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 66 章


  重症監護室的燈一直亮著。

  從綿陽到北京,林瀟瀟動用了南洋的私人飛機,這本老師老胡總準備的,歲數大了,她有些畏懼死亡,又控制不了愛玩的心,所以在幾年前就弄了這麼一家醫用的私人飛機,想著有點什麼事兒,可別耽誤了搶救,裡面都是最頂尖的醫療救護機器,堪比一家私人醫院。林瀟瀟和蘇敏接到這個消息都傻眼了,部里也給予了最大的幫助,一路綠色通道,與死亡在搶奪時間。

  蘇靖安也受了傷,雖然是些皮外傷,但是精神上的繃緊也讓她接近崩潰。

  從被送上救護車,又送上飛機,無論誰勸都沒用,她就要一直跟著高夕輝。

  高夕輝這一輩子沒什麼家人,簽字的時候也是頗為為難。

  醫生看著蘇敏:「是你親姑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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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敏咬了咬唇,想著渾身血淋淋駭人的高夕輝,特別心疼。

  蘇靖安呆呆的坐在一邊,兩眼失去了焦距,林瀟瀟看的也是著急,她一直是個敏感的女人,她知道一旦高部去了,姑姑很有可能也不在了。

  眼前的情況比較特殊,還是部里的領導來解決的,這事兒發生的太突然讓人猝不及,但是上面還是第一時間快速反應,好在到目前為止沒有一人死亡,高夕輝的傷是最重的了。

  醫生似是想什麼,但是她看了這場景欲言又止,把蘇敏叫到了一邊去,「你們有個心理準備。」

  蘇敏聽了身子一抖,「醫生,醫生……我求求你,她……」

  醫生看慣了生死離別,但是有些話還是不忍心說出口,「病人顱內出血,身上的傷也不輕,整個右肩別說是骨折了……骨頭都斷了,算是我們重新接回去的……能不能過去,就看今晚了,從各大醫院的專家都過來了,我們會盡全力,只是……」她看了看蘇靖安,「家裡人還是要有一定心理準備。」

  這一晚,所有人的心都在針尖上遊走。

  簽好病危通知書,就證明已經命懸一線了。

  蘇靖安坐在那,雕像一樣動也不動,蘇敏拿了熱水送到她的嘴邊,「姑姑,你喝一點。」

  她摸著蘇靖安的手涼的可怕。

  蘇靖安像是聽也沒聽見一樣,直勾勾的盯著手術室的門。

  林瀟瀟走了過來,嘆了口氣:「姑姑,這手術要很久的,你不能這樣,如果……高部醒來,我們還要打鐵伺候她,你到時候要是倒下了,能夠放心把她交給別人嗎?」

  這話像是強心針,刺入了蘇靖安的心,她接過了蘇敏的麵包和水,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

  那一刻,蘇敏眼淚落下來了。

  姑姑並不是因為餓而吃飯,而是為了活下去,她努力的吞咽,嗓子像是有血一樣刺痛,她都顧不得了。

  灰灰……

  她一定不會拋棄她的。

  她一定不會就這麼離開她。

  她不會忍心讓她自責愧疚難過痛苦一輩子的,一定不會。

  強大的信念支撐,蘇靖安的精神一直保持高度緊張,半個小時過去了,手術還在進行,小蔣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她頭髮凌亂,臉頰通紅:「怎麼回事兒,怎麼回事兒?」

  話剛說完,她一扭頭看著蘇靖安那一身沒來得及換下的帶血的衣服,小蔣愣了愣,眼淚不可控制的流了下來。

  蘇敏趕緊把她拽到一邊,「正在搶救,你不要哭。」

  姑父這一輩子,戎馬一生,什麼沒有經歷過,蘇敏相信她一定沒事兒的。

  小蔣呆呆的:「我……高部和我說好了,回來帶她吃麻辣香鍋的……我還給她買了朵朵的最新唱片……她……」眼淚成行往下落,她怎麼也想不到,那個一直笑呵呵慈愛的護著她的領導,不過是一天之間就進了搶救室。

  蘇敏本來還是勸小蔣不要難過的,可她這會眼淚也流了下來。

  是啊。

  老天爺啊。

  你為什麼這麼殘忍。

  高部多麼善良的一個人,一定要這樣對她嗎?

  頭部是最敏感的部位,也一直是醫學上最為棘手的問題。

  高夕輝是被房頂墜落的橫樑砸中的,雖然倒塌的牆面有一定的緩衝作用,但到底是血肉之軀,怎麼能經受這麼大的衝力。

  手術足足持續了八個小時。

  手術燈滅了。

  醫生從病房走了出來,大家一下子圍了過去,蘇靖安沒敢動,她的身體像是被凍結了一般,她害怕……害怕聽到什麼不好的消息。

  醫生摘掉口罩,嘆了口氣:「活是活下來了,但是什麼時候醒來不知道,今晚也是一個坎兒,如果能過今晚,一切還好說,如果過不去……」她看了看幾個人,點了點頭。

  有些話,不用多說。

  像是高夕輝這樣的年齡,受到了這麼大的創傷還能活下來已然不容易。

  醫生和林瀟瀟認識,她私下跟她說:「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這位領導就是醒過來了,也很有可能有許多併發症,不瞞你說,林總,我們上個月剛經歷了同樣一台手術,那人醒來的倒是快,只是誰都不記得了,而且生活不能自理了……」

  林瀟瀟深吸一口氣,壓抑著心裡的慌亂,「有臨床這樣的,恢復正常的嗎?」

  醫生點頭,「自然是有,雖然有各種各樣的併發症,但也有很快恢復的,這個主要是個體的差異,還有人活下去的意念,這個時候家人的幫助就最為重要了,得讓病人有強力的求生**。」她嘆了口氣,「但是我聽說,她是個孤兒。」

  林瀟瀟咬了咬唇。

  求生**。

  她轉頭,把目光落在了蘇靖安的身上。

  一個小時後。

  蘇靖安換上了無菌服,她走進了icu重症監護病房,看著曾經那滿是笑容的人如今身上插滿了管子,頭上的繃帶裹的已經看不出樣子,她坐在那說好了不哭的,可是眼淚還是控制不住的落了下來。

  二十分鐘前,小蔣聽見醫生的話之後,她回了高夕輝的家一趟,拿了一封信遞給蘇靖安:「這是高部兩年前放我這兒的。」

  蘇靖安眼淚還在眼裡,她凝視著小蔣。

  小蔣也是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高夕輝對她有提攜保護知遇之恩,看她這樣,小蔣就像是自己的家人一樣的感同身受,只是當年高夕輝把這封信鄭重交給她的場景,她忘不了。

  那時候,高夕輝每天都很忙碌,奔波於西藏、新疆、北京三個地方,經常要處理一些極端事件,她害怕自己有一天有什麼事兒,就提前把遺書寫好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就把這個交給蘇局。」

  小蔣如同燙手山芋,「我不要,您還這麼年輕。」

  「拿著。」高夕輝淡淡的:「要是真有那麼一天,你別光顧著哭,小蔣,死亡對於我來說不可怕,相對的也是一種解脫,我這一輩子啊……太累了。」

  又太傷了。

  高夕輝感覺其實要是按照人的精氣神兒來算,她的生命造就定格在26歲那年,蘇靖安推開她那一刻。

  沒了她,她的人生再無璀璨瞬間。

  蘇靖安的手顫抖,她打開了信封,高夕輝的字一如既往的灑脫。

  ——安安,如果你打開這封信,那麼就代表我有很可能已經over了,不然,我怎麼還有勇氣在這樣叫你一聲「安安」?

  往事不可追,也許真的到了生死離別那一刻,我才會如此的釋然吧。

  年少輕狂那些歲月,我從沒有忘記,愛過你,恨過你,原本狠心想著這一輩子與你再無瓜葛,你的喜怒哀樂我不再參與。

  可不曾想,當我提筆,想起自己真的到了離開那一天,最不放下的還是你。

  你要嘲笑我的吧,我大抵也看輕了自己。

  愛,就是要讓一個人卑微到塵土裡。

  安安,我愛你,用了一瞬間愛上了你,用了一輩子想要忘記你,卻還沒有成功。

  我若離開,沒有什麼心愿,希望你一切安好,不要再活在內疚與自責之中。

  直到這一刻,我也可以說一聲,我不恨了,往後餘生,希望你一切都好。

  那樣,在天上的我也會放心吧。

  我的全部存款都在你和我在天涯海角的小抽屜裡面,這些年,我的工資都存在了裡面,我沒有什麼可眷戀的,只是救助了四個一樣無父無母可憐的孩子,密碼依舊是你的生日,我若真的沒了,你記得,要把錢定期打給他們,護著他們一路成長。哦,對了,還有小蔣,她也是一個極其可憐的孩子,若可以,你照顧她一下。

  曾經,有人告訴我們,人死後經過忘川台時,孟婆會給她一碗孟婆湯,前塵往事,就此灰飛煙沒。

  我如果拿到那湯,是否真的會將你徹底忘記?

  呵,安安,你怕是不信,就算是傷痛,因為是你給的,我也不想忘記。

  畢竟,我這一輩子,除了你,再沒有什麼值得回憶留戀的。

  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做出那種沒事站在你床頭嚇唬你的事兒,我大概只會偷偷的瞧瞧你,入你的夢,再去感受一下那讓我錐心刺骨的年少時光吧。

  多麼想……在聽你叫一聲灰灰。

  多麼想……從西藏回來後的一切都是個夢,你還是和西安站在那,等著我。

  多麼想……擁有曾經的幸福。

  好了好了,我不想了,絮絮叨叨的你也煩了吧。

  原諒我吧,也只有在遺書里敢這樣放肆的與你說一說知心話了。

  淚水打濕了紙張,蘇靖安趴在高夕輝的床邊,哭的痛徹心扉,她渾身顫抖,幾乎起不來,這一字一句,簡直把她的心掏出來。

  「灰灰,活下去……醒來,只要你醒來……這往後餘生,我們再也不要分開。」

  她不敢碰高夕輝的身體,只能摸一摸她的手:「我求你,求你醒來,讓我親口對你說一句對不起……求你,讓我去補償,對不起……當年,是我不對,是我退縮了,沒有選擇和你一起面對,你醒過來,你想知道的,我全告訴你,灰灰,這一輩子,除了你,我再沒有愛過別人,求你,求你別把我一個人扔下……」

  床上的高夕輝沒有動,她躺在那,安靜的躺著,面色蒼白如紙,就好像睡著了一般。

  唯有一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天氣不錯,也許該來個二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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