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莫絕蒙了一瞬,愣了好半天才猛地站起身來,顫聲道,「你說什麼?!」
男人的雙眼激動得微微發顫,韋一心裡一疼,小心直起身子重複了一遍,「爸爸還活著,霍逸和郎六救了他,他還活著呢。」
莫絕垂在身側的手不停地抖,眼睛一下子泛了紅,竟忽然湧出淚來。
這一年的時間對他來說每分每秒都是煎熬,他一個無家可歸的孤兒被駱文軒帶進這個溫暖富裕的大家庭,有了信任疼愛他的爺爺,有了無微不至關懷他的父親,還有兩個從小到大都把他當親大哥一樣崇拜跟隨的弟弟,這些對普通人來說稀疏平常的情誼,對莫絕來說卻彌足珍貴,他每每想到那些得而復失的親人就整夜整夜都難以入眠,那些濃烈而熾熱的愛終是化成難以消弭的恨,支撐著他咬碎牙承受住那些鑽心刺骨的劇痛。雙腿的骨頭被活生生打斷,肌肉被一寸寸撕扯,皮膚割裂下來再填補一層陌生的皮肉,那些痛徹心扉的痛苦卻都抵不過回憶侵蝕而來的疼痛。他經歷過孤苦無依噩夢般的童年,終於得到一個家卻又再次徹底失去,那種感覺究竟是多麼地痛不欲生,不曾一無所有的人永遠都不會明白。
韋一永遠都不會知道,當莫絕透過那攝像頭看到他還活著的剎那,跟著活過來的,是他幾乎已經隨著他們一起僵死的熱烈的心跳。原來他沒有失去他,沒有失去他愛護了十年的少年,而如今這個人又告訴他,父親也還活著,瑞瑞也還活著,他忽然覺得全身曾遭受的疼痛一瞬間都消散了,他呆呆看著韋一心疼的目光,忽然就有點說不出話,直到嘴唇顫抖了好久,才終於啞著嗓音吐出幾個字來,「是、是嗎……」他咬住唇,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又要流出來,「是嗎?太好了,呵呵,太好了……」
韋一看得難過,又忍不住想抱住他了,可他掙扎著想抬起的手臂終究是太過沉重,沒有動,只沉默著看著對面男人不自覺流下的淚水,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高興地笑出聲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那爸爸在哪兒呢?和霍逸在一起嗎?也對,他躲起來是對的……那他在哪兒呢?我能去看看他嗎?」
韋一按捺住微微抽痛的心臟,斟酌著說辭,「他……還沒醒呢。」
「什麼?」
韋一抿了下唇,柔下聲小心地說,「那次爆炸很嚴重,爸爸當時只吊了一口氣,林老師只好用一種還沒成型的治療方法救他,雖然命保住了,但到現在還沒醒……」
「……那你去看過他了嗎?有多嚴重?什麼治療方法?安全麼?」
「我沒有見過他,不過霍哥拿過一張照片給我看,他恢復得還可以,霍哥把他藏得很隱秘,也不告訴我們他在哪兒,我也不忍心多問,」韋一稍微湊過去一些,安撫地說,「不過你放心,霍哥對爸爸怎麼樣我們都看在眼裡,他會保護好他的,爸爸在他那兒很安全的。」
莫絕咬了咬牙,皺著眉有些不快,「再怎麼樣也該告訴你的,那是咱們的爸爸,又不是他的,他還真把爸爸當他的所有物了?」
韋一失笑一聲,莫絕從小就看不慣霍逸,一直都不爽駱文軒和霍逸走到一起,此刻自然免不了抱怨。他也沒多說什麼,轉移話題將這一年裡發生的事情簡要地和莫絕說了一遍,最後說道,「差不多就是這樣,雖然不明白六哥到底為什麼幫著我們,但他是真心幫我們的。現在一切進展順利,我們手裡已經有駱陽百分之四的股份,等《白骨哀》和《蘭陵王》上映,駱陽出品的影視劇肯定會被完全比下去,我們趁機就去遊說其他的小股東,爭取再談下來一些,等積攢到百分之十六的時候,六哥就去和他大哥郎佑庭要百分之三十五的大頭,就看他到時候給不給了。」
「郎佑庭?」莫絕皺起眉來,「我這一年觀察過他,他那人表面功夫做得極好,背地裡陰險狡詐,可不像是會把股份拱手相讓的人。」
「我也不知道六哥怎麼想的,如果真的行不通,我們就只能想辦法把駱文承逼到賣股份融資了,雖然有些困難,但也只能這麼做了。」韋一看著對面人若有所思的模樣,心裡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小哥哥你呢?你是怎麼……怎麼會成為這天域的主人的?你哪兒來這麼多錢?」
莫絕微微眯起眼來,回答,「其實駱家的本部不在國內,而是在美國的科爾特斯,那裡有十幾座金礦,全是駱家獨自開發和掌管的,單單只一座金礦就能匹敵整個駱陽了。」
韋一驀地一驚,難以置信道,「你是說駱陽只是駱家明面上的幌子?那些金礦才是駱家真正的命脈?」
「不錯,美國還有一個和駱陽集團差不多規模的集團公司,專門負責採礦和拓展海洋線,市面上流通的黃金,不誇張地說,有五分之一都是駱家產的。」
「……」韋一震驚了好半天才醒過味兒來,猶疑道,「可不對啊,爺爺很少去美國的,一年也就那麼一兩次,不還是為了駱陽的跨過生意才……」
「都是幌子,他每年去美國的那麼幾次,就是去確認金礦那邊的經營情況的。」
「……他那麼信任代管的那些人?」
「不是他信不信任的問題,代管金礦的負責人,和駱家一樣都傳了好幾代,世代都是駱家的忠臣,那人明面上是美國集團的董事長,暗地裡的真正身份,其實是駱家暗部的部長,背地裡養了一大批護衛和……殺手。」
「殺手?!」
「嗯,畢竟是那麼一大筆數不清的資產,覬覦的人各個都是狠角色,那人只能比他們更狠才行。」
韋一愣了片刻,忽然道,「難道十七和十四就是……」
「那是他們的代號,真正的名字我也不知道。」莫絕嘆了一聲,總結一句,「反正段家的家主會竭盡所能地幫我,只不過分-身乏術,不能來到國內,只派了他的小兒子段凌過來協助我。」
「段家?不是姓顧嗎?」
「你說紐約那位顧爺嗎?」莫絕笑了笑,「那是他的朋友,顧爺正好有個私生子排行老七,結果前幾年突發奇想跑去變性了,段叔就讓我照著那顧七原來的模樣整成了現在的樣子,駱文承再怎麼厲害,也就只能查到顧爺那一步,段家的人,他是絕對不可能查出來的。」
韋一被一連串的信息打擊到了,敢情他還以為自己步步為營處處兇險,眼前這人卻在一年裡經受了這麼多的風浪和苦楚,他心裡又疼了,終於是忍耐不住,試探著伸手輕輕握住了莫絕垂在一側的手,莫絕一愣,下意識要抽回來,卻停住了,只垂頭看著少年小心翼翼的眼神,半晌才淡淡說道,「很晚了,就說到這兒吧,你也該睡了。」
「……」韋一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鬆開手,過了好久才抬起頭,沖他笑了笑,「好,你也早點睡吧,晚安。」
莫絕低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少年的頭髮,韋一一愣,身子顫了一顫,就聽那人陌生的聲音無奈似的說著,卻又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柔。
「小一,」莫絕揉了揉他的頭髮,嘆了一聲,「你已經長大了,也清醒了,很多話我不說你也該知道的。」他收回手,稍微後退了一步,低頭看向少年微微蒼白的面色,「哥哥永遠都會陪著你,不會丟下你,不過,只是作為哥哥,明白嗎?」
韋一看著男人帶著無奈神色的面孔,心裡悶得發疼,竟覺得呼吸都費力起來。
其實他早就知道,莫絕只是把他當弟弟的,他本來就清楚的,可是……真的只是當弟弟的話,如果真的不喜歡的話,為什麼總是對他這麼溫柔,為什麼總是這麼顧惜他呢?
他心裡忽然就有個聲音抑制不住地嘶喊:你總說你對我的好只是親情,可我們明明……不是親兄弟啊……
你明明就在乎我,為什麼一定要推開我?你心裡明明也是掛念我的,明明也是心疼我的,可為什麼偏偏這種掛念,就不可以是愛情呢?
小哥哥,我守了你十年,看了你十年,愛了你十年啊……
我可以為你赴湯蹈火,粉身碎骨,可為什麼……你就不能回頭看看我……
「小哥哥,」韋一眯著眼微微笑著,朝他揮了揮手,「晚安啦。」
莫絕看看他,眼神有些複雜,終於是沒多說什麼,轉身沉默著走了。
等房門關上,韋一呆坐在床上愣愣看著莫絕站過的地方,不由地呆呆抬起手來,看著一年時間片刻不離的相思豆曾經掛著的地方,看了很久,終於是閉上眼,伸手慢慢握住了,苦笑著仰頭靠在了一旁冰冷的牆壁上。
他從不捨得讓莫絕為難,更不想再看到那人偽裝出的冷漠,閃躲的眼神,他既然希望自己扮演好一個弟弟的角色,那便依了他,也沒什麼不好的。至少,他可以陪在自己身邊,至少自己可以一輩子這麼默默看著他,看他功成名就也好,看他娶妻生子也好,只要還能看到他,不再如同這一年般想他想得發狂,卻只能無助思念的話,如果能這麼一直看著他的話,其實……真的沒什麼不好的。
韋一睜開眼,看著窗外冰冷卻清透的月光,看了很久,終於是扯出一個笑來,認命了似的。
從小到大,本就是如此的,如果那個人是莫絕,只是面對莫絕的話,即使他清醒了,冷靜了,在那個男人面前,他終究都只是小時候那個木訥而小心翼翼的,只想一心接近他,保護他的傻瓜罷了。
他終究要承認,在那個男人面前,即使他清醒了,強大了,無所不能了,可至始至終,都只是個傻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