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九嬪之一的謝修媛歿了。
這幾日,皇宮禁內,守衛森嚴倍於往日。
入了夜,秋風卷著更聲,一片肅殺沉寂。
麗正殿已掛起了白色奠幅。
十步一籠,五步一幔,隨風悵然飄動,偶爾傳出一兩聲木魚敲擊,遙遙望去,整個麗正殿都仿佛籠罩在一團白光之中。
謝令鳶入宮一年,受封修媛,卻未曾受過恩寵。
她仗著出身豫章謝氏,行事張揚,因而在宮中人緣卻不佳。
論起聖眷,還不如她那從女史晉位為婕妤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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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三日前的重陽宴上,殿內混入了刺客。
謝令鳶為護聖駕,被一箭穿了頭顱,當場咽氣,遺言也不及交待半句。
她正值風華正茂,這一死卻是入了天子的眼,上了天子的心。
對於她的死,聖上十分感念,遂與太后商議了,二人難得達成一致,追封她為德妃,諡號忠。
於是這謝令鳶在本朝,是頭一個帶諡號下葬的妃嬪,如此倒也算體面了。
——
偌大的麗正殿裡,幾個小黃門正守著夜。
今日已是停靈第二日了。
五天後,德妃謝令鳶將葬入東郊妃陵。
漫漫長夜,更深露重,麗正殿又沒了主子,眼看這些下人都要散。
幾個宦官沒了顧忌,敲木魚的也三心二意失了耐性,索性將從膳房拿來的糕點擺一圈,眾人圍坐,閒話家常。
「我聽乾爹說,這重陽宴的事兒,可是場腥風血雨啊……」
「聽說其他宮裡,已經有人被宮正司拿走了!」
忽然,一個小黃門停住動作,神色僵硬地轉開頭,向著停放棺材的偏殿方向望去。
幾息之後,勉強地轉回頭:「如意,你聽聽,西偏殿有什麼聲音沒?」
那個被喚如意的宦官,聞言支起耳朵,其他人見狀,都放輕了聲音,偌大正殿裡,唯有呼吸聲交錯相聞,火光隨著夜風微微跳躍,人影在牆上高低不平地晃動。
在這一室寂靜中,偏殿停放棺材的方向,傳來了「篤篤」的聲音。
眾人惶惑對視,一陣幽風吹過,滅了角案燭火,室內兀地暗了下去。
而那怪誕聲響,在一片死寂中,清晰地,走來。
「咚咚」——
「刺啦」——
「刺啦」——
幾個人張大嘴,糕點「啪嗒」從口裡掉到了地上,祭了土地公公的五臟廟。
他們面面相覷,半晌,視死如歸地舉起宮燈,抖抖索索地往偏殿而去。
偏殿未掌燈,隱約可見一副棺材橫在大堂中央,仿佛融入茫茫黑暗,其後藏著無盡魑魅魍魎,正幽幽注視著來人,張開吞噬一切的大口,森然地陰笑,令人從頭皮麻到了腳底。
就在此時,「吱嘎——」
德妃的棺材蓋,被推開了一絲縫隙。
——
謝令鳶睜開眼時,漆黑如水般包裹了她。
仿佛有什麼把光源封住了,四周十分逼仄。
她下意識想舒展雙手,手臂卻是僵硬的,不聽使喚地碰在一塊木板上,發出敦厚的聲響,隨即疼痛襲來。
——這是怎麼回事?
!
她腦海中一片混亂,無數的畫面回憶閃過。
最深刻的一幕,是她坐在金嘰獎——華語三大電影獎的頒獎典禮席上,正和死對頭女明星林寶諾爭影后,二人眼神互殺目光如刀,只聽主持人朗聲道:「下面宣布第80屆金嘰獎最佳女主角,是——」
就在這激動人心的一刻……
她忽然眼前一黑!
就沒有然後了。
中途似乎有個清澈磁性的男聲,在她耳邊說話,醒來之後,她就躺在了這裡。
謝令鳶收回思緒,感到嘴裡含著一塊玉,光滑冰涼。
她艱難地坐起身,卻重重撞上了頂部。
倒是不疼,她抬手摸了摸頭髮,發覺自己是梳著高髻的,其上戴了五對簪釵。
這並不陌生,畢竟她曾是被封古裝小花旦的演員。
遂不由心想,這髮髻,還挺考據的,擱古代至少是個妃位的打扮。
再撫摸身上衣物,腳上鞋襪……更是考據,不是什麼整蠱或者真人秀節目。
謝令鳶心中咯噔一沉。
三歲出道,五歲進央視劇組,十歲拍院線,十六歲上北電,二十歲挑起大製作的她,演過的穿越劇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她生出了不好的猜想——
常在河邊走啊,哪有不濕鞋……穿越,竟然,成真了!
……
如喪考妣地過了半晌。
謝令鳶逐漸適應了僵硬的四肢,悶得受不住,再度摸索起四周。
她似乎是被關在一個密閉的長木箱子裡,木材質地精良,仿佛為她量身打造。
嗯,根據她演戲時躺過棺材的感覺來判斷,這應該就是個棺材……
前一瞬還在星光璀璨的頒獎典禮上,緊張萬分地等著碾壓死對頭或被死對頭碾壓;下一瞬,她居然就躺在棺材裡,入土為安了?
!
穿成個死人,想要低調地復活,也很有難度的吧?
封閉的棺材十分沉悶,謝令鳶用足了全身力氣,才把棺材蓋頂開了一絲縫隙。
一縷微弱的光躍進來,剛好讓她看清楚,身上穿了件交領左衽的紅色壽服,沒有任何紋案,十分素淨。
隨著光線清明,一些原身的記憶也進入了她的腦海。
本朝稱【晉】,中原政權,只不過,此晉非彼晉,皇族不姓司馬而姓蕭,出身蘭陵蕭氏。
晉國尚水德,服飾以黑色為尊,喪服庶民服白,貴人用的是五行生剋之紅色,此亦為貴色,乃示尊榮。
謝令鳶一邊費力地挪動她的棺材蓋,一邊思忖如今的處境。
古人敬畏鬼神。
她這算不算詐屍?
會不會被抬去燒了?
——
這樣忐忑著,她費了半天的力氣,終於爬出了棺材。
棺材是金絲楠,因為細微挪動而摩擦,漆黑的夜裡發出滲人的「吱吱」聲,令人頭皮發麻。
謝令鳶扶著棺材沿,一隻腳邁出,抬起頭——
四個太監打扮的男人正提著燈籠,站在她面前,神色驚恐仿若見鬼,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謝令鳶:「……」
詐屍被逮了個正著啊,咳咳,看來也不必絞盡腦汁解釋什麼了。
初來乍到,還是先友好地向他們微笑一下吧?
然而,她剛提起兩邊的嘴角……便見這四個男人里的三個,齊刷刷翻起了白眼,倒抽三口涼氣,扔掉手裡的燈籠,張開小手放在嘴邊,發出「啊啊啊」不同音域的高低尖叫,然後一溜煙跑不見影。
唯有驚恐的喊聲遠遠落在身後:
「詐屍啦!鬧鬼啦!麗正殿的謝修媛……不,德妃娘娘,爬出來啦!」
「天啊,詐屍居然還笑,嚇死奴婢了!」
「快去稟報陛下!不,太后!太后!」
「我不活了!哎呀我不活啦!」
謝令鳶另一條腿急忙邁出棺材:「你們聽我說……」
沒有人。
麗正殿愁雲慘澹的門口,瞬間一個人影都無。
不多時,德妃娘娘詐屍的消息,很快飛遍了後宮。
而此刻,高曠蒼穹,夜幕星爍。
有人抬頭望向璀璨夜幕,輕輕一嘆。
——九星齊聚鉤陳、鶉首之中,紫薇星突黯而復明且逆行。
九星的變數,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