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你與九星關係匪淺,可有什麼發現?」
試探了幾次,知道這是遇上了棘手困境,酈清悟轉而問道。
謝令鳶還在猜測宋靜慈為何自困迷宮,隨口便答,「有。」
話出口,她忽然想,不知道「星心相印」在識海里算不算數。
酈清悟還未及詢問,便見謝令鳶眼睛一亮,如沐聖光,他怔然看著她上前,抱住了宋靜慈!
隨後,她像是受了巫蠱一樣,抱了九歲的宋靜慈、十二歲的宋靜慈……她臉上帶著希冀、奮不顧身、渾然忘我……抱得真情流露,不亦樂乎。
酈清悟:「……?」
然而,每個被她抱住的宋靜慈,都毫無反應,回憶迷宮仍在繼續,裡面的人走自己的劇情,還不如剛落地時的兩頭大黑豬來得有威脅。
酈清悟看著謝令鳶瘋狂地抱了一路,最後一臉黯然神傷地噘起了嘴:「她們都不理我,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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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清悟:「……」
——
謝令鳶把上百段回憶里的宋靜慈都一一抱過,也累了,她撒開手,在地上抱膝而坐。
時辰已經過去了一半,還剩六個時辰。
這個時限內,如果他們走不出去,大概就要和宋靜慈一起,全軍覆沒了。
可至今依然是毫無頭緒,看了那麼多零散回憶,都沒找到宋靜慈的影子!
密室逃脫還有提示呢,宋靜慈的回憶這麼多,根本不知道哪些是有用線索。
她正心急如焚,下一瞬,畫卷又變了。
……還真是記憶迷宮啊!
——
謝令鳶起身走了兩步,霧氣散開,這次,竟然又穿越到了鋪天蓋地的北方雪國,只看一眼,都覺得天寒地凍。
她情不自禁抱住胳膊,之前在何貴妃和錢昭儀夢裡,都沒覺得那樣冷,想來二人對於冷的記憶,不如宋靜慈這般刻骨。
可怕的是這種寒冷是來自識海主人的記憶,所以,哪怕她裹一條棉被也無濟於事。
她上下牙關打顫地問道:「這裡又是哪裡?
看著不像長安。」
酈清悟四下掃視,眼中漸漸有了熟悉的光澤。
「這是……朔方郡的主城,與西魏交界的軍事重鎮。」
謝令鳶瑟瑟發抖道:「哦,就是發生了那個『正月之禍』的地方吧?
我算不算過目不忘?」
「是,你記性好。」
——
很快謝令鳶又看到了宋家人,在冰天雪地里,宋夫人懷裡抱著三歲大的男童,宋桓牽著五六歲的宋靜慈,他們衣著都樸素而簡陋,跟隨流放官兵行走。
——迷宮嘛,混亂,無序。
從十二三歲豆蔻少女,驟然又回到被流放的兒時歲月。
兒時的記憶容易放大,所以流放地的冬天格外寒冷、豬圈裡的豬十分高大。
——
朔方郡,漆黑高大的城門打開,帶著巍峨的氣勢。
城門口,幾個官軍從馬上躍下,朝著宋桓他們走去,神色肅敬。
為首的人向宋桓行了一揖:「老友,多年不見,叔梁一直牽掛著。
令尊可還好?
家父一直惦念著他。」
宋桓與那人對望了很久,忽然有些熱淚縱橫。
那人便是蘇廷楷了。
叔梁,正是他的字。
他在家中行三。
聽他們交談,蘇家與宋家三房從前也有交情,可惜宋家流放邊關後,與蘇家再無交集。
如今被流放到朔方郡,蘇廷楷恰好是此地鎮守將軍,便將他們接到自己的府邸,以上賓之禮相待。
北地的風捲起了漫天的雪,雪花紛紛遮蔽了謝令鳶的視線。
——
待茫茫的雪紛飛散去,她看到宋靜慈跟著父母,住在了朔方郡的將軍府上。
宋靜慈自出生起,就隨著家人流放,終於過上了安生日子。
有熱水沐浴,有溫軟三餐,還有同齡玩伴,她小心翼翼又歡喜。
——
蘇廷楷讓自己兩個兒子,與宋靜慈姐弟相識,結交朋友。
弟弟蘇榮識四歲,哥哥蘇宏識七歲。
他長得十分漂亮,渾身透著被人捧在手心裡的氣兒,帶著宋靜慈去玩。
他們在銀裝裹素中打雪仗,長長的睫毛上沾了碎片的雪花。
蘇宏識像個開屏孔雀,拆了蘇廷楷軍服腰帶上的四菱雕花銅扣,笑吟吟拿給弟妹們玩。
開春樹上抽了嫩芽,蘇宏識學大人,摘了枝簡陋的野花,有模有樣地給宋靜慈戴在頭上。
長輩們開兩個孩子的玩笑,蘇宏識被笑得惱羞成怒,「那我准你做我夫人!」
童真戲言,兩家人更是笑成一片。
朔方城挨著河西四郡近,是商貿重鎮,夏秋有蘇氏兄弟最愛吃的甘瓜,蘇宏識摘了甜的給宋靜慈,瓜用冰鎮著,甜絲絲的滋味從心底里蔓延起來。
——
謝令鳶不死心地上前,抱了抱此刻只有五六歲的宋靜慈,依然不見星君感應。
她竟然也沒有藏身於此?
——怪誕,這段歲月,合該是宋靜慈最美好的回憶了,笑容清澈純粹、眼神流光溢彩,這樣的明媚開朗,哪怕是她日後家族重獲新生,與父母安定下來,也不再有的。
如果這也不是『她』藏身之處,那『她』……最想待在哪裡?
——
北風吹遍九州山河,林花謝了春紅。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迷宮般的回憶,驟然又跳到了蘇宋兩家離別的場景。
蘇宏識紅了眼圈,又不肯在人前落淚,生硬硬地將一塊天青色的並蒂蓮玉佩,送給了宋靜慈。
童年玩伴,也只是一夕間的緣分。
「給你,以後不要忘記我噢。」
宋靜慈接過玉佩,珍重地撫摸著:「如果將來找你,能找到你麼?」
他肯定得十分理所當然:「不會找不到的,我爹是蘇大將軍,我將來是蘇小將軍,你只管找便好!」
白雪皚皚,遠行千里,宋家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天際。
——
謝令鳶跟著望去,目光落在這並蒂蓮玉佩上。
上面還有鵪鶉,示意家宅平安。
她記得清晰,九星之死,宋靜慈便是為了撿這塊玉佩被馬踩死的。
她仿佛能感受到,此刻宋靜慈珍惜牽掛的心情。
然而,還未及體會一下那離別的傷感,仿佛是玩她不嫌夠似的,下一刻,回憶又跳到了——宋靜慈住在朔方郡將軍府上的歲月。
就好似在玩排序遊戲一樣,打亂各種順序,毫無時間邏輯線。
「我快要被迷宮折磨瘋了!」
謝令鳶崩潰地想。
——
這次的迷宮回憶,是在朔方城的街道上,喧鬧市集人來人往。
蘇宏識正摘下自己的狐狸毛圍巾,二話不說地套在了宋靜慈的脖子上。
宋靜慈似乎不想受人恩惠,卻被他毫不在意地手一揮:「我爹說,讓我照顧你是應該的。」
二人穿行在和蒸籠的熱霧騰騰中,身後跟著護衛。
宋靜慈跟在他身後左右望,蘇宏識買了剛出籠的米粑,遞給她。
宋靜慈接過,那熱霧在眼前雀躍,溫暖的觸覺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她穿著一雙與她不搭調的毛靴子,想來也是蘇宏識送給她的。
這寵命優渥的將軍兒子,雖嬌慣霸道,卻也待人真誠;蘇廷楷更是對友人雪中送炭,不遺餘力地相幫,可見人品正直。
——
謝令鳶心想,這種人居然會通敵叛國,害得晉國失了北方數個城池,也實在令人費解。
穿過集市,蘇宏識帶著宋靜慈,去了一處學堂。
略顯破舊的屋子裡,坐了十二三個孩童,有大有小,出身不一,但皆是寒門。
將軍府上的西席先生,手裡卷著書,正在講授什麼。
湊近了,才聽清他講的,竟然是地理植被和節令氣候。
——
謝令鳶一時有點意外,因為在古代,這一類學問不太受重視,科舉不考。
更遑論晉國科舉也就是這二十年的事,沒有真正興盛起來,地理水文就更不會重視了。
而這位西席先生,居然教授屯田水利等,實在是破天荒之舉。
站在學堂外,宋靜慈扒著窗子,踮起腳。
西席先生講得眉飛色舞,蘇宏識邀功般地指給她,臉上是不經掩飾的得意:「這是我央爹爹開的,城裡的人不論出身,每旬都可以來聽兩天課,先生說這是義舉,是天下少有的事情,厲害吧?」
他猶如開屏孔雀般,宋靜慈也不負他所望,沖他笑了笑:「真厲害。」
蘇宏識如同饜足的貓,滿意地微微眯了眼:「你也想來聽課嗎?」
宋靜慈忙點點頭。
兩個孩子從牆上跳下來,蘇宏識說:「可惜你是個女孩兒,讀書沒什麼用。」
見宋靜慈神色失望,又補充道,「不過沒關係,先生是個怪人。
你這麼聰明,也許會收你的。」
——
謝令鳶蒼茫若死,看著「記憶迷宮」的下一瞬,又變成了將軍府。
宋靜慈坐在那位西席先生對面,默出了一篇《明詩》。
那老先生驚喜不已,本只是授業,卻又改了主意,肯收她為內弟子。
陽光透過窗欞,纖塵在光線下縈繞起舞。
師生二人對坐,宋靜慈為老先生推墨。
「先生的老師是巨子?」
她的軟黏的童音里,全是驚嘆。
墨家巨子是傳說中的存在,令她驟聞後雀躍不已。
「您不是出身延陵季家嗎?
那可是世代鴻儒之家,為何您拜師墨家呢?」
那位姓季的西席先生笑了一下,因生活清苦,皺紋中夾雜了無盡的風霜和歲月。
他笑容平靜而溫和。
「我是家中庶子。」
他望向窗外,似悵然也似不悔:「年輕時愛衝動,看到一個平民姑娘受欺辱,她父親卻連狀紙都寫不來——你知道的,寒門讀書無門。
我一衝動,去辦了個學堂,想要廣授學問。
此舉被家族詰責,我一怒之下,乾脆離家遠行,因緣際會拜入了墨家門下。」
他一生抱負難平,隱於邊關市鎮,將畢生所學傾囊傳授他人,無論富貴貧賤。
「民生困苦,我便教他們屯田節令,保他們來年收成。
邊關交戰,我便教他們溝渠器械,守護國門。
我這一生雖未能桃李遍天下,卻也不枉。」
——
謝令鳶和酈清悟旁觀,俱有些動容。
文字知識,是這個時代階級壟斷的工具。
上流為保證利益,書籍和家學絕不外傳。
平民難以拜師,更遑論步入朝堂。
季先生此舉,無疑是驚世駭俗,也無疑是胸懷博大。
「學問應該澤被蒼生,而不應是一家之言。
你記得,薪火相授,大德永傳。」
「我也曾想過,你一介女子,學這些並無大用。
但為師突然反思,也許世家宗主也曾覺得,庶子讀書有何用?」
「庶子亦人,因材施教,人人皆可成棟樑,或仕或文,或農或商。
女子出嫁為人婦後,亦要相夫教子,所以若婦人才學勝於鴻儒,其子孫必成聖賢。」
「你有過目不忘之才,日後才學造詣,定勝於我。
為師希望,你能記得這話。」
他說話的神色,倒映在宋靜慈清澈的眼眸里,等了半晌,宋靜慈才點頭。
——
在宋靜慈微妙的停頓和情緒中,謝令鳶隱約覺得自己抓到了一絲緣由。
她思忖想,「季老先生誠然值得敬佩,卻還是脫不開時人的觀念,宋靜慈天資奇高,放在現代堪稱學神了吧,然而在這時,她的凌雲之才,竟然只是相夫教子,把子孫教為聖賢?」
虧季老先生自己還剛剛說過,薪火相授大德永傳呢。
——
宋靜慈記憶的牢籠里,迷宮還在不斷變幻。
又跳到宋靜慈八歲,十三歲……
一會兒是宋靜慈挑燈夜讀,宋家人勸她不要累著,沒必要這樣用功;一會兒是宋靜慈看府外的小孩子拖著鼻涕在地上寫字,神色似有眷念。
終於跳到了宋靜慈十六歲時,宮裡傳來旨意,封她為婕妤。
宋家人愁眉不展,不舍勸道:「你若不想入宮,家裡就遞摺子去說。
太后終究要念宋逸修的舊情,不會過於為難。」
宋靜慈看著待她視如己出的宋家人,清澈的眸子裡仿佛倒映了一切。
她笑容有些縹緲,像是隔了遠山:「我父親這一脈,香火已絕。
我受族人恩澤長大,好歹能為宋家做點什麼,也算值了。」
——
私下她的大丫鬟也勸道:「深宮似海,一旦入了,這輩子可是不能出了!小姐不是曾說,日後想回北方看看,去找小時候的恩師和夥伴嗎……奴婢還想跟您去看看呢!」
宋靜慈淡淡道:「我入了宮,哪怕不受寵,只要好好活著,就是宋氏一門危難時的依靠。
總比相夫教子來的有意義。」
秋日天如洗鍊時,宋靜慈走入了深宮。
蒼穹那樣高闊,她再也看不到外面的天地,以及童年的美好嚮往。
然而她並不似有遺憾,她十分平靜。
——
謝令鳶透過她平靜的眼神,那一刻,一股針刺般的感覺湧上心頭,方才迷宮裡的許多片段,一瞬間串了起來。
猜測在心中躍躍欲出。
「……我似乎是明白了。」
——什麼叫我父親這一脈香火已絕,宋靜慈沒拿自己當宋家的血脈看嗎?
沒拿。
——
宋父曾說,馳兒,字寫在土中,更要寫在心裡。
我們宋氏的家訓,即便沒落了,也不能忘了根骨。
這是宋父對兒子的期望,而對於宋靜慈,他沒有這些要求。
宋母曾說,你弟弟去了,娘也沒享福的機會了。
日後你嫁給別人,留心著點,若生了兒子還能娶個媳婦兒孝敬你;若是生了女兒,就只能嫁出去,幾年也回不了一次娘家……
宋桓曾說,姑娘家不必挑燈夜讀,這樣辛苦不值得,你豆蔻年華,就該好生嬌養。
連宋靜慈最敬重的,突破了嫡庶道德規則的恩師,也對她說,望她能勝鴻儒,日後相夫教子,使子孫成聖賢。
——
她倍受父母呵護寵溺,卻從來沒有被父母期待過。
弟弟天姿雖不及她,卻被父母傾注了對宋家的希望。
所以在宋靜慈心裡,男人才是血脈的延續,弟弟死後,宋家唯一的香火斷絕;而她,讀再多的書,也不過是在後宮宅院,為別人相夫教子。
——縱有凌雲志才,不被期待,也沒有了意義。
——
謝令鳶把自己的推測,講給了酈清悟,「季老先生說過:『學問應該澤被蒼生,而不應是一家之言。
薪火相授,大德永傳……你有過目不忘之才,日後才學造詣,定勝於我。
為師希望,你能記得這話。
』蘇宏識也說,她那樣聰明,會得人賞識的。」
「假設換成我,我知道自己才華蓋世,我父親、伯父、先生又都是不一般的人,我一定會有些躍躍欲試的想法。
推己及人,宋靜慈小時候,受周圍人耳濡目染,應該也是很有抱負。
然而她知道,這些是她身為女人不能做的。」
但假若她是個男子——
「所以我猜,宋靜慈應該是……化作了自己最想成為的男人?」
她抬眼徵詢酈清悟的看法。
酈清悟目光閃動,是對眼前之人這番看似離經叛道的言論。
如果這樣推及,那一切便可以講通了。
他佐證道,「人做夢時,確實有時會夢見自己是其他人。
所以,『她』未必在宋靜慈身上。」
謝令鳶頓覺前所未有的敞亮,揚起明媚笑意,向著朔方城的那段記憶迷宮走去。
——玉(欲)待君子問歸處,手持桃李長相思。
蘇宏識,季老先生。
左右脫不開這兩人。
——
穿過朦朧霧氣,朔方的將軍府上,謝令鳶坐在季老先生面前。
老先生正望著遠處的蘇宏識與蘇榮識倆兄弟,一臉欣慰的模樣,看著他們成長。
她喚道:「宋靜慈。」
「季老先生」轉過頭來,詫異地看了謝令鳶一眼:「您認錯人了。」
謝天謝地,聽到這回答,謝令鳶抑不住欣慰,知道自己找到了她:「醒來吧,我特地來到這裡,便是不顧生死地希望你能醒來。」
這次,「季老先生」看著謝令鳶,不再說話——
她知道自己在做夢,更是從無數讀過的野史雜書里知道,長夢不醒盍然而逝。
死去,對她而言,並不可怕。
活著,對她而言,並無所謂。
待到父母弟弟都去世了,她就好像是宋家綿延香火中多餘的一個,舉目四顧,找不到自己的存在——除了嫁人生子還有什麼意義。
所以,在太后懿旨令下,她便入宮,祈盼能為家族做點貢獻。
她時常感到自己內心波瀾無驚。
知道自己走不出皇城的圍牆,夠不到邊關的藍天白雲。
她的牽掛,已經覆滅在正月之禍里。
她的羈絆,已經遠離在宮牆之外。
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活著,除了能給宋氏家族一絲保障外,還能有什麼用處。
於是,這場綿延無盡的夢中,她終於可以肆意暢快地,將自己隱藏在了最眷戀的歲月里,最嚮往的人身上。
蘇宏識已經死了,但她多希望看著他成長,長成他曾經自誇的蘇小將軍——「我爹是蘇大將軍,我將來是蘇小將軍,你只管來找便好!」
她在季老先生的身上,看著蘇宏識長大成人,對著年幼的自己,說出意氣風發的童言——在她顛沛流離的歲月中,一縷明媚的溫暖。
謝令鳶似乎看穿她所想,溫柔嘆息道:「你何苦去當別人呢,既然都明白自己在夢裡,為什麼不大膽些,做個真正嚮往的美夢?
宋靜慈看了她一會兒,搖搖頭:「不會太荒謬麼?」
「不荒謬啊。」
謝令鳶答得不假思索,仿佛天經地義:「你是胸有金玉之人,過目不忘,精山川地貌,懂節令水利,通詩文經史,還能默很多書籍。
你有這個本事。
且你都不怕死了,還怕在夢中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嗎?」
宋靜慈一怔,似乎一瞬間明白了。
謝令鳶心嘆,這是和聰明人說話的好處,一句話就像一顆種子,宋靜慈自己就可以讓它長成參天大樹。
宋靜慈若有所思:「有個問題,其實我心裡縈繞不去很多年,既然是在夢裡,那便可以問出口了。
先生曾講過『德』。
以德彰道。
男德心懷家國天下,胸有萬世太平;女德貞順恭儉,相夫教子。
我……我讀史書時,見重節義而輕死生之事,胸中也常激盪過情懷,後來覺得自己生出這樣心思,似乎是很無聊,陰陽倒錯。」
天梁司德啊。
謝令鳶想。
然而這個時代的道德——對女人德行的要求,也許並不是宋靜慈所希冀的。
她不願靠生子,實現身為女人的價值。
所以才會深深的迷茫,找不到自我,因為沒找到她實現價值的方向。
所以她的識海是迷宮,她隱藏了自我,也找不到道路。
所以她落陷。
想通這一切,謝令鳶豁然開朗,這分明媚仿佛也照耀了宋靜慈。
「你自己都說了,以德彰道,大道無言。
道有陰陽相衡,德也不分男女。
男子心憂家國之事,女子自然也可以,生而為人,各有所長,沒有什麼是誰不能做的。」
她頓了頓,很想說,懷慶侯世子還一手繡花絕技力壓京城閨秀圈呢。
想到宋靜慈博學多思,那些常人理還亂的思緒,在她心裡就理成了哲學。
謝令鳶的心情也如煙雨中的詩般,柔軟起來:「你富有智慧,不妨想想,若女子盡情去做嚮往之事,首先應該得到什麼?」
宋靜慈眼帘微垂,微微一笑:「這或許,是一個可以讓我想很久的問題。」
她抬眸,這次眼中重新有了些許光彩。
在她的周身,好像朦朧霧化了一樣,季老先生的容顏褪去,宋靜慈的輪廓逐漸清晰。
想到她臨終前去抓的那塊玉佩,謝令鳶終是不放心,又叮囑道:「外物無論承載怎樣的寄託,都不要過於執著了,終究記憶在你的識海里,不死不滅。」
——
她說著,身形漸漸淡了。
而她們周身,仿佛如潮水一般,那些困住他們的記憶迷城,卷著風雪,帶著霧氣的荏苒時光,都轟然坍塌,逐流而去。
好像溫柔的風在耳際流淌,把所有的殘片碎羽都吹走。
那風裡夾帶春天女人囑咐的話語,留在了心底。
又好像有回聲蕩蕩,一浪一浪地問,以德彰道,你的道是什麼?
——
宋靜慈睜開眼的時候,又一天過去了。
日暮晚霞,流光奕奕。
她的耳邊,似乎還有人輕微地嘆息。
宋靜慈轉頭,是尹婕妤和劉婕妤,坐在她榻前,聲音很細微地說著什麼。
「貴妃、德妃她們都甦醒了,宋妹妹這兩日也會醒來的。」
「你說……這事情會不會和皇后有關?
聽說今日陛下上朝前,將中宮禁足了。」
「我覺得不應啊,這事做了對皇后有害無利,怕陛下是因別的事吧。」
宋靜慈微弱地輕吟了一聲,尹婕妤聽見了,見她睜開眼,驚喜道:「噯,噯,說著就醒過來了,依我看,其他人也差不遠了。」
宋靜慈被她們扶著坐起來,劉婕妤高興道:「我去開窗子透透氣,你醒醒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