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三十下
第三十章
趙老師的葬禮,是沈煜陪著林苒一起去的。
那天天氣很好，萬里晴空，林苒卻只覺得寒風刺骨。
可能是在這之前已經哭過數次的原因,到門口的時候，意外的平靜,一滴眼淚也沒掉下來。
直到裡頭出來一個女人，一身黑，扎了個馬尾,看起來二十五六的樣子，五官和趙老師有幾分像,儘管從未見過面,林苒還是一眼就認出,那是趙老師的妹妹。
他生前經常說起他的妹妹,言語之間都是寵溺，那時候林苒就想,有這樣一個寵愛自己的哥哥，一定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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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菱也認出了林苒,她下意識看了眼沈煜，這時候也沒心情多說，點頭示意後,便帶著人進去。
裡頭站滿了人，氣氛很壓抑,林苒抬眼看到那黑白照片,沒忍住，豆大的眼淚瞬時掉了下來，她抬手去抹，哪知越抹越多,根本止不住，索性捂著嘴，任憑淚水決堤。
沈煜就站在她邊上，側頭看見她哭，眼眶也憋得通紅，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緊緊扣住。
*
走前，趙菱對林苒說：「他一直想著你，怕你來大城市不習慣，回來後第一時間就約了你，沒想到……」
情緒本就還未平復，聽她這麼說，林苒又紅了眼眶，「都怪我，早該察覺的。」
「他有意要瞞著你。」趙菱吸了吸鼻子，「你現在過得如何？」
可以聽得出來，趙沉生前沒少跟趙菱說起她的事。
林苒：「我現在過得很好，身邊都是愛我的人，很幸福。」
「那就好。」趙菱目光轉向她身旁的少年，幾秒後，忽然笑了下，說道，「好好照顧她。」
林苒一愣，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這話是趙老師對他說的。
沈煜低低嗯了一聲，說：「我會的。」
平淡無奇的語氣，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直到趙菱走開，林苒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三個字有多麼深的含義，她抬頭去看他，少年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或許剛才他只是順口應了句，畢竟要照顧一個人，那可是一輩子的責任，怎能輕易承諾。
況且，十幾歲的年紀，又怎知此話之重。
「謝謝你。」
林苒看著他，認真地說。
謝謝他陪著她來，謝謝這段時間他對她的好。
沈煜勾唇笑了笑，手掌住她腦袋，輕輕揉了好幾下，「走吧。」
人人都說沈煜對女孩子無情，不懂得憐香惜玉，再漂亮，身材再好的，到了他跟前，他非但不感興趣，有時還會覺得煩。
他從小就嫌女孩子事兒多，不愛跟女孩子待一起，偏偏這樣，反倒更加引起人的注意。加之長相出眾，成績優異，各方麵條件都不差，自然有不少女生惦記，奈何使出渾身解數，依然得不到他的半點青睞。
林苒，對他來說卻是個例外。
初相見，沈煜只覺得這姑娘傻愣愣的，明明怕他，卻又軟糯糯地喊他哥哥，後來一接觸，才發現這姑娘是真傻，人家讓她幹什麼就幹什麼，吃了虧也不說，就自己憋著。
她在操場被人撞倒那回，他是真起了火，或許潛意識裡就把她當成了自己人，容不得別人欺負，又或許，是她激起了他的保護欲。
可是後來，他發現，他越來越喜歡逗她，喜歡看她害羞的模樣，喜歡把她惹生氣，又輕聲去哄。
他見不得她哭，那晚她哭得撕心裂肺，他的心情也差到了極點，心疼她的同時，又嫉妒，嫉妒那個讓她如此在乎，如此珍視的人。
某一刻，他甚至想過，如果他出事，她會不會也哭得這麼傷心。
心，似乎越來越不受控制了，他心疼她的過去，想要牽著她的手，一起走向未來。
這個叫林苒的女孩，就這麼猝不及防地闖入他的心，短短時間內，就已紮根。
沈煜還握著她，一直沒鬆開，女孩的手腕纖細，柔軟，他想要握緊點，又怕把她給捏疼，左右為難，以至於手心都出了薄薄一層汗。
兩人沿著公路走，誰都沒有說話，直到沈煜攔下一輛的士，林苒才發現，自己的手竟然一直被他握著。
之前一直在想趙老師的事，沒怎麼注意，現在一回神，知道害羞了，林苒下意識抽回手，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要是以往，沈煜又會忍不住逗她。
知道她心情不好，他抿著唇，沒多話，打開車門，抬手護著她頭頂，等她上去，自己才坐進去，跟司機說了個地址。
林苒沒注意聽他說的什麼，這幾天沒休息好，哭得多了，眼睛也不太舒服，坐上車沒一會兒，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沈煜把外套脫下來，輕輕蓋在她身上。
林苒偏頭躺著，呼吸淺淺，安安靜靜睡覺的樣子，可愛又乖巧。
沈煜就這麼盯著她，著了迷似的，不願移開目光，看得出神之際，車子突然一個急轉彎，由於慣性，林苒整個身子朝他倒了過來。
沈煜伸手扶住，女孩倒過來的瞬間，粉嫩的唇瓣輕輕擦過他的臉頰，溫暖濡濕，軟到不行。
操！
駕駛座，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看兩人，笑道：「小伙子，你可得好好謝謝我。」
「……」沈煜薄唇緊抿，耳根通紅，瞥了他一眼，「好好開你的車。」
林苒睡得迷迷糊糊，並不知道這一小插曲，她微微皺眉，腦袋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繼續睡。
殊不知，這個舒服的位置就是沈煜的肩頭。
沈煜被她毛茸茸的腦袋蹭來蹭去，心底如貓爪般的癢，這姑娘就跟妖精似的，迷惑人心，他真怕自己忍不住做出點什麼，及時收回目光，默念起了佛經。
一個多小時後，林苒醒了過來，揉揉眼睛，下一刻，就發現自己竟然枕著沈煜的肩膀，身上蓋著的，是他的外套，連忙坐直，不等她說話，前頭司機就先開口：「小姑娘，你要是還不醒，這位帥哥就該讓我再繞著市中心跑一圈了。」
林苒有些發懵，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問道：「我睡了多久？」
沈煜沒回答，反而雙手抱胸，盯著她看了幾秒，說道：「你睡覺的時候口水流到我身上了。」
林苒下意識就去摸自己的嘴巴，目光掃向他的肩膀，明明是乾的，愣了好幾秒，見他在笑，才反應過來自己被捉弄了，抬手就去打他。
沈煜人看著瘦，由於長期跳舞，渾身肌肉緊實，被她打幾下，不痛不癢，還樂呵呵地想，這丫頭力氣怎麼這么小。
司機開著車，還不忘觀察後面兩人的動靜，看了半晌，作為中年人的他忍不住問了句：「你們在讀高中吧？」
沈煜沒吭聲，反倒是林苒，低低應了聲。
「戀愛歸戀愛，可別耽誤了學習呀。」中年司機大叔幽幽嘆了聲氣，語重心長地說，「想當初，我可是市裡的中考狀元，就是因為高中經不住誘惑，談戀愛去了，結果成績一落千丈，最後連個二本都沒考上，如今淪為計程車司機，慘兮慘啊。」
沈煜問他：「你當初那女朋友呢？」
司機大叔：「跟一個考上一本的小癟三跑了。」
「她和那小癟三考的同一所大學吧。」
司機大叔沒吭聲，答案顯而易見。
沈煜哼笑：「那你也是活該。」
司機大叔被他這麼一懟，眉毛都豎起來了，「嘿，你這小子，我這是以過來人的身份提醒你們，早戀影響學習。」
「那是你。」沈煜側頭看了眼林苒，淡淡道，「我談戀愛，只會讓雙方越來越優秀。」
林苒感覺他這話是在對自己說，有些不自然，別過臉，看向窗外。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司機大叔嘆息一聲，停下車，語音提示器發出聲音。
「咚！親愛的乘客，您已達到目的地，請攜帶好隨身物品，希望您能對我的服務點讚5星好評，輕關車門，開門時，請注意後方來車和行人！祝您出行愉快！」
「服務挺好，就是話有點多。」
沈煜說完，下車，砰地一聲關上車門。
「……」
司機大叔望著兩個年輕人的背影，搖了搖頭，幽幽嘆：「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吶。」
此時天色已晚，華燈初上，霓虹燈流光溢彩，給這座城市平添了幾分神秘。
兩人並肩而走，離得有些近，垂在下面的手時不時地碰到，林苒想到他先前在車上說的話，臉頰忽然燒起來，下意識隔開距離。
她另外一隻臂彎還抱著少年的黑色外套，晚上有涼風，也不知道他冷不冷。
林苒正準備還給他，忽然發現身旁沒了人，一回頭，就看見他站在一家奶茶店前。
「草莓味，多加點珍珠。」沈煜跟店員說完，目光轉向她，見她傻愣愣地站在那兒，開口道，「過來。」
林苒好像習慣於聽從他，幾步走近。
奶茶店鋪前站了不少人，目光紛紛落在這對惹眼的少男少女身上，顯然，已經將他們默認為情侶。
林苒想起，他第一次買奶茶給她，就是在這家店。
當時店員問他要什麼味道的，他說隨便，然而很碰巧，就是她愛的草莓味。
待她走近，沈煜低頭問道：「還想吃什麼？」
林苒搖了搖頭，目光一轉，注意到旁邊一家賣冰糖葫蘆的店鋪前，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拉著一個中年男人跑過來，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爸爸爸爸，就是這家，這家的冰糖葫蘆超級好吃！」
中年男人臉上露出寵溺的笑容，彎腰將小姑娘抱起來，輕聲問道：「想要哪一種？」
冰糖葫蘆的種類有點多，山藥豆，雪米果，草莓冰糖葫蘆，山楂葡萄冰糖葫蘆，豆沙冰糖葫蘆，還有蘋果冰糖葫蘆，小女孩看得眼花繚亂，扯了扯他的衣服，「爸爸，我每種都想要，你全買給我好不好。」
中年男人笑了笑，「不行，糖吃多了對牙齒不好。」
「爸爸~」小女孩撒著嬌。
中年男人捏了捏她的臉，跟她打商量，「每天只能買一串，我們明天又來，好不好？」
小女孩哼了一聲，有些生氣，中年男人很是無奈，接過老闆遞過來的糖葫蘆，抱著她邊走邊輕聲哄。
林苒望著他們的背影，忽然垂眸，咬了下嘴唇。
那是別人的爸爸。
林苒沒有注意到，身旁的少年已經走到糖葫蘆店鋪前，掏出錢包，沒一會兒，就提著一大袋糖葫蘆過來。
見姑娘還低垂著腦袋，他直接把袋子掛到她手上，「每種都買了，你看看，喜歡吃哪種，下次我們就買那種。」
林苒愣了一瞬，低頭看著滿滿一大袋的糖葫蘆，眼眶有些濕潤。
她忽然笑了起來，把衣服還給他，從裡面拿出一串，低頭咬一口，山楂明明有點酸，她卻只感覺到甜。
那絲絲甜味兒直直鑽進心間。
嘴裡的還未完全吞下去，她又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包得滿滿一嘴，腮幫子鼓鼓的，一動一動，甚是可愛。
沈煜看著她，有些失笑。
林苒聽到聲音，一抬頭，見他盯著自己，不由問道：「你要不要吃？」
她把袋子提起來，打開，「想吃哪個？」
沈煜直勾勾地盯著她粉嫩的小嘴唇，喉結滾了滾，「想親你。」
想吃你。
要不是怕嚇到她，他吐出來的，就是這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