔目吻在了玫瑰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