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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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婕妤:「……」
她差點被自己驚詫的口水嗆到,本已經夠懊悔了,德妃居然還要以擁抱來感謝她?
她可不相信,姐姐死一次醒來,就不是那個在宅子裡和她斗得你死我活的嫡姐了。
謝婕妤身體瞬間僵硬,警惕地向後移了兩分。
然而她此刻躺在榻上,不易移動,於是——
只見一個陰影罩下來,她被圈在榻上,德妃娘娘微微一笑,謝婕妤就被攬住了纖纖楚腰,再輕輕一拉,就從錦緞堆疊的床上拉起,徑直被帶入了德妃娘娘的懷中。
馨香溫暖,屬於謝令鳶的一股淡香撲面而來。
謝婕妤渾身都在發抖,和自己的親姐姐來了一場暌違十八載的擁抱,這是一種怎樣怪異不自在的感受?
然而頭皮發麻過後,她忽然有點怔忪。
她入宮也快一年了,自然是見不到爹娘,唯一的家人還和她勢同水火,更遑論肢體相接的擁抱了。
仿佛是來自血脈的力量,這個擁抱讓她覺得不一樣,至於是哪兒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她很快為謝令鳶的反常找到了理由,一定是姐姐升了德妃,需要拉拔心腹,自己是本家妹妹,可以被她利用。
她可不信鬥了近二十年的嫡姐,能有什麼好心。
謝令鳶將謝妹妹攬入懷中,等了一會兒,也不見有什麼異狀發生。
她遂明白了,妹妹並非是星君之一。
——
夜膳時間將至,謝令鳶吩咐妹妹好好臥床休息,又將藥材補品留下,便告辭了。
德妃走後,謝婕妤召來自己打小就跟隨的心腹,瓊霜和瓊露,三人就方才之事琢磨了半晌。
究竟是意存拉攏,曲意討好;還是叫自己放鬆警惕,以圖殺她滅口?
畢竟謝令鳶現在德妃的位置,歸根結底是自己那一絆的功勞,她一定日夜提心弔膽,擔心自己抖落出實情。
也或許,德妃娘娘是在廣施恩威,恩已經布下去,至於威——就端看姐姐準備拿誰開刀了。
瓊霜大了謝婕妤三歲,性子偏沉穩:「我一直勸祺姑娘莫要與大姑娘相爭,左右你們都是同父同宗,一筆寫不出兩個謝字。
姐妹入宮應當是相互照應,承寵帝王,延續皇嗣,以保謝家長盛不衰……」
瓊霜對姐妹倆還延續了在謝家尚未出閣的稱呼,聽得謝令祺冷笑:「瓊霜你想的簡單,她謝令鳶什麼人,肯受我照應?
你也知道,我雖厭惡她,初進宮時也並未針對她的。」
——
久遠的回憶湧上心頭,九歲的自己摘了一朵木槿花,姐姐在涼廊上小憩,自己悄悄地想將花戴在她頭上,卻驚動了她,她劈手奪過那花,便在腳下碾碎,將自己毫不留情諷刺一通。
姐姐是嫡女又如何?
自己不一樣也是!她既然那般優越,自己也決計不能輸於她,這輩子,都要比過她,叫她後悔!所以聞說謝令鳶入宮封嬪,在府上得意不可一世,她義憤之下,也毫不猶豫以女官身份入宮了。
——
瓊露年歲與謝令祺相當,態度尖銳許多:「霜姐姐,後宅之中妻妾相殘之事多了,一母同胞尚有紛爭,現今在這後宮中,同謝令鳶這等心胸狹仄之人講姐妹之情,簡直荒謬。
眼下她小人得志,高升德妃,我等不早做應對,豈不是等死?」
謝婕妤心中態度不住猶疑。
方才那個擁抱,她又何嘗不希望姐姐能有一兩分真心,叫她在這後宮裡有個倚靠。
但兩姊妹在後宅里鬥了十來年,她斷不能因姐姐一時的和氣,就放鬆了警惕。
她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終是定了主意:「就憑她……想和皇后、貴妃三足鼎立麼?
頂頭那兩位雖斗得厲害,卻斷容不得她插足一腳。
她若有腦子,此刻也不該針對於我。」
若想在這爭權奪寵的後宮裡,保全自己一席之地,還能繼續往上爬——謝婕妤輕嘆了一口氣:「且觀望吧。
倘若她不念及血脈情誼,我再投靠皇后或貴妃也不遲。」
——
謝令鳶走出蘭汀閣後,星盤又冒出眼前。
這一眼她就驚呆了——
聲望的指針,忽然躍了三十點,除了來自天府星君的四點聲望,剩下全是來自「茫茫人海」中。
錢昭儀不是被嚇跑了麼,怎麼會有聲望?
不對,「茫茫人海」的聲望,又是哪裡來的?
她雖然貴為德妃,但在茫茫人海里,被尊敬的也應該是天子和皇后吧。
她能猜測錢昭儀的聲望,大概是被自己嚇出來的,星使說敬畏也是聲望的一種。
但是茫茫人海……
星使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睜開眼:「紫氣探測到,您在民間,被供為了送子娘娘。
只不過,普通人距您遙遠,聲望積少成多,也十分有限。」
所以即便德妃在長安城附近被神化,體現在聲望上也不多。
「……」一陣晚風吹過,謝令鳶站在風中凌亂,仿佛看到自己的雕像被供奉了萬千香火,還有貢品鮮果。
神展開。
「您下月若擺脫不了【死不足惜】,就會死。
所以有聲望便是好事了。」
星使很能想得開,安慰道:「且如今已經找到了天府星,您可以對星君們做些日常,所得氣數,使用金、木、水、火、土五行星曜之法力。」
他說完,手一揮,銀芒畢現。
謝令鳶看了眼那些日常,是三選一。
一、【睹物思人】,犒賞十點氣數。
通俗說就是交換禮物。
二、【讚不絕口】,犒賞十點氣數。
也就是誇獎其他妃嬪。
前兩個任務,她都能理解,總歸能和妃嬪拉近關係,至於能否增進感情,便是二話了。
但第三個任務她就真是摸不著邊際——
三、【慷慨陳情】,犒賞五十點氣數。
這不就是演講麼?
謝令鳶想起了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個夢想》……雖然不明白這對拉近感情有什麼作用,但她還是把三個任務默默記在了心裡,等候見機而行。
——
翌日,謝令鳶在麗正殿收拾妥當,一身彤色勁裝,胡服翻領,窄袖羊皮小靴,便利落地來到了西郊靶場。
昨日下午,皇后忽然稱了病,連後宮請安都停了,謝令鳶和婕妤們不必請安,辰時三刻便到了靶場。
西郊靶場離天子的虎豹房不遠,這裡辟出來,以前是作為皇子們騎射習武的地方,少有宮妃來此處。
蕭懷瑾年幼時候也曾來過,然而他如今尚無皇嗣,此處便冷清許多。
今日,西郊靶場忽然鶯鶯燕燕,有美貌婕妤,亦有俏麗宮女,場內設起了箭靶,四周布起紅綢,端是熱鬧非凡。
上下有別,依據宮規,眾位婕妤自然是要早到。
除了謝婕妤依然告病未來,六個婕妤已然等在靶場,身後跟了一眾伺候的宮人,你說我笑,好不熱鬧。
在這幾個美人中,謝令鳶一打眼,就看到了一個清秀雅致的女子,正一個人倚在一顆樹下。
說打眼,倒不是對方美得天怒人怨,而是在一片奼紫嫣紅中,她實在素淨得醒目。
譬如其他婕妤都按著自己的品級,穿最鮮艷亮眼的服飾,戴三對簪釵。
第一對在雙鬢,為喜鵲金枝墜雙色玉石珠步搖;第二對在鬢頂,為三尾金鳳銜朝陽紅玉,比八夫人品秩少了四尾,鳳嘴銜四股珍珠步搖;第三對在鬢後,為金鑲玉華勝。
蔽膝雙側掛了雙鵲玉佩,墜紅、白、翠三色玉珠。
唯獨這素淨女子,長發烏黑,垂落身後,用絲絛系住了,不著任何首飾,只那絲絛有點顏色,算是點綴。
衣著色調更是寡淡,一身鴨卵青色襦裙,外罩藕色對襟短衫,全身唯一有點亮色的,大概就是那條顏色極淺淡的鵝黃色披帛,才不至於像一道風一樣感覺隨時被吹走。
她蔽膝雙側,也沒掛婕妤的配飾,而是掛了一塊天青色的並蒂蓮玉佩,中間雕刻一隻鵪鶉,象徵安定平和、恩愛相守之意。
玉的成色,亦不見多好,在宮裡算平平。
可儘管如此素淨,甚至不施粉黛,亦不掩其容色秀致。
比起麗妃、錢昭儀等人,她眼睛細長,是丹鳳眼,眸色剔透淺淡,雋煙眉如遠山薄冥,嵐霧飄渺,氣質上有極清淨的感覺。
這般從妝容到服飾,沒一點出挑的地方,似乎是打定了主意,素淨到底。
謝令鳶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停頓了片刻,心中升起了隱隱的直覺。
待到公公唱「德妃娘娘駕到——」這才收回來。
先前三三兩兩的婕妤,聞聲頓了一下,她們比那日寶林、御女等人從容多了,畢竟在後宮也算是有一定地位的,紛紛行禮道:「見過德妃娘娘。」
謝令鳶對一眾婕妤端莊微笑道:「眾位妹妹請起。」
婕妤們起身,個個低眉順目,靜待德妃言示。
「秋日天高氣爽,正是狩獵好時節。
我等姐妹雖不能出宮遊獵,卻可以在宮內射箭,以暢胸臆。
今日本宮還備了賞賜,望妹妹們拔得頭籌,玩得開心啊。」
一眾婕妤們屈膝應聲。
作為位份最高的德妃,按規矩是由她先開局。
謝令鳶以前練過馬術和箭術,作為演員,她十分敬業,雖然可以用替身,但為了拍攝效果,她會自己練些功底。
昨晚她又讓內衛公公稍加指導,已經可以使用這裡的弓箭。
德妃淡然一笑,好整以暇拿起一旁已經上好弦的女用短弓,帥氣地抽出鑲了銀箭頭的孔雀羽桂木箭枝,肩背挺直,拉開弓——
嗖!
箭從蒙著紅綢的箭靶邊上擦過去,高高地射入了樹叢中,驚起一片鳥雀。
「……」
謝令鳶不小心一箭射歪,其他婕妤面面相覷——德妃出身豫章謝氏,詩文有蘊是不假,可這射箭麼……
呵呵,倒還是由她們來教這位娘娘吧。
——
晉國皇族蕭家,出身蘭陵高門士族,遂不至於崇文抑武,因此貴族女子的騎射遊戲是時而有的——只不過不算盛行,蓋因男子不喜。
但這幾位婕妤大多出身勛貴,和注重詩書禮節的書香世家不同,勛貴是從龍征戰之功,好武強身,於是她們多少有點底子,能上得了馬,拉得開弓,之前還在議論誰家小姐十四歲打得一手好馬球,端午節「擊鞠」拔得頭籌。
謝令鳶出身豫章謝氏,曾經頗看不慣女子習武騎射,還曾經寫駢文嘲笑過她們。
如今不僅邀她們,還坦然地自曝其短——射不上靶,倒讓幾位婕妤們感受到了她的誠意,心裡舒坦多了。
眼下見德妃如此,她們比先前更有了熱情,紛紛拿起了女用短弓,拉弓如滿月。
五個女子站得身段筆直,精神爽利,五支利箭齊齊射出,全在十五步開外的箭靶上。
雖未中靶心,然不遠矣。
謝令鳶舉目望去,幾位婕妤正在對著她笑,眼神殷切切的……她悚然一驚,仿佛看到了一幕畫面——
幾位婕妤們把德妃抱在懷裡,笑嘻嘻地教她射箭。
謝令鳶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她眼角餘光一掃,先前那十分素淨的婕妤,正站在一旁,拿著弓箭上上下下仔細擦拭——似乎不會拉弓。
宮女們都喚那人為「宋婕妤」,待她的態度也與其他人略有不同,頗有兩分尊敬。
謝令鳶留意她多時,見狀心中有了主意。
宮女們侍立一旁,見德妃走到宋婕妤身後,忽然伸出手——
宋婕妤不防,猛地被德妃娘娘攬入了懷中!
……宮女們都驚呆了,她們看到了什麼?
她們趕緊不約而同揉了揉眼睛。
謝令鳶正想說讓本宮教你射箭姿勢,但還未來得及出聲,全身過了電一般,從頭皮酥麻到了腳底。
【天梁星君·宋靜慈】
眼前出現淡藍色的星盤,同時浮現出了屬於天梁星君的九星宿命詩——往往預示星君的生平始末,可窺前因,也可見後果。
【色如煙雨神如詩,心似滿月人靜慈。
玉帶君子問歸處,手持桃李長相思。
】
——司德的天梁星君。
謝令鳶正驚喜,忽然,腳上一痛!
隨即懷中一空,被宋婕妤用力推開了。
宋婕妤一腳踩在德妃的腳上,趁其吃痛之際,掙脫謝令鳶的雙手,往前走了兩步。
她神色冷淡,表情卻有些異樣,仿佛是不小心沾染了什麼,極難忍受一般。
她的宮女眼疾手快,一旁遞上了帕子和一個淨瓶,宋婕妤似是忍耐不住了,就這麼當著謝令鳶的面,急切地用帕子擦衣服,又用淨瓶洗了手擦乾。
謝令鳶按著腳,心想,原來宋靜慈這麼素淨,愛穿淺色衣服,不是因為多低調,而是因為有潔癖。
宋婕妤蹙眉擦乾了手,宮人往地上鋪了一塊手帕,她才跪下:「請德妃娘娘恕罪,嬪妾不習慣與人近身,陛下和太后也是知道的。」
這話說的平靜無波,謝令鳶卻還是聽出來了宋婕妤被冒犯之後的不悅,不然怎不說她踩了自己一腳呢。
然而宋婕妤拿蕭懷瑾和太后的名頭來壓,謝令鳶也不能置喙什麼——人有潔癖表現不一,宋婕妤似乎是非常排斥懼怕污垢。
對潔癖嚴重的人而言,突然擁抱確實是極大的冒犯。
周圍的婕妤眼見這一幕發生,宋婕妤得罪了德妃娘娘,而德妃娘娘被弄得頗沒面子,下不了台,有人旁觀,有人竊笑,有人則上前替德妃娘娘找台階:
「娘娘勿怪,那日嬪妾去宋妹妹宮裡一轉,走過的地方都被宋妹妹宮裡的人拿著淨水擦洗了一遍,就這事兒啊,嬪妾可不知和宋妹妹鬧過多少次了。」
說話的這個劉婕妤,倒是個好心人。
怕謝令鳶找不到台階下,遷怒於宋婕妤,拿著自己的糗事打趣。
謝令鳶也是頭一次被這樣嫌棄,不過找到一位星君,總歸是喜事,她心情好,便釋然一笑:「這沒什麼,千人萬狀,宋姐姐有好潔之癖,本宮自該是體諒的。」
她如此釋然,其他婕妤都頗有些吃驚。
宋婕妤神色不動,倒是她身邊的宮女鬆了口氣,卻又擔心德妃只是嘴上不計較,心裡卻揣著這事兒,猶豫著抬頭,替自家娘娘辯解:「德妃娘娘,我家娘娘這潔癖,是打小就有的,娘娘也是深受其擾,許多東西吃不得碰不得,在宮裡也就不多走動了。」
謝令鳶想上前扶起宋婕妤,想了想又收回手:「難怪宋姐姐看著清瘦,快起吧,這點小事,本宮若因此記掛著,豈不是心胸狹仄?」
你就是心胸狹仄睚眥必報的人啊——眾婕妤心中同時飛出這般念頭,卻又覺不妥。
德妃娘娘似乎真的心胸寬廣了。
不過,也難保不是因為其他緣故——宋婕妤雖然不受寵,從未侍寢,但太后待她有兩分另眼相看,太后身邊的韋女官也對她格外照顧一點。
曾經宋婕妤身邊的宮女,被人誣陷偷了孫美人宮裡的首飾,送去宮正司發落。
韋女官兼管宮正司,把那宮女先送了回去,又命人嚴查了此事,將始作俑者杖斃拖出宮外。
宮正司以紀檢來制衡六尚,如此一來,整個後宮的大小事宜,皆在太后的賞罰之下。
尤其是太后日理萬機,無暇理會後宮,因此給了韋女官很大的權限,後宮對這位女官都不想招惹。
興許,德妃正是因著這點情面,沒有發作。
——
謝令鳶想的卻是可以趁機做日常任務,她心裡來回盤算了三個選擇——睹物思人、交口稱讚、慷慨陳情。
思來想去,她乾脆地摘下了頭上戴的金蝶憩珠簪,上前幾步:「靜慈姐姐這一身委實素淨,本宮倒覺得,這珍珠格外與你相稱,溫潤清華……」
——德妃還記得宋婕妤的名字?
不止宋婕妤,其他婕妤眼見如此,都又吃驚、又吃味。
她們入了宮,人前人後稱呼都是封號了,至於名字,大概沒幾個人記得。
況且,後宮是有上位妃子賞賜下位宮嬪的事,賞賜一些首飾之類也是再常見不過。
但這樣臨時意起,且親自將首飾戴到宮嬪頭上的,倒還是頭一遭。
戴髮簪,這在晉國的風俗里,意味可不一般。
秋日午後的陽光明媚,徐徐金色之意。
德妃粉頰含春,嘴角帶笑,漂亮的眼睛微微彎起,為宋婕妤的頭上,溫柔地戴了一隻簪子。
而宋靜慈僵住不動,怔怔抬頭,望著眼前之人。
德妃的眼睛明亮剔透,似乎戴這隻簪子,便是很單純的欣喜。
宋婕妤的心底,泛起了一絲奇異的感覺。
那種感覺,是埋藏在心底深處,很久很久的……熟悉與親切。
——
那麼多年了,破敗的屋子裡,父親給母親戴上簪花,哪怕並不貴重,可母親笑得溫婉;還有寒冷的朔方邊城,呼一口氣都化作白霧的冬日,漂亮的男孩迎著日光,笑吟吟摘一朵冬時野花,為她戴在頭上說「我准你做我夫人!」
逗笑了兩家的大人。
雖然再也沒有等來那句承諾。
但她一直覺得,為人戴髮簪,是一件,認真且承載無聲諾言的儀式。
且晉國的風俗,新婚夫妻,洞房夜翌日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夫君為妻子畫眉、貼花鈿、戴髮簪。
一輩子只此一次,只為一人。
所以,若非足夠的信任與情感,是斷斷做不來此等親昵之事的。
……德妃怎麼能對她,做得如此信手拈來?
然而宋靜慈卻沒有動,她一生被人珍而重之戴上髮簪,僅有兩次,第一次是六歲那年跟隨家人被流放到朔方邊城,遇到那將軍之子;第二次則是行及笄禮的時候了。
這種懷念且想要落淚的感覺,足以讓宋靜慈忽略,那簪子是剛從德妃頭上拔下來的……
還沒擦乾淨。
她怔怔望著謝令鳶,對方的笑容仿佛和朦朧的記憶重疊了。
直到德妃收回手,滿意地上下一看,漾起一個真心的笑:「靜慈姐姐素雅,這簪子上的紅珊瑚,正是點綴,十分好看。」
宋靜慈頓了頓,正要行禮謝恩,其他婕妤也驚訝於她居然沒有潔癖發作,將簪子拔掉——卻聽謝令鳶話鋒一轉,有點期期艾艾:「只是……本宮也很喜歡姐姐方才的手帕,不知姐姐可否割愛相贈?」
簪子換手帕?
眾人瞥向宋靜慈的帕子,也不見有什麼特殊,雪白色手帕,上面以曙紅絲線,繡了荷花。
這種帕子,尚服局用腳趾頭都能批量做。
宋靜慈心中警覺,她微微蹙眉,隨即淡淡笑道:「娘娘謬愛了,這帕子只是尚服局供給三品婕妤們的日常配飾,娘娘高居上位,這種……怎好讓您折節。」
為著日常任務,謝令鳶哪兒能輕易放棄。
她伸手,便從宮女那裡將手帕扯了過來,一把塞進懷裡:「不折節,本宮愛荷花,出淤泥而不染。」
其他婕妤嘆為觀止,德妃竟然直接將別人的手帕據為己有?
宋婕妤愈加防備道:「既然娘娘十分喜歡,嬪妾自當割愛。
只是……嬪妾歷來是有個習慣,自小到大,與這潔癖一般,便是記帳。
事無巨細,遑論一錢銀子,還是一塊帕子,凡有進出,皆是要記下的。
還望娘娘體恤,容嬪妾記下後,您留一記墨寶,亦讓嬪妾有個觀瞻。」
謝令鳶遂明白了,宋靜慈方才不是小氣,後宮陰私難防,往往都是在妃嬪們的貼身物事上做文章,尤其以手帕、髮飾、香囊、玉佩一類最易遭難。
她演了那麼多宮斗戲,當然也清楚套路。
方才送簪子,如今要帕子,宋靜慈必然要心生戒備。
念及此,謝令鳶也坦然,她笑了笑:「姐姐這習慣,一看便是精細人,本宮無妨。」
宋婕妤便讓宮女取來紙筆研磨,以娟秀小楷寫下了一行字:收德妃所贈紅珊瑚飛鳳銜珠簪一支,贈與德妃尚服局繡制荷花手帕一條。
謝令鳶拿過紙,認出了那天字帖上驚艷的字跡,不由讚嘆,提筆落款。
有心思活絡的婕妤見狀,也趁機套個交情:「娘娘若是喜歡,嬪妾女紅尚可,願意為娘娘效勞,繡個觀荷圖。」
其他婕妤見狀,也紛紛上前示好。
謝令鳶心想,不患寡而患不均,可不能顧此失彼,總得對她們雨露均占才是。
遂笑道:「本宮自然是歡喜的。」
——
西苑此刻靶場歡聲笑語不斷,這裡離得天子的虎豹房並不算遠,是以皇帝來豹房,便會經過此地。
自從前幾日,皇帝在麗正殿外,聽到了德妃與一眾美人、才人歡笑嬉戲,就讓手下人留心,查驗德妃宮中的物事有無不妥。
後來宮人來稟,沒有發現異常。
而昨日錢昭儀哭訴說差點被摔死一事,饒是皇帝並不相信,但作為「四姝爭後」活下來的唯一皇子,他還是難免存了兩分警覺,派人仔細著,一旦德妃有了什麼動作,便稟報他一聲。
昨日,紫宸殿內臣來報,說德妃邀請一眾婕妤,去西郊靶場射箭。
起初蕭懷瑾是不以為意的,心想德妃興許只是找幾分樂趣。
隨即忽然想到——德妃出身豫章謝氏,乃是世代的文臣家族,她什麼時候會射箭了?
又怎的會忽然對此感興趣?
他還記得年初上巳節,還是修媛的謝令鳶語帶諷刺,說女子習武,妄圖與男子比擬,乃是陰陽倒錯、牝雞司晨。
身為女子,本當柔婉恭順,纖腰楚步,怎能做這些倒逆犯上之事,惹得男子不喜呢?
這樣想,蕭懷瑾便覺奇異了。
德妃一而再再而三,與他的後宮廝混一處……
蕭懷瑾看不懂也想不明白,似乎無論哪本聖賢書里,都無法告訴他,德妃究竟是存了什麼打算。
如此這般,被德妃弄得雲裡霧裡,他霧裡看花瞧不真切。
今日,他下了早朝,在朝堂上與世家勛貴權臣們角力,竭力利用他們的勾心鬥角,以推動他的政令;還要考慮著去歲戰敗後與北燕國的和談,也許即將到來的與西魏、北夏的戰事;以及國內隱隱動盪的藩王隱患……心生疲憊,經過西苑靶場時,便想去看一眼妃嬪們射箭的模樣,來寬慰心情。
蕭懷瑾偶爾會來西苑走走,這裡畢竟有他童年不多的留有親情的回憶。
因是靶場,場地中間開闊,遙遙便可一覽無餘。
蕭懷瑾散著步過去,遙遙地,便看到讓他驚呆了的一幕——
謝令鳶雙眼含笑,色如春花,為他的一位婕妤,戴上了一支髮簪。
秋日陽光晴朗,金光徐徐照耀人間,天地間一片光明,而這光亮為她的溫柔鍍上了時光般的久遠。
蕭懷瑾遠遠看著這一幕,腳步走兩步,停頓,踟躕片刻,再走兩步,便又聽到了嬌聲笑語——
「德妃娘娘這對翡翠雕花手環真美~」
「不如你的手美呀妹妹~」摸住柔胰。
「德妃娘娘這嵌珠的琉璃腰佩聲音真好聽~」
「不如你的撒嬌好聽呀妹妹~」摟住纖腰。
「德妃娘娘這紫晶的花簪好明媚呀~」
「不如你的笑容明媚呀妹妹~」輕撫髮絲。
「德妃娘娘這珊瑚項鍊色澤真好~」
「不如你的氣色好看呀妹妹~」抬起下巴。
「嘻嘻嘻……」
「呵呵呵……」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