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52章
酈清悟望了一眼遠處城牆,那裡有無數攻城士兵,被石頭砸下雲梯,摔死在城外鋪的地刺上,血肉模糊。
距離城牆百步遠的對面,攻城的臨車高約數十丈,可以居高臨下俯瞰城池,他劈手奪過刀劍,擋了幾個士兵,躍到臨車頂上,遙望被困的城池。
這處是長安城的春明門,只是他沒有看到謝令鳶,反而看到一個暌違多年的身影——何德妃,或者說,何太后。
她正被數萬大軍圍城,攻受兩方交戰激烈,相隔遙遠,他看不清她的神情。
而仿佛是感應到什麼,她也向這裡望過來——
幸好識海的夢境中,可以易換裝容。
何容琛望過來時,酈清悟已經變成一襲黑衣勁裝,融入了攻城的將士和黑雲之中,看不真切。
是以何太后並未察覺不妥。
酈清悟從臨車上下來,又四處探了探。
謝令鳶不在此處,興許是沉入了識海深一層的回憶中……不知哪個角落。
投石車上拴了匹戰馬,他牽過馬一躍而上,幾個士兵見狀,扶著腰瘸著腿追過來,他縱馬揚鞭,飛速離開了此處,往迷霧一片的識海深處行去。
他想,何太后的識海,此處足見思緒縝密,連夢的細節都如此嚴謹。
這是在其他人夢中看不到的。
而那些朦朧的過往,如路邊樹影般,從身邊倒錯而過。
酈清悟並不欲看,只走馬觀花地掃了一眼。
卻在瞄到仙居殿時,手中的韁繩一緊。
被封鎖於記憶里很多年的舊事,倏然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眼前。
他終是勒住了馬。
——
天賜十九年,景帝駕崩,蕭道軒繼位。
酈禪玉奉旨入宮,封昭容,賜仙居殿。
在後宮一片唉聲嘆氣與恐懼絕望中,唯何容琛最為平靜。
她甚至沒有特意去仙居殿看看那傳說中的人,儘管她也有不甘。
她只是依著蕭道軒的警示,下狠手整治了幾個宮妃。
雖得了不少埋怨,但在這霹靂手段下,後宮暫時呈寧和之象。
有妃嬪不明所以,到她面前來哭訴,何容琛微微嘆息道:「本宮這也是在護著你們。」
——
冬至節令時,何容琛見到了那個牽動陛下心神的女子。
酈禪玉有著儼然不同於後宮女人的心氣,哪怕不笑,都自有明媚的溫婉。
她的一舉一動都好像蘊著一首詩,一顰一笑都好似名家的工筆。
何容琛那一刻便明白,生於深宮長於深宮的蕭道軒,為何會有此情劫。
這幾乎是註定的,也許那不是情愛,而是嚮往。
她心中悲涼極了,也是頭一次明白了蕭道軒——這個甫一出生,便活在韋太后陰霾之下的宮廷里,見慣了勾心鬥角並厭憎著這一切的男人。
——
到了景祐元年,蕭道軒登基的第二年。
伴著改元的喜慶,正月時,酈昭容被診出懷了龍嗣。
後宮陷入了山雨欲來的詭異平靜中。
在酈昭容懷胎八個月時,終於有人按捺不住,想要毒害她,卻被何容琛抓了個正著。
秋日的楓葉殷紅似血,何容琛心頭怒氣大盛,這憤怒太過複雜且悲愴。
她命人將作惡的妃嬪杖斃,又叫後宮所有妃嬪前來觀看,以儆效尤。
伴隨著楓葉飄落,杖擊聲和哀求聲響徹後宮,濺起的血比楓葉更紅。
不少妃嬪看得臉色蒼白,這是真正被鎮住了,也明白了何德妃——或者說皇帝,回護酈昭容的決心。
許多人被魘住,回宮後甚至茶飯不思。
——
酈昭容並不知自己被害,卻看到了何容琛的嚴苛不仁。
何容琛回宮時,她攔住了她,指責她身為女人,不該如此侮辱另一個女人。
秋風拂至,何容琛淡漠的哂笑中,帶了點刻薄,和她自己也無從壓抑的怨恨:「酈昭容,望你想想,本宮冒著得罪人的風險做這一切是為誰?
!」
她的聲音原本低柔輕緩,逐漸字字升高,尾音高高揚起,仿佛要刺破這籠罩著她的蒼天。
酈昭容心神巨震。
她是聰明人,一句提醒,便可了悟通透。
她錯愕著,眼中映出何容琛拂袖而去的影子,久久不動。
——
宮內權柄最大的何德妃,與最受寵的酈昭容,在宮道上爭吵,引燃了其他人看好戲的心。
此事亦被人密報給了蕭道軒。
聯想到毒害皇嗣一事,蕭道軒不禁懷疑,此事何容琛是有所縱容。
他震怒之下,收回了重華殿對大皇子的撫養權。
何容琛整個人如被抽了主心骨,慌得她外衣都來不及披,赤腳披髮趕去御前申辯,字字泣血。
——
酈清悟在這片識海中,走得快,看得也快。
到這裡時,他忽然不知該生出怎樣的心情,面對曾經的父母。
或許是分別得太久,也就更為遙遠。
其實他小時候,也是本能地排斥其他「娘娘」的。
在兒時天真的世界裡,父親是獨有的,母親是獨有的,為什麼還會有其他「娘娘」來干擾他們?
漸漸長大了,聽父親對母親無奈說,為君者,一舉一動不由自己。
要待她們有恩澤,朝堂才不至於猜忌。
那時母妃聽後笑了笑,有點苦。
「我知道,所以不曾怨過你。」
那時他才恍惚明白,這幸福背後可能是許多人的孤獨。
——
而今看到何容琛,更是能感受到,因君王獨寵一人,而將這愛寵,建立在了壓抑其他妃嬪之上的殘忍。
勾心鬥角,也許錯的並不是妃嬪,也不該由她們背負罵名,這樣的不公。
——
秋夜寒涼,蕭道軒在紫宸殿內批閱奏章,何容琛在殿外苦跪不息。
宋逸修挑燈花的間隙,蕭道軒淡淡問了句,她還在跪著麼。
跪著,五個時辰餘三刻了。
宋逸修手下的燈花噼啪爆響,他的聲音隱於跳躍的燈花下,不疾不徐,亦不平靜。
他說德妃入宮已六載,在那些詭譎算計中,她至少磊落。
他說陛下也知顧奉儀是何等性情之人,德妃被顧奉儀託孤,必然有其……
你欣賞她。
蕭道軒打斷,燈花一跳,他掀起眼帘,隔著光影問道。
宋逸修收回挑燈花的手,不再言語。
他還是有所保留的,而蕭道軒依然敏銳。
他理了理手邊奏章,說,欣賞豈是臣等敢非分的,她畢竟也是從東宮出來的老人了……這柳元培的奏章,有兩個錯別字。
他的話含了勸誡之意。
蕭道軒擱了筆,良久,才道,去給她加件衣裳,念她一片真心,讓她把大皇子抱回去吧。
——
已經是後半夜了,何容琛瑟瑟發抖地跪著,紫宸殿門忽然被打開,內里的明亮燭火,將外面漆黑辟出了奢侈的光明。
在這光明中,宋逸修手中挽著衣服向她走來,披在她身上,又自作主張,遞給她一個手爐。
「陛下聖諭,念德妃一片真心,送大皇子回重華殿。」
何容琛心中一寬,軟坐在地。
宋逸修向她伸出手,他背後的光,更亮了幾分,幾乎灼人。
——
謝令鳶看著何容琛伸出手,在紫宸殿的燈火前,兩手交疊,宋逸修將她扶了起來。
那一幕雙手交疊的剪影,不知怎麼,深深映在了謝令鳶眼中。
也在此時,她聽到身後的馬蹄聲。
她警惕地回頭,卻看到了黑夜中堪稱明媚的顏色——
那人一襲黑衣,烏髮高束,他頭頂是冷寂的月光,身上是秋夜的霜色,騎在馬上,目中映出她後,倏然一亮,似是放心了的模樣。
謝令鳶也長長的鬆了口氣,終於把素處仙君這尊神等過來了。
太后的識海,太過磅礴厚重,她難免有力不從心之感。
多一個人來作伴,都是好的。
忽然又察覺此情此景,酈清悟來的不大是時候——何太后正在回憶他親娘的傻白甜呢,他來就看到,這種謎之尷尬是怎麼回事?
酈清悟縱身下馬,那馬看到謝令鳶還倒退了兩步。
「我看你五個時辰都沒出得來,料想你遇到了麻煩。
方才進來後,發現何太后的夢是個『連環劫』,一個人確實不好應對。」
借著流光皚皚的月色,他看到謝令鳶眼中似有水光,這使他一閃而逝地有了點擔憂,步伐也頓住了,手中現了塊帕子遞過去。
謝令鳶怎好說她是被蕭道軒氣的,蕭道軒的兒子還一臉天真地遞塊帕子給她擦眼淚。
她接過帕子,話題生硬地接了回去:「連環劫是什麼意思?
你怎麼看出來的?」
以後入識海救人的事,還是交給智商入了門薩的人吧?
御花園裡珍稀花品簇擁,香氣馥郁。
酈清悟折了一根花枝,一縷幽香在夜色中滲入鼻端。
他拉過謝令鳶,在地上寫字:「我先取個名字,假設破解何貴妃、宋靜慈識海的關竅,叫穴。」
錢昭儀遺憾是穴,何貴妃憧憬是穴,宋靜慈的迷茫是穴,鄭麗妃的恐懼是穴……
「你方才進來的時候,看到敵軍壓城一幕了麼?」
說起這個,謝令鳶就有無盡的後怕:「豈止看到,差點被砍死了呢!還好我機智過人,讓他們全部劈了叉,我聰明吧?」
酈清悟:「……」
他頓悟了方才看到的場景,原來都是韌帶拉傷啊。
他又深刻嚴肅地反思了一下自我。
「智計卓絕。」
他配合地道。
不假辭色。
馬在一旁迎風顫顫地打了個響鼻。
酈清悟握著花枝,在地上又畫了幾個圈。
「進來後,我看到何太后被千軍萬馬,困於圍城中;推測——她被『心劫』層層困住,若要帶出她,便要一層層打開『心劫』。
也就是她的識海有幾個穴。」
謝令鳶背著手,偏著頭,目光跟隨地上字畫的輪廓遊走:「有點像剝洋蔥一樣……」難怪她之前無從下手,是何太后的識海,將其圍得水泄不通的緣故。
那,何太后的穴,都是些什麼?
是遺憾,是惆悵,是迷茫,是追憶,是懼怕?
又該如何開解?
——
何容琛的識海里,時光還在緩緩流逝。
景祐元年十一月,酈昭容臨盆了。
而此時,重華殿也得了密報:「仙居殿待產的醫女有蹊蹺,不知是沖大人還是龍嗣去的。」
彼時何容琛正在教大皇子走路,聽後沉吟片刻,淡淡道:「下去吧。
今日本宮沒見過你,也沒聽到你在說什麼。」
穩婆故意錯了胎位,讓孕婦難產身亡;或在剛出生的嬰兒身上做手腳,留些終生的疾病沉疴,非為難事。
——
那人退下後,何容琛坐在地上,看著大皇子沖她笑,他很健康,已經長出了牙,口水漸漸流的少了,她每天都在新奇和擔憂中,期盼他的成長。
幸好,大皇子生時,沒有遭過這些毒手。
將心比心,她的心忽然被辟成了兩半,一半冰置,一半碳灼。
「母妃……」大皇子見她失神,扶著牆走到她面前,拍著小手叫她。
他的眼睛那樣清澈明亮,映出最無瑕的陽光,何容琛想伸出手撫摸他。
手伸到半空,似乎被大皇子眼中的明亮灼到,她倏然起身。
——
仙居殿裡,酈昭容滿頭是汗,唇色慘白,床褥下一片狼藉。
無人敢入內,忽然見何德妃快步走入房間,片刻後,兩名醫女被拖出仙居殿,跪在殿外瑟瑟發抖,喊著饒命。
酈昭容床前,已經換了新的穩婆和醫女。
她不解地看著何容琛,何容琛沒有嫌污穢,坐到了她的身邊:「有那兩個醫女在,這孩子你就別想生出來了。」
酈昭容雖在疼痛昏迷的間隙,卻還是想明白了。
她望著何容琛,全身發冷。
何容琛握著她的手,安撫道:「你別怕,我會陪著你。
不會有人敢害你的。」
這句溫和的話,穿透了四周嘈雜的亂聲,落到了酈昭容心頭。
她仿佛心頭得了安定一般。
——
那日何容琛沒有離去。
從初陽到日暮,再到深夜。
而是真的坐在那裡,一直守著她,為她鼓著勁兒。
何容琛仿佛將之當成了自己的事,為之焦灼為之欣喜。
說不上是出於什麼,她本可以在查處醫女後,就離開的。
她已是仁至義盡。
但興許是因這輩子不會再有孩子了吧。
她想親眼見證一個女人做母親的過程,見證一個孩子出生的過程,很想很想。
想看看,自己當年如何出生的。
想看看,顧奉儀當年經歷過怎樣的痛苦。
這樣想來,連酈昭容攥緊她的手,那疼痛似乎都不算什麼了。
那些疼痛的滋味,比不過緬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