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灰燼


  行刑前的最後一晚,探監室里來了兩個青年。

  駱文承進門看到他們,面色不變,平靜地坐到了對面。

  「我早該猜到是你,」駱文承挺直腰背,淡淡說著,「不愧是父親一手教出來的,手段是夠狠的。」

  莫絕冷笑一聲,「你還有臉叫他父親?」

  駱文承沒回應他,側頭看向一旁的韋一,「裝瘋賣傻這麼久,還真是辛苦你了。」

  韋一倒是沒有出言諷刺他,反問道,「郎佑庭許了你什麼好處,值得讓你這麼替他背鍋?」

  「反正你們兩個永遠都不會放過我,」駱文承稍微後靠著座椅,哼笑道,「連帶著我的女人,我的孩子,也會一併報復吧。」

  「你當我們是你?」莫絕傾身過去,冷笑道,「白蓮是瑞瑞的母親,駱淩怎麼說也是駱家的骨血,你為了保護他們才替郎佑庭那個畜生說話?你也真夠蠢的,求他還不如求我們,至少我們還能信守承諾,郎佑庭那種出爾反爾的混蛋你也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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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駱文承抬眼看著他們,好笑似的,「我這個樣子全是拜你們所賜,你要我求你們?不覺得好笑嗎?」

  「拜我們所賜?」莫絕直起身,冷眼看他,「你現在這樣子完全是你咎由自取,你對爺爺下殺手的時候,栽贓我的時候,謀害爸爸和小一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駱文承臉上的嘲諷神色消散了,過了半晌才說,「至少我該謝謝你們,保全了白蓮的名節,沒有曝光我們之間的關係。」

  「你可別自作多情,我那是給爺爺留臉面,你有什麼好謝的?」

  駱文承被他堵了回去,又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說,「我昨天,夢到了父親。」

  莫絕皺起眉來,剛要再罵,韋一卻悄悄按了下他的手,搖搖頭,莫絕一口氣憋了回去,冷哼了一聲。

  「很多事,小時候的很多事,我忽然想起來了,」駱文承仰-靠著座椅,目光空茫地看向頭頂的牆壁,「其實他心裡也有我,只是我一直拒絕去接受,這麼一想,好像也沒那麼難過了。」

  「你們是孤兒,沒有家沒有親人,分外珍惜過去的日子,所以才會那麼恨我,」駱文承喃喃說著,雖是和他們述說,卻又像是自言自語,「我和你們正相反,我有家有親人,卻像是沒有似的,明明應該疼愛我的父親,眼裡卻只有另一個孩子,應該懷念我母親的父親,心裡卻只有另一個女人。所以我恨他,恨到去搶他的女人,搶他的兒子,也想把他珍惜的人一個個都攆出這個家。」

  「可也只是這樣而已,我並沒有想殺他,也沒有想殺文軒,想殺害你們,從來也沒有。」

  「可就算沒有那個心,不管因為什麼理由,我也的確動手了,我並不想找什麼藉口。」

  「我恨了他一輩子,現在終於想明白,終歸還是因為愛著他,也想讓他也能愛著我。」

  駱文承慢慢收回眼,看著對面忽然沉默的少年,第一次沖他們露出一個淺淡的笑來,「所以我也該去陪陪他了,說不定還能再見到他,說不定他也能原諒我,下輩子還願意做我的父親。」

  莫絕忽然就語塞了,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謾-罵,這一刻忽然就說不下去。他忽然也想起來,這個人雖然對他們一直冷冰冰的,卻也真的沒有虧待過他們,駱文瑞有什麼東西,他也會順便買給自己和小一,接駱文瑞回家,也會順便捎上他們兩個。雖然一直不苟言笑,神色冰冷,偶爾卻還是會溫柔一次,陪著他們閒聊那麼一會兒。

  可終究,那些回憶全都淪陷在了不可挽回的罪惡之中,再也回不去了。

  「需要我們給你傳什麼話嗎?」韋一終於開口,平靜說著,「白蓮,或者駱淩。」

  駱文承靜了一會兒,才說,「被獄警沒收的戒指,替我還給白蓮吧。」

  「……」

  「那是我以前送過她的對戒,我沒法給她一個婚禮,也只能這樣了,」駱文承抬手摸了摸空蕩的無名指,半晌又說,「替我轉告她,雖然我這一生很失敗,但至少答應過一生只愛她一個人的承諾,我做到了,祝她以後幸福,和小淩好好生活,忘了我吧。」

  莫絕咬了咬牙,忍了半晌問他,「你真的愛她?」

  「若不是愛她,我也不會坐在這裡了,」駱文承頓了一頓,又搖搖頭,「也不能找什麼藉口,你說得對,一切是我咎由自取,沒什麼可埋怨的。」

  韋一看了他很久,忽然就不忍心再看下去。一切悲劇就像是一場環環相扣的鬧劇,眼前這個人愛也愛不徹底,恨也恨不徹底,徒留下一地的悲哀和懺悔,卻也只能是這樣窮途末路的結局。

  「我們來,本來是想羞辱你一頓,再逼問你有沒有關於郎佑庭的證據,現在看來,哪個都做不到了,」莫絕冷著臉站起身來,繃緊了表情,「至於白蓮和駱淩,你就甭操心了,他們都是駱家的人,自然會有該得的待遇。」

  「小絕,小一。」

  起身的兩人微微一頓,莫絕抿緊了嘴巴,韋一應了一聲。

  「最後有個事,想拜託你們。」

  韋一點點頭,「你說吧。」

  「周瀛……」駱文承默了一瞬,低聲說,「也算是因為他,讓你們又受了一次苦,我猜以小絕你睚眥必報的性子,往後他的日子應該會不好過,畢竟他還在駱陽影視的旗下,合約還有好幾年。」

  莫絕板著臉,沒吱聲。

  「可不管怎麼說,最開始都是因我而起,沒必要牽連他,」駱文承站起身來,竟忽然朝他們彎了下腰,「我請求你們,放過他吧,不求你們待他多好,至少不要打壓他,雪藏他,可以嗎?」

  莫絕疑惑地皺起眉頭,韋一卻是想到那些歹徒的話,沉默片刻,反問他,「你真的包-養過他?」

  駱文承搖搖頭,沒多解釋什麼,只重複了一遍,「我只有這一個請求,希望你們能答應。」

  莫絕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一句話沒說,漠然地轉身走了。韋一倒是沒動,半晌嘆了一聲,朝駱文承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駱文承看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下,「小一,你也姓駱,駱家的擔子以後都會壓在你身上,你可要好好努力。」

  韋一靜默半晌,終於是轉過身,離開之前閉了閉眼,低聲留下最後一句。

  「大伯,再見了。」

  秋風蕭瑟,夜裡的寒氣更重,韋一走出大門,看到莫絕迎風站著,一動不動的,心裡忽然有些悶疼,走上前給他裹了裹衣領,「怎麼不進車子裡,不冷嗎?」

  莫絕恍惚了一會兒,忽然垂頭抵在他胸膛上,喃喃說,「我以為報了仇會很痛快,現在卻一點都不痛快,還悶得很。」

  韋一忍耐著想擁抱他的*,試探地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你本來就是這樣,看起來銅牆鐵壁,其實心軟又善良,從你一直拼命保護我的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你這顆心最柔軟了,我也最喜歡你這個樣子。」

  莫絕呆了一呆,立刻直起身來,有些尷尬地撇過頭去,「我剛才只是……有點難過,你別在意。」

  韋一收回手,輕聲笑笑,過去給他打開車門,「你先上車等我一會兒,我去拿他的戒指。」

  「我已經領過了,」莫絕晃了晃衣兜里的袋子,煩悶地皺了下眉,「明明出軌又亂-倫,還標榜什麼真愛,我也是腦子有病,竟然還要幫他們傳這種無聊話。」

  「你不想做的話,交給我吧,」韋一從他手中接過那個袋子,沖他笑笑,「以後你所有不想做的事,都交給我,你不用再勉強自己,做你喜歡做的事就好。」

  「……你真的要接手駱陽嗎?不如從分家找個人……」

  「駱陽現在一團亂,也算是被我們折騰的,怎麼說我們也該親自把它再扶起來,」韋一稍微推推莫絕,示意他上車,自己也跟著坐進去,「而且我打算好好撫養小淩,他是爺爺的嫡孫子,最有資格繼承這個家業,至少在他長大成人之前,我要還給他一個完全不輸於過去的駱陽,讓他能安心接手駱家。」

  莫絕默了一會兒,只得點頭,只是忍不住說了句,「那你有沒有什麼喜歡做的事?之前學了那麼久的中醫,沒想當個醫生嗎?」

  「醫生嗎?」韋一想了想,笑道,「倒是真的可以開闢這塊業務,成立幾家連鎖的私人醫院,你覺得呢?」

  莫絕看他鼻尖山蹭了灰,順手給他擦了擦,「你做什麼都好,我都支持你。」

  韋一喉結滾動了一下,垂下眼來,莫絕倒沒在意,又說,「等回了家,我把駱家暗部的『鷹』傳給你,這個金鑰匙也給你。」

  「不用,你留著吧,」韋一抬起頭,神色又沉靜下來,「暗部在你手裡,還是在段家手裡都沒什麼區別,你和他們也熟悉,就交給你管理吧。」

  莫絕想想也是,這一塊的生意雖然暴-利,卻也危險,由自己替韋一管著,反倒更安心些,便點頭同意,沒再堅持了。

  「要做的事還多著了,駱陽電器也該申請破產了,遊樂場也要整頓一下,我打算開闢其他的業務,需要調查一下市場。」

  「電器也無所謂,我把起軒交給你,轉移到駱陽旗下,家電這一塊兒就沒什麼損失了。至於駱陽電器……反正也是爺爺曾想留給駱文承的,就讓它跟他一起,到此結束吧。」

  韋一坐在車裡和莫絕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目光不由看向車窗外,感慨道,「兩年多沒出來了,感覺真是複雜。」

  「以後你倒是必須天天出門了,見的人也多了,」莫絕笑了笑,猶豫了一下問他,「小一,你的臉……需不需要做些手術?畢竟你以後代表整個駱陽,形象上還是需要注意一下……」

  韋一眨眨眼,笑道,「你希望我做嗎?」

  「我?我倒是無所謂,你什麼樣子都是我的弟弟,我可不會嫌棄你。」

  韋一呵呵一笑,乖乖點頭,「那就聽你的,過兩天做吧。」

  兩人閒聊了一路,韋一從沒覺得心裡這麼平靜,反倒還有些小開心,原來報完了仇還有這麼多話可以說,不至於沒有話題,也不至於讓這個人躲著自己。

  真好,能一輩子這樣平平淡淡地相處著,倒也沒什麼不好的,他已經很滿足了。

  等回到天水園,莫絕去了天域,韋一回到駱宅,因為駱文瑞這幾天心情不好,一直在帝園沒有回來,家裡應該只有白蓮和駱淩在。果然,他剛進門就看到白蓮要出門的樣子,抱著駱淩正低頭穿著鞋。韋一看到她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決定和以前一樣稱呼她。

  「蓮姨,大伯讓我交給你一個東西。」

  白蓮漠然的神情忽然一僵,迅速抬起頭來。

  韋一把之前裝戒指的袋子遞給她,溫聲說,「大伯讓我轉告你,說他兌現了對你的承諾,一輩子只愛了你一個人。他也祝你以後幸福,讓你好好照顧小淩,以後……忘了他。」

  白蓮一把抓過那個袋子,看到裡面的戒指出了好一會兒神,忽然就在韋一面前哽咽著哭了,韋一慌忙安慰她,好不容易把人穩住了,小心措辭著,「你和他……至少還有小淩,別太傷心了。」

  「小淩……」白蓮喃喃叫著,看著懷裡的孩子半晌,木然的神情忽然清明過來,將懷中的孩子塞進了韋一懷裡,「幫我照看他一會兒,我出去走一走。」

  「哦,好的,」韋一趕緊把小孩子抱過來,下意識問,「你要去哪兒?」

  可白蓮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駱淩微微笑著,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轉身離開了。

  她身上穿著一件很老舊的衣服,像是旗袍的款式,韋一依稀記得,那是白蓮某一年的生日收到過的禮物,說是朋友送的,穿得很勤。韋一也沒太在意,抱著駱淩回到自己的房間,把孩子放到床上,笑著點了點他的小鼻子,「哪,小淩,我是你的小哥哥哦。」

  駱淩一直都是很乖的性子,此刻一屁股坐下來,歪頭看看他,眨巴著眼睛學他說話,「小哥、哥!」

  「嗯呢,你還有個大哥哥呢,他過兩天就會搬回來了。」韋一不由地學著莫絕記憶中的模樣,戳了戳小孩兒的臉頰,「你說,等他真的搬來了,我該怎麼面對他呢?」

  駱淩抓住他的手指頭,好玩兒似的咬了一下,韋一失笑一聲,任他咬著,另一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我會好好照顧你的,你可要乖哦。」

  「乖、乖!」

  「嗯嗯,駱淩最乖了~」

  小傢伙又軟又萌,韋一逗逗他,和他說說話,心情很好地過了一夜。他像是忽然發現新大陸了似的,有點小高興,自己的內心世界一直孤獨寂寞,突然有了個什麼都不太懂的小傢伙,好像可以和他訴說很多事,就覺得有點開心。他抱著小孩子一晚上也沒撒手,睡覺都摟著,任小傢伙的腳丫子擱在他臉上呼呼大睡,還覺得可愛得不得了,眼睛都笑彎了。

  一夜過去,下樓時候隨口問了句嚴管家,「蓮姨昨晚什麼時候回來的?」

  嚴管家抱歉地說,「我等她到十二點,還沒回來,就先睡了。」

  「她沒回來?」

  「夫人不是第一次不回家了,您不用擔心,應該中午就會回來了。」

  韋一覺得不對勁,本能覺得心裡慌慌的,剛要再問,就見一女僕匆匆跑過來,神色慌張,「少爺!有警察上門了!」

  「警察?」韋一皺緊了眉,將懷中的駱淩交給嚴管家,隨著女僕出門,「什麼理由?」

  「說是在西城區發現一個屍體,來做個調查……」

  韋一腳步猛地一頓,驀地瞪大了眼睛,「屍體?!」

  一個隱約的預感襲上來,他匆忙跑出門去,看著為首的警察急忙說,「什麼屍體?男的女的?」

  那警察看他驚慌面孔,心中更確認了,遞給他一組照片,「是個女屍,全身燒毀了,幾乎看不出樣子。昨晚她住的公寓起了火,救了一晚上才撲滅,鄰居說好像見過幾次貴府的駱總去過那裡,所以來查證一下,您是否認識她?」

  韋一僵著手看著那些恐怖的照片,從頭到尾一張張翻完,啞聲問,「她是……活活燒死的嗎?」

  「應該不是,她喉嚨這裡被燒焦了,能看出來有一對戒指堵在了這裡,應該是被這兩個東西噎死的,之後才被燒成這個樣子,」警察司空見慣了似的,反問他,「您真的認識她?我需要核實一下身份。」

  韋一握緊了那些照片,緊緊盯著那戳破喉嚨隱隱露出的對戒,沉默了許久,終於喃喃回答。

  「她是駱家的夫人,名叫……白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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