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詆毀


  一個月後,駱陽影視總裁辦。

  「這個郎六是怎麼回事?!」辦公室里傳來男人忍無可忍的低吼聲,「連續撞檔我兩部影片,現在連選秀節目都和我爭,他是存心跟我過不去是吧?!」

  一旁恭敬站著的男人出聲安撫,「也許……他只是覺得跟著我們的方向做事,成功率會大一些?」

  「你當我傻嗎!」駱文承憤恨地指向桌上的收視率報告,「這欄目我秘密籌劃了三個月,他是怎麼知道的?!之前的那部《無腦師姐》我也只剛剛簽了合同,演員都沒來得及選他從哪得來的消息?!」

  杜朗沉默一會兒,回答,「大少爺,也許董事會裡有他的人也說不定,您這些策劃書除了您自己,也只給幾位大股東看過,所以……」

  駱文承的怒火滯了一滯,聞言驀地皺起眉來。

  郎六,董事會……難道是郎佑庭?的確,郎佑庭作為二股東,任何決策都是要發給他過目一下的,所謂的商業機密,在他那裡根本就是透明的。

  不錯,如果是郎佑庭,一切都好解釋了,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杜朗看他猶疑,便小心揣測道,「上次《君王側》失利,不少股東都表現出了不滿的情緒,這次選秀節目又被他們擺了一道,於總竟然追問我郎六的億鑫是不是和我們毫無關係,我看他那模樣是動了想投資億鑫的心思。」見駱文承若有所思,杜朗又說道,「我只是猜測,郎家是不是想暗地裡和我們競爭,然後動搖股東的信心,再趁機搜羅流失的股份,最後反控整個董事會?」

  駱文承驀地眯起眼來,杜朗小心看著他,又說,「畢竟他手裡已經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只要再拿到百分之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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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用說了,我明白,」駱文承慢慢冷靜下來,恨聲道,「到底是不是他,我會派人去查,這些話你不要對其他人說,包括夫人。」

  杜朗立刻躬下-身來,「是,您放心。」

  駱文承眯眼盯著電腦中滾動的數據看了半晌,忽然說,「郎六他們那個節目的副導演,你記得吧?」

  杜朗回答,「秦導,當然記得,他兒子上次出了事兒,還是您幫忙給撈出來的。」

  「到了他該回報的時候了。」駱文承冷哼一聲,「他們第一期的效果超出我們太多,再這麼任其發展,咱們後面的拍攝都要虧本了。」

  「那大少爺您是想?」

  「他們不是創新了什麼導師和學員pk的形式麼,就拿這個做文章,」駱文承伸手拿起一份報告書,翻了一頁,盯著上面的照片冷笑道,「竟然還請謝瑜做導師,真是個送上門的靶子。」

  杜朗瞭然,「您是想讓他的學員反超他?」

  「不錯,大部分人都忘了他最開始是唱歌出道的,反而覺得他一個演戲的上去做歌手導師,不倫不類,評價本來就好壞參半,如果再慘敗給自己的學員,這節目免不了染上黑點。到時候我們就請人散布那《聯手歌王》只是個譁眾取寵的娛樂節目,反而我們的《最強新聲代》才是正統和專業的歌手競賽,再加上謝瑜近幾年本來就人氣低迷,沒多少人會為他買單,他越出醜,那節目的可看性就會越低,對我們就有利。」

  杜朗想了一想,卻說道,「可是……也不一定,現在觀眾的口味很雜,說不定就喜歡看他這樣的過氣明星在音樂節目裡被人打壓呢?我們這麼黑他,反而可能會提升他們的收視率?」

  「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幹瞪眼看他們壓在我們頭上?」駱文承冷哼一聲,「踩不死他們,總歸要黑掉他們,謝瑜那傢伙還以為到了億鑫那裡就安全了?我倒要讓那個郎六看看,既然他跟我作對,那他想護的人就別想護得住!」

  杜朗沒再說什麼,彎腰說了聲是,便領命辦事去了。

  等周圍安靜下來,駱文承深吸口氣,走到落地窗前向下望了望,他想到一個多月前郎佑庭打給自己的提醒電話,越發就覺得不爽快,自己這邊可是和劇組簽了合同的,郎六那邊卻只是口頭應允了導演,不管郎佑庭到底有沒有參與這件事,卻明顯看得出那人完全在偏袒自己的弟弟。推掉《無腦師姐》,害他駱文承損失了一筆違約金,郎六卻把那偵探片拍得風生水起,口碑收視雙豐收,賺了個盆滿缽滿。郎佑庭要真是向著自己,就該讓郎六收手不接那個劇,而不是讓自己停手,反而讓郎六得利。

  不管怎麼說,郎佑庭在弟弟和他駱文承之間,顯然是站在前者那邊,更何況杜朗說得沒錯,這一切很有可能就是郎佑庭主導的陰謀,除了董事會的人,外界並不知道自己早在駱起輝出事那天就放棄了絕對控股權,現在郎佑庭占著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自己只是握有百分之四十六的最大股東而已,如果真讓郎佑庭搜颳了剩餘股份,反超他駱文承的份額完全搶占駱陽影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管郎六是不是受他主使,很顯然,那人正在隔岸觀火,並沒有想搭把手幫助自己的意思。

  駱文承眯起眼睛,心裡暗自決定不能再相信那個吸血鬼,與那人合作本就危險重重,他是該想辦法早日擺脫那個男人了。

  正細細思索著,電話忽然響了,駱文承看了眼來電,臉上的沉重神情稍微和緩了一些。

  「白蓮,怎麼了?」

  「文承……」那邊似乎有些雜亂,白蓮壓低了聲音說,「我來醫院了。」

  駱文承一驚,忙問道,「去醫院幹什麼?你怎麼了?」

  那邊又默了一會兒,終於說,「剛才做了檢查,文承,我懷孕了。」

  駱文承怔了半晌,立刻轉身出門,「你自己麼?在哪個醫院?我去接你。」

  白蓮笑了笑,輕聲道,「第九醫院,沒事,離家很近,你不用過來了。」她頓了片刻,試探著說,「文承,這個孩子我想要。」

  駱文承腳步一頓,微微皺起眉來,「這不太合適吧?老頭子都死了。」

  「你可以和家裡說我出國求學了,我就在咱們那個小公寓裡養胎,生下他後再回家好不好?」

  「那孩子怎麼安置?你不能生了他以後不管了吧?」

  「就說是在國外看到了領養回來的麼,」白蓮軟聲求他,「文承,我真的想要這個孩子。」

  駱文承抿了下唇,仍是覺得不妥,「白蓮,現在時機真的不合適,而且你年紀也不小了,這時候生孩子對身體也不好,況且我們已經有瑞瑞了,沒必要……」

  白蓮忽然沉下聲來,「我就是想要,你要逼我打掉麼?」

  駱文承默了片刻,終於是嘆了口氣,「一會兒見面再說吧,你不要亂跑,好好坐著休息。」

  等掛了電話,駱文承覺得有點頭疼,白蓮一向是很冷靜的人,難得就這麼任性一次,他也不捨得真的逼她墮-胎,可是……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只得又無奈地嘆了一聲,匆匆朝醫院趕了過去。

  而駱陽大廈的某個角落裡,杜朗透過窗戶看到駱文承匆匆離開,便拿起一個平日不用的手機,朝一個沒寫進通訊錄的號碼撥了過去。

  那邊很快接了起來,杜朗低聲道,「莫少,一切進展順利。」

  「他懷疑郎佑庭了?」

  杜朗點頭,「反正不會完全信任了,他本來就多疑謹慎,這次挑釁他的又是郎六,他不可能不懷疑了。」

  那邊哼笑一聲,「駱文承除了一個駱家,手裡沒什麼暗線可用,郎家就不一樣了,他們的『影』遍布各地,對付起來還是很麻煩的。不過他倆如果互相猜忌,我們就可以作收漁翁之利,看他們鷸蚌相爭,兩敗俱傷才好。」

  「莫少這招離間計杜朗佩服得很,厲害厲害。」

  「少來了,你就這點不好,總拍什麼馬屁?」杜朗訕笑一聲,那邊又道,「郎六到底是不是被郎佑庭指使的,我還查不到,不過霍逸肯定是為了給爸爸報仇,小墨……應該也是因為……小一,」那邊沉默了半晌,像是微微吸了口氣,才說道,「我在暗處幫助他們,比在明面上好,你可不要露出什麼馬腳,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莫少放心,」杜朗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地囑咐道,「您也不要太操勞了,身體要緊。腿怎麼樣了?還疼嗎?」

  「沒事,好多了,」那邊有人叫了一聲七爺,對方便說道,「我這邊有點事,先掛了,你那兒有什麼進展立刻通知我。」

  「好的,您也注意身體。」

  那邊嗯了一聲便掛了電話,杜朗收起手機呼了口氣,讓心思靜了一會兒,便拿起另一個平日用的手機,朝另一人撥了過去。

  「秦導,忙嗎?哦,駱總最近有個事想拜託您,您看看您什麼時間方便,我們見個面?」

  *****

  《聯手歌王》就和郎六他們預測的一樣,火爆了整個網際網路,只第一期話題度就節節攀升,第二期播映的當天,播放量在三個平台達到了三個億,幾千萬的觀眾翹首以待,都期待著四位導師和即將上場的八位學員之間的對決。前三場表演依舊維持著高水準,觀眾們享受著《我是歌手》一樣的陣容,卻又看著《中國好聲音》一樣的比賽,實在是緊張又刺激,就這麼到了第四位導師上場,謝瑜,觀眾的熱情稍微凝滯了一些,心中的感觸也微微有些複雜。

  要說謝瑜,五六年前可謂是如日中天,數個重量級影帝拿到手軟,當時大街小巷裡哪有一處沒有他的海報,迷他的男人女人繞著地球都能轉一圈,可也不知道怎麼的,之後的作品不僅質量差,還總是時不時爆出一些丑-聞,還有傳他濫-交、吸-毒的,雖然最後都證實是子虛烏有,但仍是影響了不少人氣。到後來他乾脆就息影了,一個大明星跑去開個服裝店混日子,眾人惋惜的同時又哀其不爭,時間久了漸漸就被人淡忘了。

  可沒想到再次復出的電影裡,昔日的天王竟然只是個男配角,可配角也就罷了,竟然還煽動粉絲替自己鳴不平,踩一個剛出道的新人,吃瓜群眾連瓜都吃不下去了,可憐他的心思早耗了個乾淨,反而開始厭煩起來。所以在聽說他又跑去參加了一個音樂節目當導師,觀眾們是真的無語到了極點,再怎麼說也是拿過好幾個影帝的人,至於這麼掉身份,什麼通告都接麼?戲不好好演,淨出一些么蛾子,真是越老越作妖,不夠煩的。

  而此刻同樣守在電腦屏幕前的郎六眯著眼看著那些亂七八糟的彈幕,忍不住回頭對靠在床上看書的霍逸問道,「喂,謝瑜也沒幹嘛呀,怎麼這麼招人煩了?」

  霍逸抬頭瞥了他一眼,繼續低頭看書,「觀眾哪知道他背後糟了什麼罪,只看到他台前狼狽,前些年負面新-聞又那麼多,誤解也是情理之中。」

  郎六嘖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凝神又看了會兒謝瑜的表演,說道,「不過說真的,他唱歌沒以前好聽了,氣息不太足了。」

  「演了十來年的戲,又歇了這麼久,你總得給他點緩衝時間吧,」霍逸乾脆合上書,下了床走過來,坐在他邊上,「好幾年沒開嗓了,這樣已經不錯了。」

  「不容易,能從你嘴裡聽到這麼通情達理的話。」郎六哼笑一聲,又道,「這個希流倒是唱得不錯,不過和謝瑜比還是嫩了點,我打賭謝瑜能比他高二十票。」

  霍逸側頭看他,「你還不知道成績?」

  「不知道呀,都知道了看著有什麼意思,」郎六聳聳肩,笑道,「我還得忙一堆事兒呢,這種小事就讓導演他們決定了。說起來,我又談下來一個大ip,仙俠題材的,《白骨哀》,聽過沒有?」

  霍逸難得也有些驚訝,「這書火了好幾年了,讓你談下來了?」

  「六爺我牛逼吧?」郎六哈哈大笑,又瞥了眼屏幕,忽然怔住了,「我靠……這節奏不太對啊……」

  霍逸也皺起了眉頭,不由道,「78比47?怎麼回事?謝瑜輸了?」

  郎六驀地眯起眼來,盯著屏幕里同樣愣神的謝瑜,和一旁反而因為成績太好而呆住的希流,他默了半晌,冷聲道,「看來咱們導演組裡有駱文承的人。」

  霍逸又看了眼謝瑜強顏歡笑的神情,心下竟也有些不忍,「炒作歸炒作,節目的公平性不能破壞,這明顯是人為的,謝瑜再差也不至於……」

  可話未說完,就看到眼前的彈幕里刷過一片片的幸災樂禍聲。

  ……

  霍逸盯著屏幕,直到下一個導師上場才轉開眼問道,「這都錄了半個月了,謝瑜就沒和你說什麼?」

  郎六仍是看著那些彈幕,沒說話。

  「你不是昨天還和他開房了麼?他沒跟你告狀?」

  郎六總算抬起眼來,平靜道,「他可能以為是我炒作的,什麼也沒和我說。」

  霍逸皺眉道,「駱文承應該就是想從他身上下手,抹黑咱們節目。明天跟樊墨和駱一商量一下,看看怎麼反擊,至於謝瑜……」他頓了一頓,不忍心道,「你怎麼說也算包養人家了,去安慰一下吧。」

  郎六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進度條往前倒了一些,然後定格在了謝瑜略顯失措的表情上。他盯著那畫面看了半晌,卻是伸手關掉了屏幕,起身道,「我一會兒還有個飯局,明天又要開一整天的會,暫時沒什麼時間,以後再說吧。」

  霍逸看看他,忽然勾起嘴角,意有所指地問,「怎麼,你害怕了?」

  「我怕什麼?」郎六嗤笑一聲,再次恢復了平日懶散的模樣,「一個過氣的老演員,難不成你還以為我會認真麼?」

  霍逸站起身來,再次朝床上走過去,「郎六,作為朋友,和你說句實話,有弱點沒什麼不好,沒必要把自己武裝得太過刀槍不入。」

  「呵,我看到的可不是這樣,你,小墨,小一,我看是都瘋了,只有我隨心所欲,清醒著呢。」

  霍逸靠在床頭不再看他,再次拿起書淡淡說道,「你飯局時間快到了。」

  郎六斂了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瞥了一眼關掉的電腦,沒再多說什麼,挑眉笑了笑便出門走了。

  而此刻同樣看著電腦的韋一也心思複雜,他大概猜得到駱文承是打了什麼算盤,可他猶豫的,是應該用洗白謝瑜來反擊他,還是順水推舟,藉此再把節目炒熱一些?畢竟有爭論才有話題,他們可以把這個爭論放大,讓一邊人詆毀謝瑜,又讓另一邊人維護他,雖然會將那人推到風口浪尖上,卻是炒作節目最有效的辦法。

  畢竟,那人曾是無人不知的影壇天王。

  人們對美好的東西心中嚮往,卻對毀壞那東西也有著難以啟齒的渴望,高高在上的人一旦從神壇跌落,多少人嘴上可惜,心中卻難掩快意,在網絡這個匿名空間裡恨不得再過去踩上幾腳,讓那人越發不堪和骯髒。那是不可否認的存在於人類天性中的陰暗,而陰暗的東西是最容易操控和利用的,韋一猶豫著看著那些惡毒的彈幕和謝瑜蒼白的面孔,看了許久也無法下定決心,不由地起身到了陽台,遙遙看向不遠處那片安靜的白菜園。

  他已經很久沒出門了,每天有太多的事情要籌劃,心境越來越冷,心思越來越暗,有時候醒來就會恍惚,茫然地想,自己還是曾經那個韋一麼?他漸漸都快忘了陽光的溫度,琢磨著那些陰謀詭計,漸漸讓自己也被染得越發灰暗,可顧惜太多只能停滯不前,他不想傷及無辜,可如果不狠心下來,那些刻骨的仇恨又要如何清算呢?

  韋一想得有些煩悶,垂眸看著那白菜地許久,終於是忍不住,裝作呆傻地出了門,一路搖搖晃晃地走到了那白菜地前。他蹲下來,看著那些飽滿圓潤的大白菜,心裡有些澀,卻又緩緩地從那些苦澀里湧出一絲絲的甜。這是為數不多的還存留著莫絕記憶的地方,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眼前的大白菜,眯著眼露出一絲艱澀的笑來。

  小哥哥,你還好嗎?

  你現在……會在哪兒呢?有沒有受苦,有沒有人欺負你,有沒有……想起我呢?

  小哥哥,莫絕,你也會想我嗎?像我這麼想念你一樣,也會這麼想念我嗎?

  「嗡嗡。」

  韋一眸光一凜,嘴角的笑容僵在臉上,一動沒動。

  這是腕錶的提醒功能,為了以防萬一,樊墨給他安裝了一個新的程序,能夠探測周圍是否有隱藏的攝像設備。

  白菜地里……竟然有攝像頭?什麼時候裝上的?難道駱文承懷疑自己了麼?

  韋一轉了幾個心思,面上卻仍是傻呆呆望著菜地,伸手抱住一顆白菜,趴在上面小聲喃喃,「爸爸……小哥哥……爺爺……」

  腕錶還在持續震動,他呆了好半天,眼眶有些紅,卻忍耐著沒有哭,抽著鼻子說,「小一,有乖乖吃飯,聽話,乖乖的……你們,為什麼還、還不……回來呀?」

  「小一,好想你們、呀……」

  隱藏在菜地中的一個微小鏡頭,靜靜捕捉著少年痴傻的言語,那影像清晰而悲傷,就那麼直直地,映在了百里之外的顯示屏上。

  巨大的熒幕里,靜靜映刻著那少年啜泣的模樣,屏幕前站著的男人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全身如同被猛然冰凍住一般,一瞬間眼眶眥裂,瞳孔劇烈地顫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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