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119章

  睿王爺方才是吃過一次虧的,先時他形勢那樣一片大好,都被德妃暗算了去,如今便不敢再掉以輕心。

  可蕭雅治,他沒有栽過跟頭,他還天真。

  所以面對謝令鳶善意的威脅,他氣定神閒地微微一笑:「我的麻煩不少了,多這一個也不妨。」

  他說完,抬起右手,正要對身後的人下令逮捕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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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剎那間,空氣仿佛凝固。

  一切動慢了下來,他看到謝令鳶的嘴輕輕一張,心想這唇還挺好看的,但聽不清她說了什麼——他腳下一陣地動山搖!

  蕭雅治未能站穩,踉蹌幾步,還來不及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忽然腳下一空!

  「呃——」蕭雅治跌落了下去。

  這真是一腳踏空,紅塵路斷。

  「轟隆隆——」

  「啊啊救命啊!」

  不止是他,他帶的所有親隨、睿王爺和少司命以及北燕所有親隨……腳下從土壤忽然變成了幾丈深的天坑,直直墜落下去,在塵土飛濺和黃沙肆虐中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全部跌入了深坑裡。

  那聲勢浩大,真正的聲如洪鐘地裂。

  墜坑不過一瞬,塵土還在坑中飛舞,於午後的光線下雀躍。

  坑底的人一層疊著一層,摔得七葷八素,底下的人被壓的吐血,頂上的人滿頭塵土鬢如霜,摔懵了久久不能回神。

  仿佛天外——哦,是坑外——清脆的笑聲咯咯地傳進來,喚回了蕭雅治和睿王爺眾人的神智。

  他們環視四周,不禁大驚,好一個巨坑……

  晉國的水土流失和土質疏鬆已經嚴重到了這種地步了嗎!

  要多種樹啊!

  這場墜落天坑實在來的太意外,以至於幾百人掉入坑裡,驚呼呻吟此起彼伏,聲音嘈雜。

  蕭雅治和睿王爺臨危不亂,肅容整頓紀律。

  只不過此情此景,眾人塵滿面,有的摔瘸了腿有的磕破了頭,在坑底整頓軍紀,委實滑稽。

  ——

  坑外,何貴妃和武明貞被眼前的浩大盛景驚呆,看向德妃的目光帶了絲訝然。

  敵人突然掉進天坑裡,這實在不能說是巧合。

  她們心裡覺得是與德妃有關,又想不通德妃能做什麼。

  「唉,真是可惜!我還以為能活埋了。」

  謝令鳶惋惜地拍了拍手,拂掉了身上的塵土。

  她第一次用【五行星曜之土】,也不清楚會用到什麼程度,但在五行金木水火土中,【土】的星力所用氣數最少,【金】用的最多,她的氣數隻夠用土。

  但這份惋惜,不妨礙她方才給這壯觀盛景取了個名字:【坑你爹】——由於氣數聲望不算很足,所以坑也不夠深,只能困敵人小兩刻鐘頭,十來個人疊羅漢就能爬出來了,身手好的甚至可以用輕功跳上地面。

  譬如對少司命而言,這個天坑就不算什麼。

  他方才掉入坑中使了輕功沒怎麼受傷,此刻站在坑底,淡色的琉璃瞳映出坑底的冷幽和坑外的秋陽。

  他一語不發,運足輕功,從坑底飛檐走壁,輕鬆地躍了上來!

  「啊!」

  坑外的謝令鳶驚呼,看著少司命如地府幽冥的索命使者,穩穩落在了她的面前,抬起手掌,勢如破風,直劈她天靈蓋!

  下一瞬。

  少司命腳下一空,又掉進了新坑裡。

  那匯聚全力的一掌,也未來得及送給謝令鳶。

  謝令鳶捂著嘴由驚呼變成了竊笑,這【五行星矅之土】是針對敵人的,所以一個時辰內,敵人無論跳出幾百次都是無用功。

  少司命在坑底頓了頓,似乎想再試一次,便又運起飛步,他輕功十分駕輕就熟,轉眼再次躍出坑外!

  這次他的銀色瞳眸里映出秋陽的血色殘紅,站在了平坦開闊的地面上。

  謝令鳶與他對視,向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背對著陽暉,臉龐映出溫柔的輪廓光,他微微一怔——

  下一瞬。

  他腳下一空,再一次掉進了新的坑裡。

  少司命:「……」

  ——

  秋陽西下,遠山蕭瑟,楓葉荻花,曠野無垠映著這片土地千百年的日出日落,與亘古的滄海桑田。

  極目遠眺,在那永恆寂寞的朦朧夕陽下——

  一個清冷孤絕的身影,執著地在各個坑裡跳來跳去。

  他從這個坑高高飛起,又如宿命般掉進下一個坑。

  此情此景並不唯美,謝令鳶一邊嗑瓜子一邊感嘆:「打地鼠~搶地鼠~」

  如今,少司命已經離著睿王爺所在的坑越來越遠,獨自一人掉入了新的坑底里。

  但一個人的坑直徑畢竟小,比不得幾百人的坑寬闊,陽光照射不入,就顯得格外幽暗了。

  少司命想了想,倘若無論如何也註定跌入坑,倒不如回到原來的坑裡,保護睿王爺。

  這樣想著,他再次運起輕功,飛檐走壁,飛回了原來的坑洞上方,在坑底眾人的抬頭仰望下,宛如籠罩銀輝般的天神,自廣寒天上翩然而落——

  然後……

  他腳下一空。

  再次掉進了巨坑下幾丈的深孔中。

  對,坑中坑。

  這【五行星曜之土】是敵人只要剛剛踩上了地面,就會跌入深坑。

  睿王爺和蕭雅治一怔,從未想到行事冷漠狠戾的少司命,居然栽了這麼個大虧,他們一擁而上,趴在坑沿邊兒,同情地俯視著在坑底的少司命。

  而少司命在坑中坑裡抬起頭,與他們隔了仿佛漫長深邃時空的對視。

  心碎。

  ……此刻睿王爺和蕭雅治十分慶幸他們方才沒有用輕功,將自己陷入如此絕望悲傷的境地。

  ——

  無論少司命是否跳得像個地鼠,巨大天坑中的人如何自救外爬,德妃又究竟做了什麼……坑外的人都來不及欣賞思考,白婉儀拉了拉謝令鳶的袖子,謝令鳶意會到她的暗示,又趕緊向著何貴妃使了個眼色。

  何韻致一怔,旋即明了,假意揚聲吩咐道:「快快快,將他們殺了!」

  得讓他們驚慌失措才行。

  她的聲音故作響亮,坑底也聽得清晰,登時一片慌亂!

  坑底的人仰頭看去,只見坑外沿有十來個護衛手忙腳亂湊到坑邊,拉弓搭弦朝著坑底射來利箭,「嗖嗖」的風聲銳利緊繃,坑底下的人如同靶子,在這方寸之地大喊大叫著,趕緊四處逃竄,有人抽出刀劍來擋。

  而天坑上方,何家護衛們射完一輪箭,卻停了手。

  ——沒箭了。

  今日和睿王爺開了兩戰,前些日子又在羊腚山消耗過,他們箭簇已經沒剩了幾隻。

  護衛們拿著弓和空了的箭筒,面面相覷。

  貴妃還有令,這可怎麼殺,難不成要他們跳進坑裡去殺?

  裡面幾百人,他們幾十人,跳進去先死的是他們好吧。

  怎麼殺的問題徘徊在他們心頭,正十分犯難,只見屠眉和劉半仙兒已經一人扛了一把刀,站在坑邊撅著屁股,開始吭哧吭哧地刨起了土,邊刨邊招呼道:「還愣著幹什麼啊,快來活埋他們啊!」

  ……活埋?

  !

  十來個人,想活埋幾百個人?

  這比較難吧?

  要埋到猴年馬月去?

  眾護衛們拿著弓,一臉懵逼,儘管活埋比較不靠譜,但好像也沒別的辦法了……

  那麼還是埋吧。

  於是這十來個護衛們,也甩開膀子熱火朝天地刨了起土來。

  屠眉帶著劉半仙一趟一趟跑得飛起,運起石土往坑裡扔,邊扔邊罵何貴妃和武明貞:「當初老子要帶自己的人,你們防著老子偏不讓,看吧,要是我那三千人在,不消喝口水的功夫,就能把他們活埋了!」

  何貴妃冷眼看他們刨坑,回憶起自己路過羊腚山被打劫的經歷,那一腳一個的陷阱和滾石,嘲諷道:「可不是麼,你們鎮日裡挖坑埋人的。」

  屠眉自豪地甩頭,她活埋速度一流,簡直是專注活埋二十年,一堆堆土拋下去,坑裡叫罵聲此起彼伏:「倒什麼土,老子迷了眼——」

  「哦呸呸呸!」

  ——

  坑了幾百人的天坑,半逕自然也不小,頭頂上一堆堆土石扔下來,簡直是杯水車薪,除了給下面添堵,似乎也沒什麼用了。

  下面的人跑來跑去地躲閃,搞了半天都沒有把一個人活埋得了,反而是坑越填越平了……

  ……你們這些護衛,是北燕人和陳留世子埋伏的臥底嗎?

  !謝令鳶趕緊制止他們,朝坑底里看了一眼:「我覺得殺他們已經來不及,當務之急是活捉蕭雅治。」

  陳留王的叛亂大旗再如何威猛,他唯一的子嗣落入了晉國朝廷手裡,即便他不肯退兵,陳留叛軍的士氣也勢必會受到嚴重打擊,而晉國也會士氣高漲。

  況且蕭雅治是叛軍高層,掌握了核心軍情,從他嘴裡也可以套出不少情報來。

  謝令鳶絕對捨不得放過他。

  為江山社稷計,更不能放過他。

  「有道理!」

  何貴妃的幾名護衛正要探頭往坑裡拋鉤子,去把蕭雅治勾上來,兀地「嗖嗖」幾聲利箭從坑底射出,貼著他們臉頰飛過,有護衛被射中頭部,大叫著栽進了深坑裡。

  ——

  蕭雅治從掉入坑裡後就十分警覺,他的親隨弓弩手繃緊了身子,風聲鶴唳,但凡坑外的人靠近了有一點動靜,連弩就射殺了過去。

  這一時間,雙方又陷入了僵持,謝令鳶想活捉蕭雅治,而坑底的人比他們人多勢眾、武器精良。

  謝令鳶站在坑邊,不甘心地對著坑底喊話:「底下的人,交出世子蕭雅治,我們就饒你們一命,否則統統坑殺!」

  ……雖然這填土坑殺並沒有什麼用,反而是幫助敵人把坑填平。

  她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其他辦法了。

  坑底的人除了部分北燕人,大部分皆是蕭雅治的手下,又怎可能將主子交給敵人?

  回應她的,依然是連發箭弩,帶著尖利呼嘯的風聲,一支箭貼著面頰飛過來,謝令鳶被酈清悟一把拉回身邊,有驚無險地堪堪避開,耳邊似乎還在迴蕩著那嗡鳴的箭矢聲。

  底下的人殺不動,上面的人束手無策。

  謝令鳶原地踱步,絞盡腦汁想辦法。

  酈清悟拉住她,湊到她耳邊私語:「滾石。」

  既然己方人少,不能跳入坑裡殺;那麼就把蕭雅治給逼出來!

  ——

  這裡的石頭不好找,何家護衛們奔波幾十趟,找來了幾堆大一些的石頭。

  所有人一起搬石頭,向著坑底扔了下去。

  這招總算是見了效,坑底傳來一片叫罵聲和慘叫,謝令鳶站在坑邊,等了半晌,卻沒等來蕭雅治的音信。

  她奇怪地伸頭往坑底一看,差點氣炸——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坑底竟然早有預料,一層淡藍色蛋殼一樣的氣罩,正護在睿王爺和蕭雅治的上空,擋住了亂石紛紛。

  謝令鳶雙手成筒對著坑底大喊:「少司命,你真是跌入坑中坑,都不忘忠心護主啊!」

  少司命並不想理她,並向她扔了一個蛋殼。

  ——

  「無妨,我有辦法。」

  酈清悟將她擋了一下,看了眼坑底的淡藍色氣罩。

  少司命以護體之氣,替蕭雅治擋住了亂石,上面的人拿著坑裡的人沒辦法,他也唯有更出狠策了——

  「放火。」

  就不信滾滾濃煙,不能把這個地鼠逼出來!

  何家護衛們已經撿來了草梗、木枝,將燃著火的草蓆扔到坑下,坑底烈火燒起來,底下又一片東竄西跑的嚎叫和罵聲。

  坑中冒起了滾滾濃煙,直衝坑外!

  酈清悟眼中寒光一閃,山海滅出鞘,利刃將秋陽折射得冰冷,他守在坑外,眼底平靜映出坑中的濃煙。

  少司命的氣罩能防利刃巨石,卻總不至於防火防煙。

  不消片刻,有兩個人咳嗽著,一前一後,飛檐走壁地以小輕功飛了出來!

  就是這個時機!

  趁著蕭雅治輕功飛出的那一瞬,酈清悟長劍刺去,蕭雅治在空中回身閃避不及,山海滅的鋒利劍氣割破了他的外袍。

  蕭雅治大呼一聲,眼見要落入了酈清悟手中——

  也在此時,他們身後傳來一聲大叫,林寶諾心臟驟然一縮,她猝然跪倒在地,汗滴如豆。

  謝令鳶正全神貫注看酈清悟的戰況,聽到慘叫聲心中一緊,從坑底傳上來一個冷冷的聲音:「若要帶走世子,她就沒命了。

  你自選。」

  這裹著寒冰的聲音,毋庸置疑是少司命。

  他以林寶諾的性命為質!

  這寒冷,讓謝令鳶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酈清悟的手已經碰到了蕭雅治,蕭雅治驚慌的神情映入他平靜的眼底。

  「——停!住手!」

  隨著謝令鳶喊出停手,酈清悟一怔,下意識地鬆了手。

  蕭雅治掙脫他,後空翻落地,緊接著腳下一空,陷入了另一個深坑中。

  一時安靜,唯有坑底撲火的聲音。

  謝令鳶心亂如麻,她方才下意識叫停,她也不知道這樣做究竟是對是錯。

  那一瞬間她是想到了很多很多。

  想到從前,她與林寶諾針鋒相對,那時候心眼裡容不下一點恨意,天天心裡扎對方小紙人,彼此恨不得對方死於車禍,死於空難,死於吊威亞……可這個時候,這性命攸關的時機,她忽然發現,面對林寶諾的生死,她是做不到無情和漠然對待的。

  所以千鈞一髮之際,已經抓住了蕭雅治那一刻,她的本能一瞬間衝破了思緒中的混亂和掙扎,脫口而出。

  「住手!」

  不遠處,林寶諾捂著胸口,一隻手撐著地面長跪不起,心臟處一陣陣尖銳刺痛。

  她面色蒼白,勉力抬頭,煙塵漫天中,酈清悟提著劍退了回來,其他護衛也皆收了手,再未向坑底扔火,再未抓捕蕭雅治。

  他們不覺得惋惜嗎?

  畢竟放過陳留世子這個禍患委實可惜。

  林寶諾閉上眼,一團漆黑。

  陳留世子於國朝有威脅,那般重要之人,貴妃德妃她們,卻為了她一個背負罪名的昭媛,在陳留世子到手的那一刻,放掉了他。

  為什麼?

  她不知道。

  潮水般的思緒湧上,她忽覺自己命如浮萍——飄搖著,被人決定去留死生。

  卻還好,這生死,有人在意。

  不知是否深秋緣故,周遭寒冷入骨,謝令鳶沉默著走過來扶她,林寶諾緊緊抓著她的手。

  那溫暖的手覆在林寶諾額頭上,理了理被汗水打濕的碎發,她聽見周遭安靜下來,接著她被扶起。

  她感受到幾個人將她扶上馬,她微微睜開眼,見地上似乎是謝令鳶的影子被拉長,聽見那聲音短促道:「馬上動身,快些離開。」

  林寶諾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有問。

  日頭偏到了申時,好歹不那麼冷了,落日熔金,點點驅散了寒意。

  她們做出了選擇,抓蕭雅治總有機會,陳留王帶來的禍患也總能想辦法……可朋友的性命只有一次。

  無論對錯與否,她唯有這般選擇。

  ——

  既然不能殺人,那就要防止被殺。

  坑底的人還在往外爬,眾人定了主意,不再浪費時間,他們動作敏捷地各自回原來的地方牽馬,沒有絲毫耽擱,迅速上了路,將陳留世子和睿王爺等人拋在了身後。

  如今蕭雅治已經到了西魏邊境附近,並與睿王爺結盟,她們必須儘快找到皇帝,破除他們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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