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甘草糖


  遙想五年前,唐安斕和燕淮都只有十二歲。

  那年,燕淮的母親周雅經營著一家便利店,自燕康去世後,她每天都在為燕康討回公道而東奔西走,有時候就需要燕淮去店裡,邊寫作業邊幫忙賣東西。

  出事的那一晚,她直到夜裡快十二點都還沒接燕淮回家,眼看著時間太晚,不會再有顧客光顧了,燕淮就打算關了店門先回家。

  當時他正一面和唐安斕通著電話,一面給店門上鎖,結果話還沒說完,就冷不防被陌生人從身後擊暈了。

  唐安斕家和周雅的便利店相距不過八百多米,只隔了一條馬路,彼時她正在去往便利店的中途,準備把安知曉烤的小麵包送給燕淮當夜宵。

  

  她在電話里聽著聲音不太對勁,心中警兆油然而生,連忙快步朝便利店趕去,豈料到了那裡,發現火已經燒起來了。

  幸好便利店的店門沒有上鎖,她一腳踹開,頂著越來越濃的煙霧,發了瘋似地進去尋找燕淮,最後在銀台右側的貨架旁,看見了昏迷在地上的少年。

  她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在貨架倒塌的前一秒,硬是架著燕淮的雙臂,咬牙將他拖出了便利店。

  等唐家父母和周雅聞訊趕到時,見消防人員正在緊急滅火,而唐安斕就灰頭土臉地坐在不遠處,懷裡還摟著同樣灰頭土臉的燕淮。

  周雅聽燕淮哭著講述了事情經過,她愣了好久,猛然一把抱住唐安斕,眼淚成串地往下掉。

  「斕斕,你這是救了我家燕淮的命啊!我們娘兒倆這輩子都會記得你的恩德!」

  後來呢?

  便利店幾乎被燒光了,損失嚴重,而縱火者卻一直沒有找到,又過了一個多月,周雅突然無聲無息帶著燕淮搬離了港城,連道別都沒來得及。

  當初的唐安斕尚不明白,如今她明白了,那場火和關肅脫不開關係,關肅的目的,就是用燕淮的生命安全來威脅周雅——只要周雅不放棄追查真相,這種事就有可能接二連三的發生。

  她和燕淮一別數年,等再度重逢,將要面臨的卻是兩難的境地。

  說好了要做一輩子的朋友呢?

  世間諸般造化弄人,大抵如此。

  記憶被拉回現實,燕淮的身影,終於完全消失在街道輝煌的燈火里。

  唐安斕長久注視著他離去的方向,夜風吹得她眼眶通紅,像是要落下淚來。

  然後她轉過身去,就看到了站在台階上的關子烈和穆晏。

  穆晏拍了下關子烈的肩膀,似安慰又似勸說:「去吧,去和小丫頭聊聊,人家為了你都表示到這程度了,該面對的,你也要勇敢一點。」

  關子烈沉默半晌,他迎著老師和藹的目光,終是深深嘆息一聲。

  「我知道了。」

  魔術小屋的門被緩緩合攏,他踏著月光碎影走向唐安斕,最終在她面前停住腳步。

  四目相對,兩人誰也沒有先行移開視線。

  唐安斕輕聲問:「你都聽到了?」

  「嗯,抱歉,我不放心你。」

  誰知他卻聽到了一些不該聽到的事情,又或者說,如果不是今晚恰好聽到,他可能會被蒙在鼓裡更久。

  而那樣的真相,他原本早就有知曉的權利。

  「斕斕,對不起。」

  「這不是你的錯。」唐安斕揉了揉眼睛,抬起頭水霧迷濛地看著他,「阿烈,我們去河邊走走吧。」

  「好。」

  懷安河距離手作集市並不遠,步行過去只需要十五分鐘。

  這一路上,唐安斕和關子烈各自無言,誰都沒有先開口。

  河畔的梧桐樹鬱鬱蔥蔥,月光透過繁密枝葉,在地面落下搖曳斑駁的陰影。

  這裡位置較偏,環境安靜,兩人並肩坐在大理石台階上,望向前方銀光粼粼的河面,一時只能聽見穿水而過的風聲。

  良久,忽聽關子烈低聲問道:「我能……抽根煙麼?」

  以前見到她,他哪怕正在抽菸也會立刻掐滅,更不要說與她熟識之後,他甚至都已經很少抽菸了。

  唐安斕知道,若非心情灰暗到了極點,他是不會在自己面前,提出這種要求的。

  「可以。」

  打火機發出「咔嗒」的清脆響聲,橙紅色火光亮起,在風裡忽明忽暗。

  關子烈用力吸了一口煙,在煙霧逸散開去的瞬間,他驀然彎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唐安斕擔憂地想要扶起他,卻忽覺腕間一緊,手已被他牢牢地攥住了。

  關子烈沒有抬頭,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斕斕,剛才為什麼不去追回燕淮?」

  「因為我追不回他。」唐安斕自嘲地笑了笑,「他是下了決心的,我無法說服他,也沒立場說服他。」

  燕淮為了替死去的父親討個公道,寧可和居心不良的甄昱合作,將來自然也難免繼續針對關子烈,她雖然不支持他的做法,但也無權指責他什麼。

  這是無解的死局,至少在此時此刻,她難以兩全。

  關子烈說:「是我讓你為難了。」

  「為難的不只是我,你不要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唐安斕反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很緊,「況且我也還沒認輸,我不會任由燕淮被甄昱利用,我遲早能想辦法把他拉回來。」

  「可是燕淮真正想做的事,我們要怎麼幫他?」

  燕淮的目標是關肅,他要關肅為父親燕康之死付出代價。

  而關肅,是關子烈的父親。

  唐安斕意識到了這一點,她低下頭去,遲疑。

  「阿烈,要是真有那麼一天,你……」

  「我不認為燕淮有錯,也尊重你的任何決定。」指間那根煙正慢慢燃盡,關子烈垂眸注視著即將掉落的灰燼,眼神沉寂,像被大雨沖刷過的暗夜,「畢竟我爸的報應,本就來得太遲了。」

  「你真的這麼想?」

  他沉聲回答:「善惡有報,如果我媽在天之靈有知,一定也希望我做出正確的選擇。」

  這些年來,他關於父親關肅的、所有最壞的猜測,均在這一晚得到了印證。

  五年前的魔術事故是關肅親手造成的,關肅害死了燕康,還妄圖以燕淮的生命,威脅周雅放棄追究,並逼迫對方遠走他鄉。

  如今想來,母親蒲薇之所以含恨自盡,大約也是得知了真相,無力回天,對關肅徹底失望了吧?

  每個人的心裡,對於道德都該有桿秤,但是關肅似乎毫無原則和底線。

  除了名與利,關肅什麼都不在乎,包括愛人與孩子。

  「斕斕,你說,當年我媽從18樓一躍而下的時候,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唐安斕清晰感受到了關子烈身體的顫抖,他很明顯在強行壓抑著情緒。

  她輕撫著他的背,一下又一下,放柔了語氣安慰。

  「別再想這些事了,阿烈,一切都會過去的。」她說,「我答應你,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陪在你身邊,好不好?」

  關子烈手指一松,燃盡的菸頭掉落腳邊,他看向她,幽深漆黑的眼底,慢慢積蓄起朦朧霧氣,一滴淚懸於眼睫,將落未落。

  他應該是想對她笑一笑的,可最終也只歸於唇邊一點苦澀的弧度。

  「你會嗎?」

  「我會的。」唐安斕傾身靠近他,她試探性地伸出手去,小心翼翼抱住了他,「你放心,我這人遵守承諾,決不食言。」

  她的眼底倒映著溫柔星光,仿佛是值得倦鳥停棲的地方,所有心理防線宣告崩潰,悲傷決堤,關子烈用力反手摟著她,一向冷漠驕傲的少年,終是哽咽著泣不成聲。

  夜已深了。

  鍾曉笛翻開課本,將手機藏在書桌下面,悄悄與程驍發著消息。

  誰知消息剛編輯到一半,忽聽客廳大門巨響,顯然是被直接踹開了。

  毋庸置疑,今晚鐘生又喝多了,而且心情還很糟糕。

  他跟妻子姜慧大吵大嚷了幾句,就開始發泄似地砸東西,一時間碎裂聲不絕於耳。

  這其實是鍾家的常態,鍾曉笛也已經習慣了,知道沒半小時他自己就會累了,累了就會停下來。

  果然,半小時後,外面逐漸沒了動靜。

  鍾曉笛又等了十五分鐘,這才推開門走出去,見鍾生已經躺在沙發上醉醺醺的睡著了,而母親姜慧正坐在臥室里,悲戚無助地抹著眼淚。

  「媽。」

  「曉笛。」姜慧小小聲地說,「剛我沒敢告訴你爸,我被公司辭退了。」

  「……什麼?你是公司的老員工了,這麼多年都兢兢業業沒出過錯,為什麼會突然辭退你?」

  「也許是……有人不想讓我再在公司工作下去了吧……」

  鍾曉笛下意識警醒:「是程家搞得鬼嗎?」

  姜慧驚道:「你怎麼知道程家?」

  「這也是我想問你的,媽。」鍾曉笛嘆了口氣,「按理說我早該問了,咱們家到底和程家有什麼關係?」

  「沒……真的,你別多想,你只要好好學習就可以了,這是成年人的事情。」

  「都這時候了,我還怎麼好好學習?程家上次找人揍我爸,今天又讓你失業,下次也許就要盯上我了——哦不,不是也許,程真早就找過我了。」

  姜慧聞言更加慌張:「程真找過你了?他對你做什麼了?!」

  「他沒對我做什麼,他只是讓我轉告我爸,保守好秘密,否則就要承擔後果。」

  至於具體是什麼後果,現在大概正一一顯露出來,且警告性質愈發明顯。

  姜慧愣了好久,她突然用手捂住臉,意味難明地嗚咽了一聲。

  「那怎麼辦呢?咱們哪裡是程家的對手啊?」

  她是個很傳統的女人,老實溫柔得近乎懦弱,這些年丈夫欺負她,她尚且不敢反抗,更何況是有錢有勢的程家?

  但鍾曉笛不同,鍾曉笛年輕氣盛,無所畏懼,什麼都敢試一試。

  「媽,你別害怕。」鍾曉笛走上前去,伸手抱住了她,語氣篤定地勸,「我們不能這樣坐以待斃,是事情總要有解決的方法,你得勇敢面對,難道我們要任由程家欺壓一輩子嗎?這日子還到得了頭嗎?」

  姜慧猶豫:「可我們……能做得了什麼?」

  「在你沒找到新工作之前,先用我歌曲的版權費貼補家用,至於其他的事,我來解決。」鍾曉笛低聲道,「你只需要詳細一點,跟我講清楚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我要知道真相。」

  「……」

  「媽,就算是為了我的前途著想,求你別再優柔寡斷了,這事兒不解決,你以為程家會放過我嗎?逃避是毫無用處的。」

  姜慧很疼女兒,也始終以女兒為驕傲,考慮到程家將來或許真的會對鍾曉笛下手,她動搖了。

  她緊緊抓住了鍾曉笛的手。

  「……五年前,你爸曾收過程家一筆錢,替程真辦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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