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這是一場情緒比較激烈的戲,主要是白長安在生氣,因為白起風偷偷下山,還動手傷人,險些被人抓去巡捕房。
還是白長安久不見白起風回來,下山尋人,這才發現白起風惹事了。
白長安賠了人銀子,好說歹說,這事才罷了,白起風憤憤不平,不懂為什麼師兄要這麼窩囊,他們不服,那就打到他們服為止。
回到破舊的道觀里,白長安冷著臉道:「跪去師祖牌位前。」
白起風仍在惱怒,卻不敢反抗師兄,只能先到祖師殿,老老實實跪在蒲團上。
他們的師父身體很不好,平日裡都只待在房裡。道觀里除了他還有五個師兄弟,二師兄和三師兄都下山謀生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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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和小六,一個十三,一個十一,才半大點的小孩,什麼都幹不了。
白長安平日裡除了山上的事要做,還要下山打點零工,養活一大幫子人。
他從不肯讓剩下的師弟們出去,覺得作為師兄的他要扛住一家人的生計。
沒想到白起風不但偷跑出去,還仗著自己有點武功,跑去打地下擂台賽,簽生死約,玩命的那種。
白起風也不下死手,反正把人挑下擂台就算贏,他只想賺錢,不想出人命。
怎知贏了以後,反而被人盯上了,幾個混混看他兜里有錢,仗著人多想搶,被白起風收拾得哭爹喊娘。
結果這些不要臉的,明明是自己動手在先,卻惡人先告狀。
師兄還賠錢給那些人,正中那些人下懷。
白起風身上還帶著擂台打出來的傷,背後更有混混下的黑手,挨了一棍,斷了根竹竿。
白長安拿著藤條,在空中揮出破空聲響,狠狠地落在了白起風身上,舊傷疊新傷,直把他抽得眼前一黑。
白起風身體晃了晃,往前一倒,手撐在地上,一個紙包從懷裡滑了出來,落在地上。
那是他下了擂台,第一時間給師兄弟們買的燒雞。被混混圍攻的時候,他都努力護著這個燒雞。
現在挨了師兄的打,燒雞落出來,他也顧不上護了。
白長安狠狠抽了數下,才壓著嗓子道:「知道錯了嗎?」
白起風繃直了腰,狼崽子似的眼神盯著他的師兄:「不知道。」
白長安:「師父有沒有說過,習武之人,切不可仗著武功欺負普通人。」
白起風:「說過!但師父可沒說過,別人要打你,你連還手都不行!」
白長安氣急了:「那你說你為什麼要去打擂台賽!那種地方是你該去的嗎!!不知天高地厚!」
白起風站起身,他已經高過他的師兄了,體魄更為健壯,氣勢尤勝過白長安幾分:「可我贏了。」
白長安藤條指地:「跪下!」
白起風:「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讓師兄你這麼不分青紅皂白地打我!就算我是仗著功夫打比賽,就算我把那群想要搶我錢的混混打傷,那也是因為我想要錢!錢能讓你不要這麼辛苦!我想幫你!」
白長安面色發青:「你想幫我,你可以去碼頭……」
白起風嘲諷地打斷了他的話:「去碼頭當苦力,累彎了腰能賺到幾個錢。」
師弟將懷裡的銀元掏了出來,撒得遍地銀光。
那是他的賣命錢。
白長安被這一幕堵得面色發白,而他的師弟逼近了他,眸色沉沉,那麼放肆。
白起風靠得太近,近的白長安只能往後退,後腰撞到了供台邊,祖師牌搖搖欲墜。
在牌位倒下去的瞬間,白起風湊到白長安的耳邊說:「師兄你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碼頭金老闆的女兒看上你了吧,她送的瓜甜嗎,你是不是想入贅金家?」
啪的一聲,白起風被他的師兄甩了一耳光,白長安眼眶泛紅,嘴唇慘白,手還輕輕抖著,他數次想要開口,白起風卻舔著自己泛紅的嘴角,諷刺地笑了笑,不知笑誰,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白長安站在原地久久,才緩慢地將祖師牌位拾起,藤條收好,他蹲在地上,把銀元一枚枚撿起里,緊緊地扣進掌心裡,用力到指尖發白。
「過。」
鍾昌明喊停的時候,所有人都鬆了口氣。要知道光是那場巴掌戲,就拍了不下十五遍,拍到後面,謝時冶直接發火走人。
因為鍾昌明讓他真打。
謝時冶冷臉,跟著導演在監視器前看了一遍戲,反駁道:「我不覺得真打效果就會好。」
鍾昌明:「試試看。」
謝時冶:「試完以後如果還是假打的片段好呢,那不是做無用功,再拍一遍假打的吧,這次我一定好好演……」
鍾昌明發火了:「我說真打就真打!你是導演我是導演!人家傅煦都沒意見,你吵什麼吵!」
謝時冶也火了:「傅煦沒意見那是尊敬你!你是他的老師,他敢有意見嗎!」
鍾昌明:「我還是你導演!」
眼見著導演跟主演要真吵起來,身旁的人趕緊一哄而上,強行分開他們兩個。傅煦本來還想去勸導演,走了幾步,卻又掉頭回到謝時冶身邊,伸手握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地握了一下。
謝時冶臉上被氣出紅暈,狠狠地看了傅煦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帶著戲裡的情緒,他甩開了傅煦的手,離開了現場。
傅煦只好跟鍾昌明說:「老師你別生氣,我去勸勸他。」
鍾昌明正來氣,想叫他別去,愛演不演,嘴巴就被蔣勝捂住了。蔣勝擠眉弄眼,讓傅煦趕緊去追人。
謝時冶沒走多遠,他剛剛是真的沒控制住情緒,因為這場戲太折磨人了,從頭到位,一遍遍的NG,都是因為他,鍾昌明說他情緒不對,表情不對,眼神不對,語氣也不對,連揮動藤條的姿勢都不對。
如果只是他一個人在演,一個人在NG就算了。偏偏身邊還有一個傅煦,傅煦跟著他一起不斷重複,這樣的壓力雙倍地疊加在他身上。
直到鍾昌明要求真打,徹底壓垮了他。
都是因為他演技不行,能力不足,才讓傅煦這麼辛苦,現如今還要挨上一巴掌,萬一還是沒演好,傅煦是不是還要再挨一巴掌?
那要打幾下?
為什麼是他演師兄,他演師弟多好,挨打的就是他。
他一點都不想打傅煦。
謝時冶蹲了下去,叼著煙沒點燃,腦袋埋在雙臂間,無處可宣洩的情緒瀕臨爆發。
其實他已經爆發過了,陽陽都嚇傻了,從沒見過他在片場出現這種情況,還是跟導演對罵。
這衝動又愚蠢,暴躁又醜陋的樣子,全被傅煦看見了!
謝時冶將菸嘴都咬扁了,再抬起頭來,眼白都泛著紅,儘是血絲。
這時有人走到他面前,他低著頭,自然看見了那雙黑色的布鞋,是傅煦來了。
傅煦也學著他的模樣蹲下身,看著他。謝時冶狼狽地轉開頭,他在傅煦面前,總是很容易孩子氣。
傅煦沒有提剛剛的事,反而說起自己以前拍戲,光是從懸崖上吊著威亞,跳進水裡,這麼艱難的一場戲,鍾昌明就讓他拍了足足三個小時。
因為頭髮吹乾,衣服重換,這些都要時間。他反覆落水,將近十次。
聽到這裡,謝時冶終於看向傅煦,將嘴裡的煙取下來,悶悶道:「你騙人。」
傅煦見他總算理會自己了,挑眉道:「我沒騙你,不然你去看紀錄片,我真的有跳這麼多次,拍完以後差點跟老師斷絕關係。」
謝時冶不合時宜地笑出聲,很快便尷尬地收了笑,垂下眼皮,歉疚道:「對不起。」
傅煦:「有什麼好對不起的,NG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謝時冶:「是我演得不好。」
傅煦倒沒有反駁這個,只說:「你總會習慣的。」習慣鍾昌明的拍攝方式,習慣這個劇組,習慣白長安的身份。
謝時冶將煙捏在指腹里,滾來滾去:「我要是不能習慣呢?」
傅煦提供了最簡單的思路:「那就入戲。」
謝時冶動作一頓,他掐碎了手裡的煙。入戲這兩個字,何止是鍾昌明不能聽,更是謝時冶心口的一道疤,至今沒好。
他抬眼看著傅煦,語氣平直,聲音也毫無破綻:「你入戲過嗎?」
傅煦被他的話勾起了些許往事,悵然地笑了笑:「當然,年輕的時候喜歡走捷徑。」
謝時冶屏住了呼吸,又輕聲道:「那現在呢?」
傅煦好像覺得他問了個傻問題:「現在不會了,都演了這麼多年,要是還分不清戲裡戲外,這麼些年就白演了。」
確實也是,司南之後,再不見傅煦對誰入戲,入得一往情深,愛戀入骨。
那僅有一次的機會,早已屬於他人。
不屬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