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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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令鳶眼前一花,那個男子身形飄忽,下一刻便到了自己眼前,他隔著她的大衫衣袖,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與他周身的氣魄一樣,透著一股徐徐涼意。

  在淡藍色的衣袖下,若有若無的清淡香氣撲到了她的鼻端。

  他問了一句:「不怕麼?」

  這個人似乎認識自己?

  謝令鳶茫然地下意識點頭,然而根本不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下一瞬,她差點驚叫出聲!

  ——這個王八蛋,居然拉著她的手,朝著那頭向她張開血盆大口的老虎……伸了過去!

  謝令鳶眼前一黑。

  就在她以為自己的纖纖玉手要餵了老虎時,他卻引著她,以靈巧的身姿避開猛虎,再以她的手,一掌重重拍在老虎的額頭上!

  這一掌下去,她甚至隱隱能聽到有碎裂聲,可見這一掌的力道有多霸道。

  老虎被謝令鳶迎頭拍了這一掌,一人一虎僵持了一瞬。

  隨即,它就好像中了清心咒一樣,發紅的眼珠子漸漸褪回黃色,竟然慢慢地後退了一步,前腿屈下,乖順趴在了地上,躁動也有所平息。

  隨即,從另一頭奔過來的內衛眼睛不眨地將它斬殺。

  ——

  謝令鳶的身後,貴妃、麗妃,都驚愕不已……看在她們眼裡,這老虎撲上來,德妃輕巧避開,一掌劈下,它就安靜了。

  如同世外高人,這一掌好不簡單!

  而皇帝皇后在殿階上,將一切盡收眼底,心頭更是泛起了驚濤駭浪——

  德妃是祥瑞,素處仙君說的對,德妃真的是天賜異象不假。

  她對猛獸生靈,或許是有震懾之氣?

  ——

  片刻的功夫,內衛們已經把剩下的兩隻老虎也剿殺了。

  驚懼過後一片空白,此刻,大殿中全是虎豹肆虐過後的殘象,一地杯盞碎片浸在鮮血中,空氣里瀰漫著腥臭味。

  二十歲的生辰晚宴,竟然狼狽到了這般終生難忘的境地。

  蕭懷瑾面色十分沉鬱。

  帝威莫測,蘇祈恩井然有序地調動宮人,清理滿地狼藉的大殿;另傳了飼官來問罪,大理寺官員則被連夜從家中叫來,匆匆趕往宮中。

  殿內此時才響起了隱隱約約的啜泣聲。

  妃嬪們擦著眼淚,那是劫後餘生的恐懼和慶幸。

  這啜泣縈繞在大殿中,卻讓蕭懷瑾的心頭更為煩躁懊惱。

  ——

  謝令鳶還站在原地,感覺到手腕上一空,那個牽著她手的很好看的人不知何時就不見了,她環視大殿四周尋找他。

  而後,她在殿外的夜色中看到了他,他似乎回首,目光望向了蕭懷瑾和太后,露出了謝令鳶看不懂的複雜神色,然後離開。

  不知道他是什麼人,為什麼不肯亮出身份,為什麼對皇宮布局似乎瞭然於心。

  御前護駕,是可以在家族祠堂供奉的榮耀,也這麼淡泊名利,說不要就不要。

  他就好像忽然從天而降,救了人又翩然離開。

  也許是有什麼隱情罷。

  ——

  大多數妃嬪都受了傷,除了謝令鳶和她救下的幾個人,其他妃嬪的傷勢都或輕或重。

  皇帝緩步走下殿階,目光在德妃身上停留片刻,轉向四周,溫聲道:

  「今夜之險,眾愛妃受驚了。

  傳旨,賜各宮靈芝人參血燕窩各兩份,太醫局特製的金創藥都送去,辛苦皇后了,接下來幾天照看好六宮。

  自今夜起,所有宮人不得出宮。」

  這是要封鎖消息了。

  畢竟,生辰御宴之上,猛獸發狂,此事若傳到外面,還不知會被如何大做文章。

  不出月余,也會傳到京外——

  ——

  前朝成帝時期,皇城中曾夜裡驚現妖狐,帝後大駭,侍衛竟不能驅退。

  這件事直接導致了成帝崇信妖道劉子龍,妖道勾結宦官以致亂政。

  成帝慕容望,史上有名的昏君,他兒子孝順,不肯給他上難聽諡號罷了。

  晉國如今內憂外患也不少,萬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

  皇帝淡淡道:「也委屈諸位愛妃,這短時間,留在宮內好好養傷,沒有朕的口諭,不得外出。

  晨昏定省也暫時免了。」

  不但封鎖消息,還要禁足?

  這是把後宮的妃嬪都懷疑上了!

  蕭懷瑾的聖諭下得不假思索,可見從猛虎衝進來、大殿一團亂的時候,他就在忖度這件事了。

  此事看似是刺殺,又不像純粹的刺殺,實在難以摸清緣由。

  那些虎豹能不為人所察,一路從西苑行來,避過了宮人,必定是有人為引導。

  至於後來,為什麼忽然自亂陣腳,攻擊沒了目的性,只會在殿裡團團轉,就不得而知了。

  ——但幕後之人,對這個後宮,熟悉到可怕。

  定是長久生存在後宮之人。

  眾妃嬪諾諾而應,反正發生了這種事,她們幾天內都不想出門了,大概還要被噩夢糾纏幾天。

  ——

  今夜連天色也應景,烏雲遮蔽,不見星月。

  宮內落葉被夜風吹起,樹木歪出魑魅魍魎的姿勢,光禿禿的枝丫上,不時烏鴉啼鳴。

  在一片無垠的漆黑中,長生殿明亮的燈火,仿佛都被夜幕吞噬了。

  長生殿室內燃起了安神香,然而余膩香氣依然不能平息宮人們的驚懼,甚至有宮人心神不寧地失手打翻茶杯,又慌慌張張跪地請罪。

  何太后叫人將她拖了出去,看著眼煩,又乾脆屏退了宮人,偌大的宮殿內一室寂靜,唯有醫女在為韋無默上藥。

  韋無默內搭的綃紗直袖上襦已經被鮮血浸透,好在只是皮外傷。

  她上藥倒是倔強,一聲不吭。

  醫女用藥刷敷藥時,碰觸到了她脖子上系的紅色頭繩,韋無默皺眉,那醫女慌忙請罪道:「韋宮令見諒,在下不是有意的!」

  韋無默疼著,正待呵斥,何太后對那個醫女淡淡道:「你先下去吧。」

  接過醫女手中的藥,走到韋無默坐席前,親自蘸了藥為她塗在傷口上。

  韋無默屏住氣,她看到太后眉眼間的疤,貓眼碧寶石因背著光而黯淡。

  她還看到了一根白髮,以及太后眼角細微的紋路。

  然而風霜不掩其華美。

  看到豹子撲向太后的一瞬間,韋無默擋過去時,全然沒有什麼想法,那不過是一種刻入骨髓的本能罷了。

  上著藥,何太后微微地一笑:「說你年紀小,還真是莽撞。

  今夜你要真出了事,是讓我再揪心一次麼。」

  她笑起來其實很好看,有種十分朦朧的婉約美,仿佛隱藏在霧裡,將素日那些凌厲的氣勢衝散。

  可惜韋無默很多年不見她笑了。

  上一次,是……七年前?

  八年前?

  韋無默正想順口撒嬌幾句,只是今夜險象環生,也真是疲了,又兼傷口疼,便沒多說話。

  太后給她上好藥,忽然感慨道:「二八年華,何必陪我在深宮裡蹉跎。

  待過些日子,把北燕的事忙過去,你說說看中了哪家公子,我給你們賜婚,像女兒一樣,風風光光嫁了,過一世祥和日子。」

  韋無默一怔。

  「我不!」

  她脫口而出,有些急切地想起身,卻被太后按住。

  太后看著她,認真道:「別讓枷鎖困住了你。

  天色不早了,你受了傷,我也乏了,去休息吧。」

  韋無默原本還想說什麼,一個年近四十的女官走過來,也一併溫聲勸道:「無默都受了傷,還是別讓太后和咱們掛心了,看著多心疼。」

  說話的人是太后的陪嫁侍女,人喚常姑姑,從何太后十四歲入宮時,就跟隨一道——或許更早在何府里便跟著了,她陪著太后在這深宮中,經歷了兩朝宮闈歲月,在後宮也是極有威望的人。

  ——

  常姑姑送了韋無默去休息,然後走回來,笑著搖搖頭:「無默這孩子,雖然伶牙俐齒了點,出言無狀易生是非,但是待您真是讓人放心的。」

  太后也想到了今夜大殿上的驚險擋駕,忽然問道:「德妃行事,你能看明白麼?」

  德妃撲來相救時,她實在是很意外。

  她向來覺得,宮裡這些妃嬪,恐怕都恨毒了她。

  她罰過謝修媛在長生殿前跪了三天三夜,也掌嘴過崔充容,杖責過林昭媛。

  妃嬪們看到她都小心翼翼,以免惹了她不快,受罰且帶累家族。

  德妃拼著性命,去救了貴妃、淑妃、麗妃等人,就更是令人感到了撲朔迷離。

  饒是她歷經過兩朝宮鬥風雲,也不是太能看得懂德妃的套路。

  常姑姑一邊替她梳著長發,一邊微笑道:「奴婢倒是覺得,拋開德妃從前的性子不論,如今的她,倒是個純良的,沒有傾軋攀比的心思,也因此大概在宮裡格格不入吧。

  可誰說深宮女人,就一定要爭風吃醋,只這一種活法呢。」

  ——

  室內的燭光躍動,映在何太后的眼中,火光影綽。

  不必非要爭風吃醋這一種活法?

  可是對她們來說,爭鬥往往都是身不由己。

  這是她們每個人都不能反抗的,自她們出生時,使命也就奠定了。

  她們不能出將入相,不能遊歷天下,不能行商通販……她們一生的成功,是系在她們丈夫的成就、兒子的榮耀上的。

  作為女人,男人叫她們爭鬥,她們也就習慣了爭鬥。

  於是何太后搖了搖頭。

  她的一生已經證明了,常姑姑的話,不過是不切實際地隨口說說罷了。

  常姑姑抬起頭,目光與鏡子裡的太后對視。

  兩個昔年的豆蔻少女,如今在孤燈殘影下回味過往。

  常姑姑微嘆了口氣道:「我一直覺得啊,宮裡待別人好的也不是沒有,自從見過顧奉儀之後,我真就信了的。

  我覺得,也許德妃就是這樣的人呢。」

  聽她提起這三個字,何太后的眼睛裡似乎更亮了,那是水光。

  映在銅鏡里,都那般晃動著明亮。

  ——

  長生殿此刻十分寧靜。

  偏殿是韋無默的居所,亦有宮人服侍。

  她今夜驚懼過後是倦極,揮退了宮人後,她散著長發,抱膝坐在榻上。

  御前差點命喪豹子的一幕,不斷重現眼前。

  可即便再發生一次,她還是會去擋。

  不過她以前對德妃多有刻薄之詞,本來覺得德妃必定懷恨在心——哪些人能得罪,哪些人不能得罪,若要得罪該得罪幾分,她向來是有分寸的。

  卻沒想到德妃一點沒有放在心上,不與她計較。

  ——

  韋無默把頭枕在腿上,想著那些險象環生,記憶漸漸蔓延到時光的另一端,在那隻剩一片漆黑的回憶里,一個很好聽很溫柔的男聲。

  「看你聰慧直言,就不叫『胸無點墨』的無墨了,以後改叫『靜默』的無默吧。」

  「她們何家……都是好面子,講氣度。

  所以她有很多事會憋在心裡,久了就生心病。

  以後她若被誰氣到了,忍著了,你就幫她理論。」

  ——

  秋涼,韋無默掩了掩衣服。

  脖子上系的紅色頭繩,被豹子的利爪扯斷,她後來在一片狼藉的殿階上,摸索了很久才找到。

  那是十年前才興的翻花頭繩了。

  它並不是韋無默見過的最好的東西。

  跪在地上找到後,頭繩重新被她系了結,戴回了脖子上,掩在交領里。

  ——

  皇宮御道上,夜風簌簌,烏啼陣陣,連熄燈的宮殿,夜幕里都有幾分猙獰。

  何貴妃坐在輿輦上,是真真正正被宮人抬回去的。

  她根本不敢回憶大殿上自己被推來扔去時,半空中翱翔的姿態。

  她的腿還在發著抖,怕被抬輿輦的宮人察覺,用手強按住。

  不過,很快她就發現,宮人們是不會察覺的——

  因為他們也在發抖,大家都在抖,也就覺不出抖了。

  何貴妃的輿輦一路抖回了重華殿,被宮女扶著,甫一進殿,她就速速揮退了宮人,連個伺候梳洗的都不留,自己動手拆頭上的步搖髮簪。

  因手發著抖,髮髻後面的華勝,拆了三次都沒拆下來。

  「皇后是個賤人!皇后是個賤人!」

  她殿中養的鸚鵡,見到何貴妃回來了,撲騰著翅膀,歡快地叫起來,一邊叫,一邊左右抬腿,踢來踢去。

  「皇后是個賤人!皇后是個賤人!」

  ——

  何貴妃的眼神逐漸陰冷。

  ——沒錯,皇后就是個賤人!

  今夜虎豹肆虐之後,皇帝安撫了她們一通,離開朝闕殿回宮時,她分明看到了皇后的眼中,閃過一抹惋惜——惋惜貴妃沒有命喪虎口,被德妃相救。

  何貴妃心裡酸澀嫉妒不已。

  貴妃又怎樣?

  哪怕後宮裡,她說話比皇后還威嚴,她也只是一個妃——

  在御宴上,只能坐在殿階下方;猛虎肆虐時,被逼到角落險些喪命的……妾。

  而皇后,她是皇帝的妻,是國母!所以,正妻能夠安然坐在殿階之上,被御前侍衛們嚴防死守地保護。

  何貴妃想起了自己的庶出妹妹,曾經在自己入宮前,寫了一首詩贈與自己。

  她至今都記得那首詩里滿含的諷刺意味——你雖為貴妃又如何?

  不過是做妾罷了。

  我雖然只是庶女,但我下嫁別人,當的是正妻,一院之主!

  ——

  何貴妃走到鳥籠前,一邊餵著鸚鵡,一邊神思飛遠——

  這後位,是必須要爭的。

  她何韻致,此生絕不坐於人下!

  ——

  今夜德妃救了自己,也就代表著在皇后那裡被劃清了立場。

  正好,德妃此人還不錯,尤其那塊瓜皮,扔得甚是合人心意,是個結盟的好隊友!

  想到要和德妃聯手,把皇后踩下鳳位,何貴妃頓時腿也不抖了,手也有勁兒了,三下五除二,就將髮飾全拆了個乾淨。

  ——

  夜色中,朱顏殿分外明亮醒目,甚至是難得的熱鬧。

  宮殿裡放了三面銅鏡,麗妃左照右照,總算沒在臉上身上發現什麼痕跡,這才在宮人的伺候下卸妝梳洗。

  這張閉月羞花的臉無礙,她覺得自己身手簡直冠絕天下,還要感謝德妃呢。

  若不是皇帝下令禁足,她真的考慮去麗正殿借住幾晚,以免再遇到虎豹肆虐。

  躺到榻上後,麗妃決定睡個養顏覺,作為對德妃的報答。

  然而驚險過後,她卻是翻來覆去,亢奮得如何也睡不著。

  閉上眼睛,一會兒是老虎撲過來,撲了個空;一會兒是德妃和武修儀二人,把貴妃推來扔去。

  ——看不出武修儀柔柔弱弱,竟然是自己一直看走了眼。

  那夜德妃詐屍,自己還躲去了武修儀的寢殿,想著讓對方先死;現在想想,以武修儀身手,恐怕當了活口糧的,會是自己呢。

  不過,武修儀和德妃的默契,倒是十分的好,後宮諸妃嬪中,她們倆是難得的讓麗妃覺得挺和諧的妃嬪,而不是那些口頭上稱姐妹的人。

  她們倆身手都頗為利落,不妨交好,出點什麼事也有她們相幫。

  等禁足解除了,就去贈些禮物,好好熱絡一下感情。

  對了,她一定要搶在何貴妃之前,免得人被貴妃拉攏了去,更助長了貴妃的跋扈氣焰!

  輾轉反側間,麗妃暗自下定了決心。

  ——

  錢昭儀自從走出朝闕殿的時候,眼裡就含著兩泡淚,心中如墜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

  頭頂上群鳥陣陣飛過,她仰頭看了一眼,更覺得悲涼——她大概是要罪責難逃了。

  這次御宴發生動亂,她身為經辦之人,難辭其咎。

  是她選定的宮殿,她安排的內衛,她布置的宮宴——內衛值守宮宴,按慣例要單得一份例錢,她就虛報人數,輪值內衛只安排了兩班,這份子錢就進了她承歡殿的庫中。

  只是今天眾人都受了驚,且場面極度混亂,太后和皇帝便沒有當場發落此事。

  但這事怎麼可能不追究,她定然是要被牽連的。

  ——

  好在命是保住了,老虎差點要上來咬她時,是德妃身邊的一個小黃門跑來救了她,在紛亂人群里說,是德妃讓他來保護她的。

  當時錢昭儀以為自己聽錯了,德妃自己都在二妃戲虎應接不暇的,居然還記得自己?

  可那小黃門也不需要說謊啊。

  錢昭儀想不通,德妃為何要對自己這樣獨特關照,想來……是怕自己捏著她帳冊的把柄,所以示好吧?

  可是,若自己直接被老虎咬死了,不就一了百了,更省心麼?

  錢昭儀甩甩頭,淚珠子也被甩掉。

  除了帳目,她真的想不透其他事情。

  此時,抬輿輦的宮人忽然止步,迎面攔了一個公公,持了中宮手諭:「昭儀娘娘,中宮請您去坤儀殿一趟。」

  在後宮中,中宮手諭是如同聖諭一般的權力,哪怕如今,皇帝和太后勢同水火,皇后夾在中間權力受限,也依舊不影響中宮手諭的權威性。

  所以即便皇帝讓六宮禁足,也不影響錢昭儀被傳喚。

  既然皇后傳喚,錢昭儀豈敢不從。

  秋已涼了,她也顧不得回宮加衣裳,打著哆嗦一半是冷一半是怕的,吩咐宮人往坤儀殿而去。

  一路上各宮殿門前都比平時亮堂幾分,處處懸燈,看來今夜,註定是燈火通明的難眠之夜了。

  ——

  當錢昭儀走如坤儀宮時,殿內是一片心驚膽戰的寂靜。

  宮人都守在殿外,室內是清淡醒神的薄荷香,有幾分低沉的幽暗。

  殿內一個伺候的宮人都沒有,曹皇后坐在燈下,臉色卻明暗難辨,似乎有陰鬱,似乎也有恐慌。

  錢昭儀走上前,便跪在皇后面前,淚盈盈道:「臣妾給娘娘添亂了。」

  是添亂了。

  御宴是錢昭儀經辦不假,最終卻也要皇后來過目一番的。

  今夜一事,皇后有失察之過,只不過太后和皇帝沒有當場問罪,心裡另有一番打算罷了。

  曹皇后發直的眼珠子這才一轉,臉卻的沒有動的,顯得有幾分可怖。

  她嘆了口氣,放下青玉茶杯:「你啊……我說了你多少回?

  不管你小時候過過多少苦日子,妹妹餓死了也好病死了也罷,你現在在宮裡,過的都是富貴人的日子,有本宮握著鳳印的一天,定不會叫你吃苦。

  你看看……好端端的事,變成這樣!」

  錢昭儀聽到她這溫聲,黑葡萄球似的眼睛又開始冒淚了:「臣妾知錯。」

  皇后揉了揉太陽穴。

  她很感到恐懼,不同於錢昭儀是對將被責罰而產生的、明確的恐懼,皇后的恐懼是來源於未知的命運。

  德妃今日,又有護駕之功。

  方才皇后走出朝闕殿的時候,甚至都聽到有低位宮嬪竊竊私語,說德妃天神眷佑,以後遇到這種事,躲到她身邊准沒錯,她不是一般人。

  這些宮嬪,出了事不想著去向皇帝求救,反而滿腦子德妃,算怎麼回事?

  這些不爭氣的!

  連皇帝分明也動了心思——皇后了解他,他大概又想晉封德妃,做文章來堵悠悠眾口了,只不過襲擊一事尚未查明,所以暫時按住了沒提。

  她生活在皇帝的臥榻之側,盯著鳳位的人那麼多,自己再不育有子嗣,別人指不定要怎麼謀算她這個皇后!

  ——

  想到這裡,皇后微微閉上眼睛,聲音是穩穩的安撫:

  「不過這事,也不能全怪得到你頭上來,私放虎豹之人才是其心可誅。

  那老虎幾次三番衝著德妃麗妃而去,可見她們身上是有蹊蹺的。

  未必不能在這上面做文章。

  本宮總是會保你的。」

  曹皇后這幾句話,算是寬了錢昭儀的心。

  錢昭儀的淚痕漸干,又聽皇后話鋒一轉:「那個藥,何時能夠送得進宮裡來?」

  眼下,她是多一天都不能等得了。

  德妃威懾猛虎,廣救妃嬪,哪怕先前再怎麼惹人厭,經過今夜,眾人也都會對她改觀。

  她風頭太盛,自己是後宮之主也無可奈何。

  國朝對於立長子還是嫡子,向來沒個定論,自從惠帝廢了宋皇后所生太子,立韋貴妃的兒子為嗣,就有些亂套了;景帝繼位後,在韋太后的逼迫下,又立了庶長子為嗣……至先帝,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中遲疑,結果大皇子被毒死,二皇子被逼死,後宮你死我活,哪個得安寧了?

  ——

  錢昭儀畢恭畢敬地回道:「娘娘,臣妾家中已經找到了那個郎中,正在配藥。

  您放心,家父說了,趕在下月十五之前,定能送進宮的。」

  曹皇后扶起了錢昭儀,心中總算踏實。

  隨即忽覺可悲。

  不知何時,閨閣時期的宛然歡笑,那些單純的喜與憂,早就找不見了影子。

  戴上厚重枷鎖在這宮裡,爭嫡,也要爭長,還要爭寵。

  唯有如此,才能保家族長盛。

  ——

  蕭懷瑾又不寵幸她——事實上,從十六歲元服大婚後,他們只圓房過兩晚。

  曹皇后知道,身為中宮之主,她要有儀態,不能妒,不能怨。

  可她還是有點恨皇帝。

  ——承諾不動她的鳳位又怎樣?

  如果不讓她生下嗣子,她這個皇后當得也就沒有意義。

  她永遠也忘不掉,大婚第一夜時,圓房後蕭懷瑾那厭惡的眼神,那種想嘔吐的神情,深深地刺傷了她。

  如今,中宮之位被盯得緊,哪怕宮裡杜絕這類生子藥,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到時候一胎懷上,腹有龍子,誰也問罪她不得!

  ——

  麗正殿,大概是後宮中最平靜的地方。

  夜色下,一切如常。

  有內衛不時巡邏經過此處,站班宮人在殿外值守。

  殿內只燃著兩盞燈,沒有其他人,謝令鳶如墜夢中般,在床榻上滾了兩圈,打開星盤。

  這星盤,光芒都比從前更為明亮幾分。

  當然了,她的聲望,今夜已經從【死不足惜】,一躍到了第二層【人人喊打】,且很快就要進入第三層了。

  於是一夜,成了後宮最大人生贏家——

  【貪狼星君·鄭妙妍】

  氣數一度,聲望四十六點。

  【天相星君·何韻致】

  氣數一度,聲望三十七點。

  【巨門星君·韋無默】

  氣數一度,聲望二十七點。

  【天府星君·錢持盈】

  聲望六點。

  還有三十點聲望,是其他被震懾到的妃嬪,或見她挺身相救而對她改觀的人……只不過她們並非星君。

  可見星君的聲望,是比普通人更強勢些。

  天道降下的【英雄救美】使命,也算完成了,幾個星君沒有傷亡,星盤漲了一度氣數,一度聲望,以及可以短暫使用的幾種異術。

  謝令鳶下個月不用死了。

  接下來,一年內把聲望提升到【眾望所歸】,就不會死無葬身之地;再努力一把,如果刷到【千古流芳】,就能離開這個時代,重返金嘰獎了。

  ——

  謝令鳶捧著大臉,嘴角溢出甜蜜而憧憬的微笑,仿佛看到鎂光燈閃耀,群星璀璨,紅毯通向繁華錦繡的前方,主持人站在台上,抑揚頓挫地念出了她的名字,而她從席上起身,向著台下優雅地揮手致意,捧過最佳女主角獎盃,看向台下的林寶諾時,得意一笑:我要感謝CCTV,感謝與我二十年的競爭夥伴林……

  「你還真是不怕。」

  一個如雪質般清冷好聽的男聲,突兀地響起在室內,驚醒了謝令鳶的美夢。

  她環視四周,悚然起身:「……誰?」

  居然被閒雜人等闖進來,麗正殿今夜加強巡邏的內衛,簡直是瀆職,該誅!

  回應她的,一個淡藍色的身影飄然落地。

  ——

  謝令鳶舉起宮燈,往前走了兩步。

  火光明滅下,他膚色白皙,眼眸清澈,好看得喪心病狂,所以謝令鳶一眼便認出來了。

  正是今天,在朝闕殿上如入無人之境——抓著她的手,差點塞進老虎血盆大口的那個人。

  越美麗的東西越有毒,其作風果然也是喪心病狂,大殿上那驚險一瞬的恐怖回憶,謝令鳶現在想起來還要冒冷汗。

  所以下意識的,眼前這人做什麼,她都覺得莫測。

  ——那麼問題來了,這人怎麼進來的?

  謝令鳶摩拳擦掌。

  她現在找齊了六個星君,力氣和速度只比往日更強,怕倒是不怕的,倘若他不給個解釋,她不介意像扔錢昭儀一樣,把他扔上房梁,不對,扔出窗外……也不對,還是把他當棒槌用,來敲麗正殿的白玉地磚吧!

  「你是誰,為何深夜擅闖我一個宮妃的居所?

  這可是死罪。」

  謝令鳶一手舉燈,掂起了一個黃花梨木案,警告道。

  畢竟是在後宮,若被人看到她宮裡有男人,德妃可以浸豬籠了。

  見她舉著燈,一臉的他要是敢造次,就把他拍扁的模樣,酈清悟有點覺得有趣,原本要回答的話,輕飄飄轉成一句:「我不怕,你不怕,死罪又何妨?」

  誰說她不怕的?

  謝令鳶舉著燈,轉念一想,今晚虎豹之禍,宮裡其他妃嬪都被嚇得面如金紙,唯有自己關上殿門笑開了花,在這宮中也實屬奇葩,難怪被他這樣認為。

  他綻開一抹淡淡的笑,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別擔心,別人看不見我的。」

  又道:「我救過你,清悟墨禪是我所寫。

  你可以喚我本名清悟,道號素處也可。」

  清悟墨禪。

  那日差點燒死時,把她救出的,那四個字。

  雖說不至於是救命恩人,但不遠矣。

  謝令鳶掂著案幾的手,頓了頓。

  「素處仙君?」

  這她倒是一眼就信的,畢竟她就是這麼一個以貌取人的顏狗。

  謝令鳶又上下打量他,賞心悅目一番。

  他貌如白玉仙顏,那淡淡一笑如冰雪初融,玉簪素袍的模樣……無數關於長生不老、修真成仙的遐想開始連篇。

  酈清悟看出了她滿腹問話的雙眼,便一句話堵了回去:「只是別國抬舉罷了。」

  雖然謙虛,也是實情。

  ——

  他從小過目不忘,且有算學天賦,偶爾會去找欽天監的星官,傾聽廣袤宇宙之博大,那些自古流傳下來的故事,回來便講給父母聽。

  再後來,他被迫送去了抱朴堂,隱姓埋名,觀星的愛好卻被他刻意地留了下來,就好像了脫離短暫的童年,卻還是在人生中留了個印記,將過往和現今連接了起來。

  慢慢地,待長大後,遊歷天下四方,去看父親讓他看的天下。

  素處這個道名,就被天下廣傳,有的國家為了請他入幕,以「仙君」敬稱,逐漸就流傳甚廣。

  其實論起真正道家修為,他身為俗世弟子,反而比不得師兄與師父,只是武學和星算遠勝時人,觀天下事比他們更透更准,才會被他國珍重追捧。

  只是這些年,他更多做的是暗中扶助朝廷之事,仙君之名,於他而言不過縹緲的虛贊。

  ——

  謝令鳶是個會察言觀色的人,見狀悻悻沒再問了。

  不過還是失望,本來她是寄希望於能瞻仰一番,問他些天機,看她何時能榮歸故里的。

  她轉而想到,既然素處可以不被人所察,若是心懷不正之術,豈不是殺了人,也就成了無頭懸案?

  念及此,她貌似感興趣地問道:「仙君今日御前風姿,實在是如風縹緲,綽然如仙。

  本宮心下嘆服不已,不知您是如何讓別人察覺不到您的?」

  酈清悟淡淡道:「那是道門四術中的【神鬼不覺】。」

  謝令鳶崇拜地點點頭:「道門之術啊,那一定會消耗……元氣?

  元神?

  總之不能長久使用,過了時限還是會被人看到?」

  他看她一眼,仿佛讀出了她的想法。

  「我的師父用此術,可以維持一個月。」

  「哇……」危險!

  「我的師兄用此術,也可以維持一旬左右。」

  一旬即是十天,道門之中已屬翹楚。

  謝令鳶心中暗想,萬一素處仙君更厲害,他行事又莫測大膽,還真是潛藏的殺手。

  她繼續崇拜地看向酈清悟:「那你呢?」

  酈清悟對她微微一笑:「一個時辰。」

  謝令鳶:「……」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

  麗正殿的窗戶半開著,可以看到窗外樹影婆娑,有鳥雀駐息。

  ……還好,內衛沒有巡邏此處。

  「今夜朝闕殿一事,是讓你受驚了。」

  酈清悟順著她的視線,伸手半掩了窗戶,淡藍廣袖下,清香撲鼻。

  他解釋道:「因為我不能直接影響此事,所以只能借你之手。」

  ——

  雖說酈清悟有著【神鬼不覺】,別人看不見他,但謝令鳶下意識想著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一個時辰,滿腦子都是這句魔性的回答,她只想把窗戶關上。

  窗外樹上,忽然傳來悉率聲,有幾隻鳥雀飛開。

  謝令鳶毫無所覺,酈清悟卻是神色微變。

  ——

  他已經將後宮看了一圈,知道後宮裡除了藏著北燕的刺客「山鬼」,還藏了探子「湘夫人」,想來都是為了「變數」。

  今夜在朝闕殿外,便足以看出,北燕是傾皇室之力,來剷除變數的。

  「湘夫人」極為高明,大概精通一些常人不及的能力,隱藏得很深,卻窺探得周全。

  所以為了引蛇出洞,他夜半來到了麗正殿。

  果然,此刻窗外鳥雀聲,應了他的推測,懷疑終於得到了證實。

  謝令鳶正要說話,下一刻,酈清悟便翻窗而出,追了出去!

  恰逢此時,高曠的黑夜中,有一個黑色的巨大身影,飛過了大殿上方。

  儘管是黑色羽翼,隱入夜色中,旁人幾乎難以辨明,然而酈清悟的視力極好,抬眼便看到了它勁展張揚的英姿。

  海東青。

  北地神鳥,可以一日千里,卻出現在南方的晉國後宮中。

  ——

  山海劍已然出鞘,酈清悟飛身一躍而上殿頂,手中利刃錚鳴而出,映著浸血的烏光,向著那隻鳥迎空而去!

  海東青還未及飛太高,山海滅便打著飛旋,裹挾著利刃勁風而來,它來不及閃避,便被打中了一側翅膀。

  謝令鳶本來也想跟著翻窗的,然而還來不及翻出去,殿頂上似乎就開打,她只得半個身子撐出窗外,費力地觀戰。

  這一觀,驚得下巴落地。

  ……這近百米的高度,這打中翅膀的準頭,哥們兒你去參加奧運會標槍比賽,必能奪冠啊。

  靠這美色,還能撩妹無數,新一代世界奧運偶像就此誕生了!

  ——

  那海東青也是脾氣大的,被打傷後,身形急轉而下,俯身就衝著酈清悟而來,揚起翅膀和爪子,竟是尋仇來了。

  山海滅已經飛旋著回到了酈清悟手中,他揮劍一揚,寒光照出海東青通體黝黑的羽毛上,額間的一撮深藍羽毛。

  那海東青翅膀一抬,躲開這一劍,緊隨而來的一劍將它另一側翅膀劃傷,而後酈清悟飛身上前,氣勢勃然抓住了它的隼喙,控制住它。

  這氣勢太冷太強,動物的靈性讓海東青也生了懼意。

  酈清悟跟它冷冷對視,它開始劇烈地掙紮起來,感覺到面前這個危險的人要殺掉它!

  ——

  哪怕酈清悟有【神鬼不覺】不會被人看到,但在大殿上交手這一番動靜,還是會驚擾到殿外巡邏的內衛。

  謝令鳶在窗內急的跳,趕緊壓低聲音,朝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向他招手。

  酈清悟低頭看了一眼,就見麗正殿的下方,謝令鳶半個身子探出窗外,眼巴巴望著這邊……這模樣,莫名讓他想起了小時候養過的一隻狗。

  她又比劃又表情的,酈清悟以為她想要這隻海東青,便一隻手緊緊捏著隼喙,從殿頂躍下,重新閃回屋內。

  這海東青一邊的翅膀就有兩米長,鳥喙看起來極為堅硬,是個能啄死人的凶鳥。

  被酈清悟捏著嘴提在手裡,還堅韌不屈地怒瞪二人。

  酈清悟抽了根繩子,把海東青從翅膀到爪子一圈圈綁起來,喙也綁住,從海東青爪子的信筒里,取出了一封信。

  打開,紙上卻是一片空白。

  信是特製的。

  這倒也難不倒他,酈清悟取出隨身帶的藥水,滴了一滴在水盆里,然後將那張紙放進去,很快,紙面上暈染出了字跡。

  謝令鳶湊過來,待看清上面的幾行字時,她的臉色瞬間一白,感覺周身都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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