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109


  宣王離開大理寺後,一個人在大理寺外站了片刻,然後去御書房求見淳慶帝了。

  日薄西山,淳慶帝看書也看累了,想著讓小太監給他捏捏肩膀就去用膳。這個小太監是專門負責給他捏肩膀捏腿的,手藝很是不錯,雖然捏得時候疼得他想叫兩聲,可當酸疼退去,渾身便如泡過湯泉一樣舒服。

  淳慶帝這才爬到榻上,小太監才準備上手,高公公突然進來通傳,說宣王殿下求見。

  淳慶帝讓小太監繼續,眯著眼睛道:「叫他進來。」

  高公公彎腰退了下去,稍頃,宣王一身蟒袍走了進來。兩人一個腳步輕,一個腳步穩重,區別還是挺大的。

  「兒臣拜見父皇,擾了父皇休息,還請父皇恕罪。」

  看到淳慶帝的姿態,宣王低頭請罪道。

  淳慶帝嗯了聲,偏頭看他:「這個時候了,你不回府用飯,還在宮裡晃蕩什麼?」

  晃蕩兩個字用的秒,宣王平時都在戶部當差,他若一直留在戶部做事,那便算不得晃蕩,可他離開戶部跑去大理寺,現在又來了御書房,可不就是晃蕩?

  淳慶帝人在御書房,可外面的事他該知道的也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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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王公然去大理寺聽審,瞞不下他也沒想瞞,此時淳慶帝問起,宣王便直言道:「稟父皇,兒臣府里的側妃身份不明,兒臣去大理寺旁聽了。」

  淳慶帝興致寥寥的:「是嗎,那你聽到了什麼?」

  宣王簡要道:「魯氏、側妃都已認罪。徐尚書被魯氏欺瞞,並不知女兒已死。側妃確實是趙家丟失十九年的長女,她六歲被親叔賣給拐子,九歲被魯氏主僕買去假冒徐家女,交給尼姑庵庵主調.教,庵主常年對她施以針刑逼她忘卻往事,導致側妃堅信自己是徐家女,並非故意欺君。」

  為淳慶帝按肩膀的小太監聽到「針刑」二字,心驚之下力氣都用錯了,反應過來,連忙收心。

  淳慶帝雖然住在皇宮,享受天底下獨一份的權勢與尊榮,但民間有哪些疾苦,淳慶帝也都了解。

  百姓們遇到災荒或疾苦過不下去了,很多都會走上賣女賣妻這條路,凡是被賣掉的女子,很少能有善終。既然魯氏要找人假冒被她害死的嫡女,她定會想辦法讓那個假的扮得天衣無縫,所以,淳慶帝也能想像九歲的小女孩在尼姑庵過的是什麼日子。

  但這些都不重要。

  淳慶帝擺擺手,讓小太監下去。

  小太監立即收手,扶淳慶帝坐起來,低頭告退。

  淳慶帝活動活動肩膀,盯著面前的兒子道:「你想替趙氏求情?」

  宣王垂眸道:「她有欺君之罪,法理難容,但情有可原,兒臣懇求父皇輕罰。」

  淳慶帝眯眯眼睛:「一個側妃而已,你就這麼寵愛她?」

  宣王解釋道:「兒臣是為煉哥兒、熾哥兒求情,他們還小,喪母之痛過於沉重。」

  淳慶帝點頭:「這個理由倒也說得過去,不過朕信你,皇后、王妃、永平侯府未必信你。」

  宣王鳳眸微冷,直視淳慶帝道:「兒臣做什麼說什麼,除了父皇,無需向旁交代。」

  此時的宣王,就像一條盤旋在雲端的金龍,威嚴盡顯。

  淳慶帝忽然就記了起來,當年這個兒子才九歲的時候,被謝皇后養在名下,嚴加管教,武藝、功課都必須做到最好。有一次,兒子練武受了傷,淳慶帝去探望他。單薄的小少年手腕擦破了皮,塗了鳳眸卻清澈堅定,沒有哭,也沒有抱怨什麼。

  淳慶帝問兒子:「你母后要求得這麼嚴格,你會不會怪她?」

  九歲的小少年搖搖頭,看著受傷的胳膊道:「練武能讓我變高變壯,我是為自己練的,與母后無關。」

  當時淳慶帝就知道,這個兒子一定錯不了。

  現在兒子長大了,果然也沒有讓他失望。

  宣王出宮了,翌日一早,盧太公帶了摺子來請淳慶帝批示。

  盧太公認為,魯氏一黨蓄意欺君,該當死罪,徐尚書治家不嚴,連親生女兒都不認得又如何為官,當罷免官職,以儆效尤。宣王側妃身世坎坷,記憶錯亂後完全受魯氏擺布,並非有意欺君,罪不至死,當褫奪其側妃封號,貶為庶人,放其回趙家與家人團聚。趙宴平一家並未參與欺君,無罪。

  淳慶帝看完盧太公的摺子,拿起御筆做了兩處批示,再讓高公公將摺子遞給盧太公。

  盧太公雙手接過,發現淳慶帝改了兩個人的責罰。

  一是徐尚書,罷免官職未改,但加了一條後世子孫三代不可入仕為官。

  這是為了警告其他官員別再安排假女兒進宮選秀,盧太公能夠理解。

  第二處改動,便是側妃趙氏,雖然奪了其側妃封號,但仍是宣王妾室。

  盧太公意外地看向淳慶帝,對於犯過欺君之罪而言的趙香雲來說,這個懲罰是不是有點輕了?

  淳慶帝卻不欲解釋什麼,繼續召見其他官員。

  冬天天亮的晚,阿嬌起來的也晚了些,洗漱完畢,正打扮的時候,小孟昭清脆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了進來。

  阿嬌自覺慚愧,連孩子都比她起得早。

  孟昭快滿三歲了,阿嬌得空的時候會教他背詩認字,孟昭記性很好,都能自己捧著書看了,遇到不懂的就問春竹,十分乖巧好學,惹得江娘子羨慕不已,總是誇讚孟昭,嫌棄自己家的孩子沒有孟昭聰明。

  阿嬌沒帶過別的孩子,分不清孟昭是真的特別聰慧還是正常智力水平,阿嬌對孟昭也沒有抱太高的期許,只要孟昭腦袋不笨,將來就算考不了科舉,能幫她打理這間繡鋪,讓母子倆一輩子衣食無憂,阿嬌就非常滿足了。

  阿嬌想著,年後就將孟昭送到將軍府里去,讓孟昭跟著表妹薛寧的女先生先讀讀書,等孟昭六歲了,再讓他去官學,前提是孟昭能考進去的話。

  用了飯,阿嬌叮囑孟昭乖乖跟春竹玩,她去前面準備開鋪子了,結果才坐下不久,冬竹便跑了過來,說姑母來了。

  這個時間,難道將軍府出了什麼事?

  阿嬌匆匆去見姑母。

  孟氏神色凝重,將侄女拉進內室,關上門說話:「昨日宮裡出事了,有人揭發宣王府的徐側妃不是真正的尚書府千金,而是趙宴平失散的妹妹趙香雲!」

  說完,孟氏將昨晚丈夫薛敖回來後告訴她的那些,一字不漏的說給侄女聽。

  阿嬌沒見過什麼徐側妃,哪知道人家是不是真與柳氏、沈櫻酷似,但御史都去皇上面前揭發徐府眾人的欺君之罪了,肯定是握了什麼證據。萬一,萬一徐側妃真是趙香雲,那趙香雲犯了欺君之罪,還能活嗎?趙宴平一家會不會受牽連?

  阿嬌根本坐不住了,抓著姑母的手,語無倫次地問了好多問題。

  孟氏看著侄女嚇白的臉色,心情沉重地道:「你還說你已經忘了他,真忘了,他家裡出事你何必急成這樣?姑母一大早趕過來,就是怕你從外面聽說此事,關心則亂讓人看出什麼,趙家牽扯的可是欺君之罪,你可千萬別攙和進去!」

  欺君啊,可大可小,全靠皇上怎麼想,輕則訓斥兩句什麼事也沒有,重則株連九族,哪個敢沾?

  阿嬌知道姑母是為她著想,可……

  阿嬌掙開姑母的手,走到窗前背對姑母。

  她能夠狠心離開那個人,但阿嬌無法想像若他真出了什麼事,她會變成什麼樣。

  「罷了罷了,你別著急,我已經讓你姑父留意此事了,若有什麼消息,我立即過來告訴你。」孟氏走過來,拍了拍侄女的肩膀。

  阿嬌心慌意亂。

  姑母走後,阿嬌仍是去了鋪子裡,卻再沒有心思算帳,只緊張地聆聽街上的動靜。如果宮裡出了大案,很快就會傳得沸沸揚揚,說不定她會從百姓口中聽到什麼線索。

  馬上就是臘月,天寒客人也少,越是無事可做阿嬌就越焦心,不知過了多久,街上突然傳來一嗓子:「快去看啊,工部尚書府的徐夫人犯下欺君之罪,皇上判了午門斬首,就在今日午時!還有跟她一起合謀欺君的,都要砍腦袋!」

  欺君、斬首、就在今日!

  這幾個字眼傳過來,阿嬌直覺眼前一黑,手裡的算盤啪地掉了下去。

  「東家?」

  江娘子本來在聽熱鬧,帳房那裡傳來響聲,江娘子擔心地叫了聲。

  沒人應她。

  江娘子疑惑地往這邊走,突然,裡面傳來嘭的一聲響,跟著是阿嬌面白如紙地跑了推開小門跑了出來。

  江娘子急得攔住她:「東家你怎麼了?」

  阿嬌快要喘不上氣來了,她腳軟腿軟,幾乎站立不住,可她不能倒,她必須去看看無門斬首的都有誰。

  「今日不做生意了,你陪我去無門。」阿嬌緊緊地抓住江娘子的手,她抖得那麼厲害,仿佛江娘子就是她此時唯一的支撐。

  江娘子猜到出事了,讓夏竹關了鋪子,她扶著阿嬌一起往外走。

  街上的百姓都在朝一個方向趕,就在阿嬌與江娘子即將跨出鋪門的時候,一道挺拔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門口,他是那麼的高大,山嶽一般將冬日慘澹的陽光都擋在了後面。

  江娘子嚇了一跳,阿嬌被迫停下,抬頭望去。

  看清她蒼白不見血色的臉,連人都要江娘子扶著,趙宴平眉頭緊鎖,及時握拳才沒有冒然去扶她:「你病了?」

  阿嬌呆呆地看著突然出現的男人。

  外面的百姓還在趕著去看午門斬首,可他好好地站在她面前,是他根本沒有牽扯什麼欺君的大案,還是他已經被砍了腦袋,魂魄飄過來看她了?

  阿嬌急得看向腳下。

  晌午影子短,他那麼高,影子只有小小的一團,落在了鋪子門前。

  阿嬌險些被嚇死的心,終於又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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