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異象可留。」
蕭懷瑾抬起頭,麗正殿前,謝令鳶跪在白玉階上,秋風拂起她的長髮,以及紅色壽服,她被侍衛以刀劍相對,怪可憐的。
他微微一笑,真是天也助他。
眼下他的妃嬪死而復生,乃是天恩,也是他君澤庇佑的象徵。
清悟墨禪,也恰好印證了。
如此一來,那些可能於帝位不利的謠言將不攻自破,京城乃至天下,都會傳頌這樁奇聞!
他幾乎是以灼灼的目光看著謝令鳶。
這當口,曹皇后的回話也傳來了,自然她和錢昭儀都沒敢來,是中宮主事公公抱著尚服局的燙金緞皮冊子,地叩首道:「陛下,德妃入棺之時,確實是沒有戴玉珠下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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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說,她和錢昭儀恪守著本分,萬萬不敢逾制。」
蕭懷瑾抬手,底下得了令,守在麗正殿旁等著放火的侍衛,收起了打火石,倒著一步步退下。
——
壓迫感散去,謝令鳶方鬆了口氣,又聽得一聲傳報:「太后駕到——」
瞬間,周遭的氣氛,比她剛才詐屍推門時,還要詭異幾分。
或站或跪的人,皆是鴉雀無聲,大氣不敢喘。
除天子外,所有人齊齊跪了一地。
一旁的漢白玉宮道上,浩浩蕩蕩的二十二名隨行侍從,倒影在地面上貫成了一片黑雲陰翳,跟在一架鎏金輿輦之後。
待輿輦停穩,一名穿著松花綠衣裙的女官上前,攏起紫金色的幔帳,攙扶著一名女子走下來,便是太后了。
太后一身絳紫色雙鳳對襟大衫,織金紅緞的披帛蜿蜒在地,折射出日頭上的流光,熠熠耀眼。
她並不看蕭懷瑾,聲音森冷:「李准,哀家叫你傳懿旨,攔著陛下不要胡來,免得撞煞,這麼點差事,為何辦不妥?
!」
隨侍中的一個高階內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奴婢辦事不利,陛下……陛下堅持要來,奴婢實在攔不得,求太后責罰!」
天子聞言,微微冷笑。
先時他在來的路上,太后的人奉了懿旨來攔他,他一怒之下叫人滾,太后見他不從,這便親自前來,暗著敲打,明著發落了。
太后冷厲的雙目微微一眯,寒光閃過:「滾下去領罰。」
那公公磕了幾個頭謝恩,蕭懷瑾慢條斯理道:「太后真是耳通八方,朕剛從紫宸殿起駕,您立即派人來攔。
只是未免操勞,宜居身養心才是。」
——
謝令鳶跪在殿前未能起身,聽出皇帝在暗諷太后管得寬,不禁詫異。
雖說天家無親情,但這對母子連做戲也不屑,何至於此?
她抬頭遠遠瞄了太后一眼,這一眼不由讚嘆不已。
後宮女子保養得宜,太后看上去只三十出頭的模樣,額心畫一朵殷紅的日月牡丹,十分標緻。
她看多了美女,卻仍覺驚艷萬分。
只是太后那本應溫潤含情的輪廓,此刻卻眼如寒泉,暗隱刀光,寬額高鼻,紅唇緊抿,顯得冰冷威儀。
她不禁念起了那句GG詞:「你需要太太靜心口服液……」
婆婆是個晚娘臉,後宮的日子仿佛更艱難了。
所謂有其主必有其仆,就連這晚娘臉婆婆的身邊,方才扶她走下輿輦的那個松花綠衣裙的女官,都美得有幾分刻薄寡恩,盛氣凌人的姿態別提多礙眼。
聽了皇帝的冷言冷語,太后只冷冷一哂,視線掃過眾人,看到抱朴散人時卻是停了停,向其頷首致意,爾後轉向慈恩寺住持:
「麗正殿發生這種事,該如何解?
可但說無妨。」
住持大師察言觀色,還能和帝王對著幹麼?
大慈恩寺受皇室供奉,自然也不能說邪恙之類的話。
且他對德妃方才所描繪的極樂淨土,還是頗有幾分興趣的。
於是他持誦了一聲佛號,笑道:「善哉,恭喜太后、陛下,德妃娘娘乃是神佛眷顧之人,蒙受了君恩聖澤,大難不死,貴不可言,實為奧妙天機。」
太后深邃的目光,隔著一片僧道侍衛,遙遙盯住了謝令鳶,平靜中滿含審視。
就那樣看了半晌,謝令鳶覺得她將自己的靈魂都洞穿了,太后才終是點頭,沉聲道:「看來德妃乃是天恩聖眷,是我大晉仁政之普澤……便就安心休養,稍後請太醫來瞧瞧,有無留下後遺之症。」
為防有人就詐屍做文章,諷刺帝統失德,她自然也是不欲將此事鬧大。
倘若太醫憑了脈,察覺哪裡不妥,到時候暗中賜死,對外稱德妃病故便是。
她轉身,眼中的光冷冷閃過。
隨著她的話,鬧騰了一夜的事,才仿佛塵埃落定。
——
短短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太后下的懿旨就飛遍了後宮,讓不少嗑著瓜子、等著謝德妃被燒死的妃嬪們,變了臉色——
竟然還真福大命大地活下來了?
故意的吧?
謝氏這是故意憋在棺材裡,等追封了德妃,才爬出來的吧?
這下好了,豫章謝氏本就勢力不差,官至大理寺的禮部的中書省的……德妃又有護駕之功,以她沒事兒也要找三分茬、睚眥必報的個性,後宮……怕是要變變天了。
——
一時間,六宮皆是譁然。
沸沸揚揚的宮中,一處宮殿角落,窗欞將天光遮蔽,一名宮女嫌悶似的打開了窗戶。
少頃,一隻通體烏黑的海東青,從天外盤旋而來,收起翅膀,落在了窗台上。
宮女捏住隼喙,取出了信筒,奉給一旁額貼花鈿的女人。
那花鈿女子走到火盆旁,以匕首割開手指,鮮血滴落火中,一簇火騰地躍了起來。
她將信紙投入火中,有火苗的舔舐和鮮血的氣息,紙上字跡仿若甦醒似的,隨著燃燒而展現。
海東青撲騰著翅膀,瞳孔里映出火光,正想要發出叫聲,那女子橫過去一眼。
「噓。」
海東青不再出聲,用爪子焦躁地在榻沿抓下幾道深深凹痕。
看清信上幾行字,女子微微一笑。
九星之變的傳說,竟落在了晉國後宮,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只是這後宮佳麗幾千人,尋起來談何容易,更遑論滅殺。
現在,北燕要派使節團來長安了,且是七王爺親自率使臣來,必然能給晉國一些苦頭,伺機滅了這些變數。
——
德妃一夜復活,此事太過驚悚,宮內不打算瞞,宮外也就得了信。
西市的一處藥鋪里,有人快馬加鞭,去了另一處鋪面,如此幾番過後,信被送到了布政坊的一處院落里。
這裡是陳留王在京中購置的一處民宅,依著皇城近,知道的人倒是不多。
此刻,涼廊下跪著人,神色驚疑:「世子殿下,那日橫空衝出攪了計劃的謝氏,竟又活了,會不會是復仇……」
話未說完,他迎頭被潑了杯熱茶水。
被稱作世子的人,手執空了的茶杯,翻轉過來:「愚鈍。」
他眉目雅致溫和,嘴角總是微擒,暖如冬日陽光,可雖看似溫暖,在他目光下立久了,仍會覺得瑟瑟發抖。
天色破曉,星辰漸隱,他衣飾齊整——束白玉發冠,一身月白色直裰,外罩蒼青色鶴氅,此刻屈膝坐於木質涼廊上,微垂眼帘沉吟。
涼廊上擺了一盤棋,卻是十分罕見的三劫連環,無勝負局。
他索性也不看棋盤了,畢竟此刻德妃的事,才真正好看,定是一出精彩大戲。
他好想見見這個死了也要爬起來的堅強宮妃……
——
宮中,太醫局接了太后懿旨,便趕赴麗正殿群醫會診。
被拆了屋頂的麗正殿,日光直射,格外明亮,謝令鳶坐在內間,被曬得睜不開眼。
九名太醫依次診過,那位姓陳的太醫令抖著鬍子,向太后匯報導:「娘娘脈象穩健,想來那日頭部中箭,只是一時氣絕,乃假死之狀,春秋時,魯國醫書也記載有類似病症,微臣以為,並無大礙。」
太后至此才安了心,見一切已無恙,訓示了兩句便離開。
皇帝也安撫了謝令鳶幾句,無非是德妃忠心可嘉,謝家教女有方,與有榮焉,爾後賜下了寶物賞賜。
麗正殿屋頂已拆,謝令鳶只好先搬去了偏殿。
她之前還是修媛時,便是麗正殿的主位,偏殿還住了趙美人、唐才人兩個低位份宮嬪——當然了,聞說她爬出了棺材,趙美人、唐才人都嚇得連夜搬去了遠遠的大和殿,所以偏殿現今空著。
安置一事定後,宮人們進進出出,把原先棺材和祭品抬了出去,撤了靈堂。
謝令鳶的貼身宮女高興得一邊擦眼淚,一邊跑進跑出,步態都輕盈了幾分。
謝令鳶記得她,這宮女名喚畫裳,是原主入宮時,從謝家帶來的心腹。
她是一片忠心護主,謝令鳶安撫了她兩句,眼見星使在一旁欲言又止,似是急切模樣,便揮退了其他人。
殿門甫一關上,星使便伸出手,在她眉間一點。
「星主,宮中風雲詭譎,今天活下來只是第一步,本星使為您追溯原主記憶,以供您速察宮中處境。」
於是,謝令鳶還來不及欣賞她的宮殿豪宅,又眼前一黑,往雕花床上一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