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不用太后吩咐,謝令鳶從善如流地,膝行到太后面前,皇帝的腳邊,以示恭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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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察言觀色也可知,眼下太后皇帝母子撕逼大戰,極容易殃及無辜,一著不慎,她德妃別說保不住,身後的謝氏也要被遷怒。

  可是今夜一事,她退不得。

  謝令鳶俯首請罪:「太后恕罪,陛下恕罪,臣妾深夜前來,擾了太后和陛下,臣妾有罪。

  冤有頭債有主,臣妾行事若有不妥,請太后和陛下責罰臣妾,莫要因為臣妾傷了母子和氣。」

  見德妃深夜趕來,態度謙卑,也有擔當,太后的怒火稍霽,越發覺得即便混帳的德妃都要比混帳的皇帝順眼太多。

  她對蕭懷瑾冷聲道:「就請陛下說說,是德妃做了什麼,倒引得你對哀家動怒?」

  蕭懷瑾被重重一噎。

  他計較的自然不是德妃,他是對太后積怨甚深——太后有什麼都不會告訴他,更不會有解釋,他這個皇帝在太后的心中若有若無,哪怕他死了,太后會眼睛都不眨地馬上扶持一個宗室子弟上位!

  他來找太后問一句真相,一個解釋而已,太后卻吝於言辭,毫不在意他的憤懣。

  從小到大,這麼多年。

  何其不屑!何其猖狂!

  他沉迷於馬球和豢養虎豹,做出忍讓姿態,以免礙了太后大權,只等有朝一日,何氏垮台,他罔顧綱常也要把何太后絞死,以糠塞口披髮覆面下葬,也讓她好好嘗嘗當年殘殺妃嬪的滋味!

  而如今,德妃若不是意圖與皇后、貴妃相爭,分庭抗禮,繼而謀取鳳位,那為何忽然對後宮佳麗們溫柔歡笑,毫無嫉恨爭寵之態?

  她一改爭風吃醋,在後宮中這是最大的不可能。

  女人都是善妒好鬥的,後宮女子怎可能拋卻這些狹隘心思?

  皇帝心知,此事是自己討伐太后的宣洩,但這件事,總歸是要分說清楚,以免像他父皇當年,後宮起火,內憂外患。

  後宮若不清明,國基都有動盪。

  他轉過頭,嚴肅問道:「德妃,你如實告訴朕,你前些日子與宮中美人、才人、寶林等嬉鬧交好,今日又與婕妤射箭遊樂,朕記得你先時眼高於頂,從來不愛做這等事,也不理會這些人,現今卻如此籠絡人心,意欲何為?」

  謝令鳶愣住,和後宮妃嬪們走得近,就是籠絡人心……嗎?

  是了,朝堂有拉幫結派,後宮亦然。

  她把後宮當任務刷,只想純粹待她們好一點,然而在宮中這些人眼裡,她的舉動與她的家世、利益結合起來,自然是另一套曲解。

  可是,先時蕭懷瑾只是留意於此,並無任何詰責,為何今晚突然發難?

  以經歷過娛樂圈腥風血雨事件的直覺,謝令鳶百分之百肯定,有人在蕭懷瑾面前進讒。

  兼聽則明,偏聽則暗。

  這個人一定在天子的心中彌足重要。

  ——

  天子問出這句話。

  一剎那,謝令鳶的臉上,閃過了茫然、不可思議、惶恐、委屈的情緒交織,再抬頭,眼睛裡寫滿了被誤解的痛楚,恨不得剖出心來:

  「回陛下的話……臣妾指天為誓,絕無非分之心!臣妾自極樂之境歸來,人間事早已看淡,何苦擲青春於陷斗中?

  只因重陽一宴,遲遲未能查到刺客的幕後主使。

  臣妾心憂陛下,於是來向太后請旨,許臣妾在後宮中暗查探訪,尋找線索……」

  蕭懷瑾一怔,此時忽然頓悟先時太后那句「不識好歹」,倘若她們是為了查案才如此……然而下意識的,他很快打斷了這個想法。

  謝令鳶看著太后面色漸緩,她繼續惶恐、委屈,眼睛裡寫滿了被誤解的痛楚:「因刺客籌劃良久,極是容易打草驚蛇,臣妾不敢聲張,便以玩樂嬉戲之說邀眾位姐妹,一來臣妾思悔往日待姐妹們不夠好,想要彌補些許,二來,臣妾也好從她們言行間,尋一些蛛絲馬跡。」

  她說的倒也合乎情理,後宮查案難,就是難在無論怎樣做都容易打草驚蛇,是以大理寺並沒有將追查重心放在後宮上。

  此時若是后妃之中有可信之人,以和睦六宮的方式去探查,倒也不失為一樁辦法。

  只是蕭懷瑾已經掐斷了往好的方面去想,帝王的疑心讓他唯剩險惡猜忌:「六尚有女官,中宮有皇后,太后為何偏讓德妃查案?」

  他想的也不無道理。

  出於朝廷需要,德妃已經被朝堂和僧道在民間神化為天降祥瑞,對國朝聲望都有助益,如果和睦六宮,又能追究刺客,如此德能齊備,後宮裡只聞德妃其名,還有曹皇后的一席之地嗎?

  太后斜覷一眼皇帝,正要開口,謝令鳶怕二人又吵起來,趕緊叩頭解釋:

  「稟陛下,此乃臣妾自請的,亦是糾纏了太后許久。

  因為後宮之中人人自危,而最清白的,當是死在刺殺之中的臣妾。」

  蕭懷瑾一滯,似乎也無話可說。

  他發現總是這樣,謝令鳶總有無窮無盡的理由,聽上去冠冕堂皇極了,可細思卻總覺得她隱瞞了什麼。

  「臣妾死而復生,倍感人生珍貴,遂生出看什麼都覺得親切的感受,在這後宮裡,自然是見人便願意親近……」

  謝令鳶見蕭懷瑾神色稍霽,兩泡委屈的眼淚恰到時機地流了下來:「臣妾邀妹妹們逛花園時,曾向陛下傾述心聲,希望能多與姐妹們一道遊樂,陛下賞了臣妾,臣妾便會錯了意……以為陛下應允了……」

  她見縫插針地倒打一耙,又擦了擦眼淚:「若陛下不喜,臣妾便不再這樣做了。」

  反正從三品婕妤到八品采女,她全部都試探遍了,剩下的星君,定是八夫人和九嬪之中,不是她說召集就召集的,所以蕭懷瑾不准她嬉戲後宮她也無所謂了。

  ——

  德妃一臉委屈且惶恐的模樣,卻又有點無畏的坦蕩,何太后覷了一眼,覺得她倒是長聰明了。

  念及深夜與皇帝爭吵至此,朝堂上得了消息不免大做文章,彈劾成山動搖國本,太后淡淡道:「陛下還有何不解。」

  一陣夜風吹入殿內,燭火明滅不停,蕭懷瑾臉色也幾番變化。

  今日是有些失控了。

  事已造成,但若就此揭過,蕭懷瑾覺得,自己似乎又一次敗給了太后,敗給了自己不如她沉得住氣。

  他冷冷道:「太后方才若是肯紆尊給朕一個解釋,又何至於此。」

  何太后看著那些明滅的燭火,沒有回答蕭懷瑾,而是讓宮人關上殿門,莫要吹熄了燈燭。

  在她眼裡,連燈火都比眼前的帝王重要太多。

  蕭懷瑾見太后已經委婉下了逐客令,也不想在這個讓他厭惡的地方呆下去。

  出門前,他經過謝令鳶,腳步頓了頓,告誡道:「你身為德妃,自當懂得規矩禮數,麗正殿的掌儀若是擔不了,就換人。」

  謝令鳶叩首謝恩,知道蕭懷瑾是給了自己一個台階,今天他若想責罰,太后斷也不會攔他,以免再起衝突。

  兩位神仙打架,她能須尾俱全地留著,已經是運氣使然。

  在後宮磨練出這等演技,等回去以後,別說什麼金嘰獎了,金馬金像金球金熊金棕櫚……統統來一遍!

  她乖順跪著,聽蕭懷瑾邁出長生殿,腳步聲逐漸遠去,這才發現雙腿有些癱軟。

  她惴惴不安地抬頭,太后並沒有看她,也不在意她如何。

  遂向太后請辭。

  幸好有「祥瑞」這層寓意在身,否則今日天子和太后盛怒之下,她即便有足夠的解釋脫身,日後定也難混。

  ——

  韋無默掐著掌心,見蕭懷瑾離開,她鬆了口氣,這才發現已經掐出了血。

  無論先時看不上德妃也罷、氣她行事詭異也罷,至少今晚,德妃是做了件好事。

  她跟上前,送了德妃出去,第一次和顏悅色地道了句「秋夜風大,娘娘仔細身體」。

  謝令鳶走出長生殿時,星使還等在殿外,抱膝坐著。

  見她毫髮無損地出來,鬆口氣趕緊迎上,少年臉上不帶掩飾的驚喜,讓謝令鳶心中一暖。

  她揮退了抬輿輦的宮人,示意自己行走。

  走出去沒幾步,她的眼前一亮,星盤忽然浮現,聲望指針移動了幾點。

  「咦,這聲望怎麼……」謝令鳶半夜來勸架,圖個自保,乍然收穫三點聲望,一頭霧水。

  如今,她已找到兩位星君,又做了一次【睹物思人】的日常,天道犒賞了兩度零十點【氣數】,可以用兩次星力;【聲望】則是林林總總,一度零十七點。

  星使見狀道:「是殿外候著的宮人。」

  他方才候在殿外,就感覺到了聲望隱動。

  謝令鳶不禁回過頭去看,長生殿殿基高築,宮人們站在夜風中,衣袂被翩翩的風吹起,低眉垂目,溫婉恭謹。

  若非德妃深夜趕來相救,勸開了陛下和太后,他們今夜,怕是十分難熬。

  隨即,謝令鳶看到太后不知何時走了出來,站在高高的殿台之上,提著一盞宮燈,正眺望黑夜。

  寬大的罩衫被吹起,她的身形在黑夜中愈發孤寂,就那一盞燈,一簇亮,籠罩著她,支撐著她,獨自面對著無垠黑夜。

  星夜高曠,有雲涌繞,帶著人最原始的敬畏與遐思,遙不可及。

  謝令鳶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心想,皇帝給了她兩次警告,接下來,她怎樣也不能有疏漏了。

  ——

  蒼穹之下,秋寒簌簌。

  華山抱朴堂,矗立於巍峨山巔,當走出觀閣時,山風陣陣,吹透人的靈台。

  這裡自太祖開國時便被朝廷奉為皇家道院,先帝朝時,更是十分敬奉此處。

  是以整個華山及山腳鎮上,多是抱朴堂的私產,夜裡燈火通明,如點星明滅。

  夜風中,酈清悟走出抱朴堂的山門,身後跟著紫炁。

  一名散著外襟、趿著木屐的中年男子一邊相送,一邊心疼地絮叨道:「你對皇宮再如何相熟,功夫再如何了得,在宮裡停留數日,終是不便啊。

  羅睺、月孛,都是你一手帶出來的,依師兄看,不妨叫他們潛入宮中算了……」

  這人便是抱朴散人的大弟子,妙機道長,也是根骨了得,深秋寒夜的山頂上,居然大喇喇敞著外衣,都不打哆嗦。

  他口中的暗殺之月孛、情報之羅睺,均屬於「四餘」,而「四餘」里剩下兩支隊伍,乃是監察之計都、護衛之紫炁。

  酈清悟自八歲時被送來抱朴堂,身後就已經帶著這些人了。

  那時候,妙機道長和抱朴散人都不認為他能駕馭得了這些人。

  結果歷經十年,不但「四餘」人數擴充了三倍,酈清悟手腕了得,甚至整合出了一套「三垣四餘」的班底。

  三垣與二十八星宿,是先秦之後的天文學在《天官書》中的劃分,後人沿用之。

  分為了象徵皇宮的「紫微垣」、象徵朝廷的「太微垣」、象徵集貿的「天市垣」。

  當他問酈清悟是不是打算謀反時,師弟卻淡笑不言。

  可旁的不說,僅三垣中的「天市垣」,行走天下諸國做各種黑白生意,就是富可敵國。

  更遑論三垣中的「太微垣」,網羅各地的奇人異士,皆供命於手下。

  至於「紫微垣」——卻是誰也沒見過了,妙機道長有時也十分好奇,那會是怎樣的存在。

  「畢竟事涉國體。」

  酈清悟站在夜風中,向他師兄解釋:「且我已經安排好了,總要回宮裡,把事情探問清楚。」

  涉及國政便是他的責任,卻一點都不把自己這個師兄的關心放在心上。

  妙機道長撅起嘴,正欲批評兩句,眼睛一抬,忽然怔住了,隨即連話也說不出。

  酈清悟順著他視線,望了一眼夜幕——

  尾、箕宿雲涌,是亂氣。

  應在後宮。

  尾宿、箕宿,屬二十八星宿之一,乃東方星宿。

  「雖然知道你觀天下事是很準的……」妙機道長伸手指著天:「但師兄希望,你能騙一騙我……」

  古往今來,中原大地上舉凡良臣謀士,如張良孔明,皆精通以星象來觀天下事。

  是以歷朝歷代,天文志彌足重要。

  逢此象義,是好事還是壞事,端看這雲氣是瑞氣還是妖氣了。

  妙機道長豈是一般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不好的徵兆。

  「看來我必須儘快入宮。」

  酈清悟也看了一眼天際,倒不覺得吃驚。

  自從那個「變數」落在後宮,一切便隱於霧中,都是未知。

  從這裡到長安,兩日後,他就可以進入皇宮。

  那天……恰好是蕭懷瑾的生辰。

  妙機道長還在眼巴巴望著他,酈清悟安慰他:「後宮尚有變數,此事許會有所轉機。」

  酈清悟辭別了觀中,便星夜兼程,往長安皇宮而行。

  那個承載過回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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