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132章
「乾脆……打一架吧。」
屠眉突兀出聲,天子轉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是誰支的這損人的招兒。
武明貞粗暴地一手把屠眉摁了回去,卻聽蕭懷瑾悠悠道:「無妨,打一場也罷。
朕也是許久沒有活動活動筋骨了。」
「……」武明貞:「呃……」
救命,她可不想輕舉妄動,做出任何對侯府不利之事啊!老爹還在掛帥對峙北燕,老弟還在北伐陳留王叛軍並繡花,老娘還在侯府殷切掛念全家……
可皇帝起興要打一架,她到底該輸給皇帝呢,還是輸給皇帝呢,還是輸給皇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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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線等很著急,卻聽蕭懷瑾微微一笑:「不過不是你,是他——」
他指了指屠眉。
他胸有丘壑地微微一笑:「愛妃莫慌,朕不同女人打架。」
慌你個頭。
武明貞愣怔片刻後,忽然嘴角忍不住幸災樂禍地掀起來,憋都憋不回去……竟然,蕭懷瑾沒有分辨出,屠眉是男是女!
她臉上洋溢起了慈祥的微笑,轉頭去看屠眉。
屠眉本來正抖著腳看熱鬧,一聽蕭懷瑾那句「我不同女人打架」,她眉毛一揚就想戲謔幾句,武明貞在蕭懷瑾的身後飛快朝她使了幾個眼色,屠眉想了想,還是暫且將話憋了回去,施施然道:「遵命,大人。」
蕭懷瑾是不跟女人打架。
但以他的龍眼,怎麼可能看得出來屠眉居然是個女人?
畢竟當初,就連經常女扮男裝的武明貞,都看走了眼。
在他眼裡,屠眉是找他麻煩的惡霸土匪頭子!他當初灰頭土臉地逃離羊腚山,多麼落魄,多麼黯然,多麼悲情……幸好他的后妃們帶著煌州府軍,將山匪剿滅投降,才沒有讓這個惡霸繼續禍害一方。
那麼問題來了,既然他的妃嬪們都能降服一個土匪頭子,他身為皇帝,身為她們的夫君,卻被屠眉攆著打,豈不是黑歷史?
午夜夢回之際,簡直要嘔出一口血。
有些仇,若不報,無以立足於天地間!
蕭懷瑾,發誓復仇。
——
屠眉一聽他自己上趕著找揍,興奮得手心直冒汗。
她打劫柳不辭的時候尚不覺得,如今見柳不辭地位尊貴,那種想要打敗他、碾壓他的念頭,便蠢蠢欲動,無法克制。
她挑釁道:「不過,草民要是贏了……希望大人輸得起,別惱羞成怒,要了草民的命。」
「呵,朕既然玩得起,也就輸得起。
但是勸你,話可不要說得太滿。」
蕭懷瑾也擼起了袖子,眼中光芒一閃而過。
記仇兩個月,今日終於大仇得報。
武明貞努力讓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到無,與周遭空氣渾然一體,在一旁坐看好戲。
想了想,還是應該做做樣子,給二人勸架,才顯得有妃嬪的樣子,但她還未來得及開口,只聽「嘭」的一聲——
門被踢飛,蕭懷瑾和屠眉已經打進了院子裡!
一隻雞驚嚇地拍著翅膀四處跑,院子裡鍋碗瓢盆四起,堆積的柴火和草垛跟著飛揚。
一樹枝椏上的落雪,撲簌簌飛舞漫天,院子裡兩道黑影纏鬥,打得難捨難分。
你來大鵬展翅,我來釜底抽薪;你來乾坤挪移,我來猴子偷桃……屠眉招式流氓,蕭懷瑾逞蠻鬥狠,二人在打架方面,竟然習性出奇地相似,可謂是臭味相投。
屠眉一點都不懷疑,假如蕭懷瑾是生在市井中,他打起架來只會比她更不擇手段!
二人你一招我一式,整個院子都聽得見他們激烈的動靜,聞聲出來觀戰,謝令鳶、何貴妃、林昭媛擠在一起,張大嘴僵持而立,早晨掃乾淨的院子,又落了一地碎雪和殘枝。
半晌,兩個罪魁禍首一個掐著對方脖子,一個拳頭抵著對方胸口,氣喘吁吁。
雪下了幾天幾夜,已經停了,早晨隱隱出了日頭,隱約可見二人額頭薄汗。
蕭懷瑾把外衫解了扔開,站在院子的雪地里,喘著粗氣。
方才的搏鬥中,他明顯地感到自己進步了——不僅是體能上,而且是思維和反應上。
想來,這漫長的幾個月,他頻繁經歷一次次或大或小的戰鬥,經驗便化作了本能,使反應更為敏捷,面對敵人的攻擊時,思緒也更為清晰。
不過,最終才堪堪打了個平局,甚至屠眉略占上風。
蕭懷瑾頗有些不服氣。
他沒想到這個土匪頭子居然這麼厲害,打架蠻狠刁鑽,可見心性也十分不擇手段,他稍占下風,總有些意難平。
可是他早說了他輸得起,不能因為屠眉贏了他而生氣,於是也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你打得很好。」
平息了一會兒,他忽然大笑了起來。
他喜歡這樣你死我活的貼身搏鬥,仿佛將這段時日心頭的積鬱、焦慮、惶急都盡情發泄了一通。
哪怕疼痛,他喜歡在這種激烈的戰鬥中,感受到自己的進益。
他笑得讓屠眉一怔,冬雪後初晴的陽光照耀,他額頭沁汗冒著熱氣,因打架還有些狼狽的樣子,卻並不見惱羞成怒。
這脾氣比何韻致那個石頭精好太多了,簡直難以想像是個貴族階層的人。
這樣想想,其實她一路跟隨的這些人,無論男女,都各有其好的性情,也是能交個朋友的。
屠眉忽然心情不錯,她吹了聲跑調的口哨,道:「你也不賴嘛,能和我打個平手的人,從我九歲後就沒有了。」
這麼多年,也只有一個武明貞還勉強贏了她。
武明貞一直好整以暇地旁觀,正要想方設法、不動聲色地揭穿屠眉的女兒身,準備看皇帝異彩紛呈的臉,忽然蕭懷瑾站定了,問屠眉:「你想不想建功立業?」
他問屠眉,想不想建功立業。
但什麼保家衛國,屠眉沒有那麼高尚的情操,她對家國大義沒興趣。
蕭懷瑾給出甜棗,她只是問:「建功立業,我有什麼好處?」
「你可以做人上人。」
這一點,蕭懷瑾無比篤定。
若跟著他堂堂天子,都混不上口富貴飯,那別人就更沒機會了。
「你可以掌有更大的權力,比你那群烏合之眾的山匪強得多;可以受到人們的尊敬,而不是因你攔路搶劫而唾罵。
當然,我給你畫一張大餅,最多也只能告訴你,它是什麼味道。
至於人上人是什麼滋味,你要自己去嘗了,才知道甜頭。」
蕭懷瑾和流民打了半年的交道,他很透徹這些人的心思。
做人上人,這很是誘惑。
屠眉心動著,她一早就知道,武明貞有讓她從軍的心思,但武明貞沒有定奪的權力。
沒想到今天,蕭懷瑾拍板做主,直接給了她機會。
她也很乾脆道:「你們能信任我?」
「所以,這一次,給你個宣誓忠心的機會。」
蕭懷瑾指了指她:「高闕塞,朕親自出兵,你跟著來,列陣衝鋒。」
至於她能不能被器重、能不能宣示才能、能不能憑本事闖出自己的天地,就看這一役了。
這是個絕對公平的機會,他給得起,只看她能否要得起。
「樂意之至!」
屠眉一字一頓道。
蕭懷瑾直接定了高闕塞一戰的前鋒。
而武明貞已經呆了,再沒有看他笑話的心情。
一旁謝令鳶也錯愕萬分,EXO?
你們一個流民帥加一個土匪頭子,組成殺馬特黃金搭檔,這樣真的好嗎?
「陛下……真的要親自上陣?」
無論是何貴妃,還是謝德妃,臉都蒙上了一層前途未卜的深深憂慮,無比灰敗。
蕭懷瑾點點頭,沒有給她們反對的空間:「此戰乃扭轉戰局之關鍵,利害重大,朕不敢掉以輕心。」
況且,他也想看看,比起一個多月前,那場充滿著遺憾的流民軍偷襲……他還能做到什麼程度。
「那朔方城的攻守,陛下要如何定奪?」
武明貞雖然失望,卻迅速恢復了冷靜,考慮起最現實的問題:「您的行蹤已被拓跋烏知曉,這才致使朔方城連番遭遇幾次進攻。
接下來的時日裡,西魏人定會反覆來襲,陛下可有決斷?」
蕭懷瑾方才打架的汗已經幹了,他撿起外衫披上,示意去屋子裡討論,並讓陸岩把守住院子。
「朕昨夜已詢問過并州軍衙的意見,安定伯舉薦了姚謙這個人。
朕閱看了他的卷宗,此人性穩,不宜遠途跋涉作戰,守城卻是足夠了。」
任用將領不一定非要熟用兵詭計謀,關鍵是合適就好。
守城畢竟是比攻城代價小得多,只要將領排布得當,安撫住軍心民心,一座城池,守個把月不算難事。
蕭懷瑾往屋子裡邊走邊道:「所以稍後,行台來擬書,任命朔方左軍都尉姚謙為護烏丸校尉,務必嚴守朔方城。」
何貴妃跟著進門,行禮道:「臣妾遵旨。」
蕭懷瑾轉身,忽然話口又轉:「另,授命何韻致、謝令鳶、武明貞為參軍,監運輜重、協理戰事。
倘若姚謙有任何不臣之心,或行事大錯,你們可以去問安定伯,若安定伯也覺得他不妥,你三人便可自行處置——行台大印在你們手裡,怎麼下文書不必朕再教吧?」
他嘴角噙笑,眼神落在她們身上,變得柔和。
何貴妃聞言腳步一頓,未想到,皇帝居然給了她們這樣重的權限。
雖然沒有直接給予兵權,卻是給了更大的信任——不僅是可以處置朔方左軍都尉,更是信任她們的判斷——如果她們認為姚謙有問題,同時安定伯也覺得不妥當,她們便可以做主,收回對姚謙的任用,甚至親自任職守城!
皇帝雖然不便明說,卻給了她們這樣的暗示。
為什麼,他這樣做?
儘管意外,武明貞原本因不能出戰而失落,此刻心間忽的一亮。
她本以為皇帝嫌棄她們是女子,其實不是的。
只是有些仗,蕭懷瑾想親自去結束它。
但他仍不忘做出這樣的安排,讓她們知道,他是願意信任並重用她們的。
她心情一寬:「臣妾遵旨。
定不負陛下囑託!」
忽然。
「臣妾自請跟從陛下出戰!」
謝令鳶驀地出聲,讓蕭懷瑾的微笑僵在臉上,轉而錯愕。
不僅是皇帝,所有人皆感到了意外,何貴妃向她睇過去一眼,林昭媛拉了拉她的袖子,壓低聲音:「你瘋了嗎,那是打仗!昨天城門那裡死的人看到沒?
你回來沒吐嗎?」
謝令鳶反手拍了拍林寶諾,依然堅定執著:「臣妾實在不放心陛下,自請跟隨陛下出戰!」
……又來了。
何貴妃心想,都差點忘了,德妃本來就是個馬屁精!
她覺得自己難得操一回心,次次都是因為德妃,心簡直都操碎了:「德妃,你我齊心協力守住朔方城,就是對陛下最好的助力。」
謝令鳶搖搖頭:「守城有你們在,我便不擔心了。」
何貴妃和武明貞都是聰明人,非常審時度勢,再不濟還有安定伯養傷坐陣,自己留不留在朔方城,並不重要。
但蕭懷瑾的安危,卻很重要。
因為他出戰時,身邊只有陸岩和屠眉。
謝令鳶並不是信不過屠眉,但戰場上刀劍無眼,生死無常,皇帝親赴戰場,身邊沒有任何星君相助,萬一屠眉臨陣倒戈,掉頭來殺皇帝,手忙腳亂中,誰能攔得住她?
謝令鳶冒不起這個風險。
與其說她冒不起這個風險,不如說宮裡撐著大局的何太后冒不起這個風險,亟需安定的江山社稷冒不起這個風險,以及……那些等待機會各施所長的深宮女子們,冒不起這個風險。
「臣妾保證,絕不會給陛下添亂!」
謝令鳶觀望他的神色,忽然微微一笑:「畢竟臣妾當年也是……兩招將北燕戰神打下馬的。」
蕭懷瑾:「……」這個理由,他感到無法拒絕。
——試問他能在兩招內把北燕睿王爺打下馬嗎?
不能。
他自己不被睿王爺兩招打下馬就不錯了。
謝令鳶見他神情鬆動,勸道:「臣妾只在遠處觀戰,陛下若信任臣妾,也可以交待給臣妾任務,臣妾定當為陛下分憂。」
出宮以來,她與何貴妃她們日夜相處,無論是感情還是信任乃至默契,都遠比在宮中時更甚,聲望也終於回到了【聲名鵲起】。
只不過由於人少,且一路上多次用了五行星力,氣數一直攢不起來。
眼下,氣數還夠用兩三次。
既然蕭懷瑾決定親自打下這關鍵的一仗,那麼她也決定,用自己的能力為他保駕護航。
「臣妾懇請陛下恩准!」
謝令鳶說著跪下,滿眼關切,看得林寶諾直撇嘴,謝影后的演技又更上一層樓了,影后之爭形勢越發嚴峻。
而蕭懷瑾一腦門子汗,他可以很輕易地駁斥武明貞,也可以很坦然地吩咐何貴妃,但是,但是啊!每當德妃一張嘴,他就總覺得……心裡虛,不敢不應。
想來,不僅是因為謝令鳶幾次將他與太后的爭吵勸解開,更因為德妃方才提醒的……她兩招把北燕戰神打下馬,讓人心底,不得不敬服……
所以蕭懷瑾越想越慫,越想越慫,最後無奈道:「德妃你……」
謝令鳶猛地抬頭,一臉殷切看著他,目光炯炯。
對著德妃雪亮放光的大眼睛,蕭懷瑾忽然噤聲了,他感到自己沒了脾氣乃至膽氣:「朕的軍中……咳,不帶女人,畢竟戰事殘酷,愛妃你出自詩書禮儀之家,這樣事還是少見的好,朕也不忍……」
「可陛下方才任命了一位女子,任前軍衝鋒!」
謝令鳶一臉委屈,雙目含淚垂:「陛下難道要出爾反爾嗎?」
「……嘎?」
蕭懷瑾懵逼。
他腦海遲滯片刻,緩慢轉動:「朕何時,委任女子了?」
一室寂靜。
謝令鳶、何貴妃、武明貞、林昭媛一齊舉起手,指向了屠眉。
屠眉正「咔哧咔哧」地啃一個她從田鼠洞裡掏出來的干烘果子,舔了舔手指:「沒錯,我是女的啊。」
蕭懷瑾:「……」呆滯。
德妃的笑容,此刻在他眼裡,已經不再是閃著慈祥的光,而是十分邪惡:「既然陛下方才委任過女子,為何不能允許臣妾跟從您?
陛下難道是……不信任臣妾……甚至寧願信任當初打劫您的人?」
「不,不是……」蕭懷瑾無力地辯駁道:「朕,朕只是……」
只是被騙了!
蕭懷瑾簡直想抱頭長嘯、咆哮、狂嘯,他被騙了!這一切都是一場陰謀!
——
最終,蕭懷瑾使勁渾身解數,也沒有打消德妃的念頭,終於不得不同意謝令鳶任參軍,跟隨他出戰高闕塞。
隨著他的安排,朔方城內開始緊密布置幾日後的反攻。
黨郡和長夏郡都與西魏邊境接壤,不能抽調兵力,蕭懷瑾便將并州其他郡分散的五千兵力,以及高闕塞失守後撤回的三千兵力調集起來。
又調了朔方左軍的一萬人,日日在城內操練。
留下的一千兵力及三千傷兵,作為朔方城的守軍,在姚謙的手下聽從調遣,混編後重新布防。
與此同時,行尚書台向郡縣連發三道公文,卻提了個很奇怪的要求——
是何韻致要在高朔縣辦一場宴會,宴請并州各個郡縣的鄉紳富戶。
公文下發各郡,郡守和縣令們億臉懵逼,不知道這位打著何家人旗號的「何參軍」,究竟揣了什麼打算。
但有一點擺明了,誰要是不去,就是不給汝寧侯何家這個面子,何家有一百種辦法叫他在這裡待不下去。
在地方上,豪族可比皇帝說話管用多了,既然是來自何家的威脅,眾人也唯有哭爺爺叫奶奶地聽從,準備幾日後赴宴。
——
并州處於一觸即發的戰事中,而遙遠的千里之外,長留郡也已入了冬,綿延千里的山下,行走著蜿蜒浩蕩的隊伍。
是酈家私兵和民夫運送糧草,向著函口肅武的方向疾行。
海東青一日千里,很快就飛去了長留。
收到酈清悟從邊關寄來的信後,酈家左右思忖,照著酈清悟信中說的,除了寄存的那五千石糧,又「借」了一萬石糧草,由族中功夫好的人帶隊護送過去。
為了護送的人選,酈家內部也有議論。
最放心的人該是長房和二房家的幾個少爺,然而酈家老太爺忽然發話,「這事該讓小九歷練歷練,以免成日不知天高地厚。」
酈依君行九,說的就是他了。
被老太爺點名,他自是很高興,只有酈三老爺憂心忡忡。
畢竟酈依君雖然功夫好,但他衝動的性子不知隨了誰,實在令家中頭疼。
更頭疼的是,十三姑娘酈依靈聽聞此事,不顧家中僕婦阻攔,也跑去了酈老太爺面前請願:「爺爺叔父們太偏心,怎麼只想著叫哥哥們去?
我也是從小練功夫的,若跟九哥一道同行,還能幫忙出謀劃策……懇請爺爺讓依靈隨行!」
她有些難管教,因向來是個敢想敢做的性子,又挺有些當年的十三娘子的風範,酈老太爺比較喜歡她。
酈大老爺無奈,斥她荒唐:「那邊挨著戰亂之地,可不是長留這樣太平,你去了那種地方,萬一遭逢危險,你是女兒身,和你哥哥可不一樣!」
酈依靈指了指西邊,那裡是祠堂:「十三個大奶奶們還在祠堂里奉著,送糧那樣的危險,對我們酈家女兒來說算什麼?
再說了,表兄也沒說讓我們送去戰場上吧,只是讓我們送去天水縣而已,那邊太平著,西魏兵可沒有打過去。」
天水縣是并州旗郡下面的一個縣,相對平安得多,只要朔方能守得住,天水縣就不會出亂子,所以酈清悟叫他們帶著糧草去那裡接頭。
屆時,朔方城會派出輜重隊伍出來接護。
他們根本也沒機會接近戰亂之地,酈清悟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
所以她這樣分析,酈家也找不出更多阻止她的理由。
族中更沒有不讓女子拋頭露面的傳統,酈大老爺想了想,勸老三道,孩子總拘著護著是永遠不知世道險惡的,唯有讓他們出去見識過,方才懂得規矩行事。
酈三老爺點頭,這事便答應了。
從備齊糧草,選定護送的部曲和民夫,以及準備糧草隊伍的馬料和民夫口糧,酈家只花了一天工夫。
翌日,酈依君和酈依靈就帶隊,快馬上路。
酈依靈披了身紅色毛氅,圓潤小臉藏在風帽的白色貂絨里,被風鼓動的袍角,似乎都彰顯著躍動的心情。
她從未遠行,終於很快要見識到遼闊的西疆,蕭索的邊關了。
除了送糧,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心中卻還是希望,能有一席之地以供施展。
她回頭看了酈依君一眼,海東青飛在前面巡察敵情,大概是因為酈家部曲看上去嚴肅整齊,也大概是因為肅武縣的土匪頭子被剿滅,轟動了其他郡縣的山匪,遂這一路上,酈家兄妹的護糧隊伍,還算太平。
——
西魏大軍進入十一月下旬後,幾日內密集攻城,均未能攻陷,似乎是打算做戰術變動,撤回了攻城的先行軍。
這樣的時機難求,蕭懷瑾想要趁機發兵,先派出了斥候出城巡察,以免中了敵人守株待兔之計,並下令城內,做好出戰準備。
這樣又過了一日,是真再沒有聽到西魏人的動靜。
入了夜,他招來武明貞等后妃,圍爐夜話,分析西魏人的打算。
「照目前來看,西魏人應是在變動布局。」
不知道拓跋烏接下來要使的是什麼詭計,但不得不承認,他在謀劃上是個將才。
高闕塞的一戰,他暗度陳倉兩線用兵,可謂出神入化,才讓安定伯失了要塞。
「拓跋烏是老將,心思機巧不可小覷,不管他接下來要有什麼動作,晉軍必須搶在他前面,才能不至於被動。」
蕭懷瑾將一節木炭丟入火盆中,一半側顏被火光照亮:「因此不能再等了,明夜亥時,出戰。」
他說出這兩個字,屠眉與謝令鳶均是一陣心旌神盪。
武明貞起身,一會兒不知從哪裡拎來了酒,揭開酒封,倒滿了幾隻碗:「陛下身在京外,無以祭戎,臣妾便以此酒,祝陛下和德妃姐姐,此戰旗開得勝,不日凱旋。」
蕭懷瑾接過碗,那酒氣清冽香醇,沁入心脾,一時有些醺然。
他喃喃道:「好酒。
朔方的酒,果真是,好酒啊。」
酒酣胸膽,這座城歷經千百年,也有黃沙埋骨紛紛。
多少英雄和文人騷客寂寥於此,讓這酒憑添了一分慷慨。
才有那江湖中人隱姓埋名在此,釀出只賣給英雄的酒。
武明貞微微笑道:「這酒,是臣妾前兩日在城中買的。
當地頗有點名氣,只不過還不是最好的。」
「不是最好的?」
蕭懷瑾仰頭喝了一口,那熱辣直入心頭,刺得他雙目灼痛:「為什麼不買最好的?」
「因為那酒已經沒釀了。」
武明貞有些惋惜,又給他倒了一碗酒:「老闆說以後都不會釀了。」
這樣的人,簡直怪胎。
謝令鳶抱著碗,問道:「什麼酒,還搞飢餓營銷?
臉大如盆。」
武明貞沒聽懂她後面的意思,半是有點悵惘:「那酒是,英雄淚。」
——
武明貞那天是去城頭上巡檢,回來時順便路過了酒肆。
當時白婉儀也恰好給傷兵換藥,她這些日子一直避開眾人,也不怎麼回軍衙府的院子,是以武明貞難得遇到了她。
那時,她正遠遠駐足,看著那個飄著破舊幡子的酒肆。
也不知道為什麼不肯進門,似是不敢,又似是不願。
武明貞注意到那酒肆,便進去問那老闆要買最好的酒。
老闆說沒釀了,轉頭拎給她另外兩壇酒:「這酒雖烈,卻甘醇,且不上頭,喜歡就嘗嘗吧。
你一個女子這種戰亂時候還敢行走,也是個有膽子的,合我眼緣。」
武明貞沒見過這樣做生意的,笑了一下放下錢,提走了那兩壇酒,臨出門前問道:「既然是最好的酒,為什麼不釀了?」
她滿以為是因戰亂或喪親一類,畢竟城中不少人家因此而蕭條。
冬日的陽光越過門欞照射進來,卻沒有什麼溫度,依舊人間冰冷。
那老闆站在陽光拂及不到的陰影里,沉默不言。
武明貞以為等不到答案,便要跨出門,卻忽然聽身後那個聲音蒼涼,極輕地道:「因為英雄皆死。」
那幾個字輕飄飄的,仿佛是深秋打著旋落下的枯葉,透著幾分疲憊不堪的腐朽,卻又重重落在她心頭,久不能忘懷。
——
英雄淚。
蕭懷瑾心神一頓,眼前忽然一片熱潮。
他端起酒碗,仰頭一飲而盡,將那片熱意逼回了眼眶內。
他想,總有一天,他定要喝到這真正的酒。
這樣才真正不辜負已逝的人。
屋子內一片安靜,謝令鳶也將酒碗湊到嘴邊,慢慢抿了幾口。
她其實極討厭喝酒,以前只是無可奈何必須陪酒,今夜卻心甘情願。
那酒的辛辣直刺入喉,她聽到蕭懷瑾的聲音遲疑而柔軟:「……他呢?」
他?
是指誰?
謝令鳶向他睇去疑問的眼神,蕭懷瑾猶豫了片刻,搖搖頭:「算了,沒什麼。」
蕭懷瑾方才想到英雄淚,又想到了白婉儀。
他不知道如何面對她,索性將滿腹心思都放在打仗上了。
局勢已經這樣危困,也誠然分不出多餘的心神。
雖然難受得緊,卻還是不得不堅強。
繼而由她的死,想到了二皇兄蕭懷琸。
便忍不住出聲問起他。
如果那人真的是二皇兄,那麼他在城戰時沒有與自己相認,一來是情勢危急,二來也有保護自己的心情吧。
所以想要不動聲色離開,也是他會做出的事。
現在還不是相認的時候,蕭懷瑾也一點不想在這狼狽時候,流著眼淚鼻涕喊哥哥。
他不希望過去這麼多年了,在二皇兄面前還是個哭得兩百斤的孩子。
所以,他要成功,他要勝利,在穩定并州的局勢後,帶著榮耀和成就去見那人——曾記否?
當年在寒冬徹雪中等待你的孩子,當年在夢裡聽你囑託的孩子,終於以自己的擔當,守護住了山河。
你記得他嗎?
你記得他嗎?
——
還有兩日便是臘月初一,天際月亮又漸圓。
這一夜裡,朔方城外寂寂,只有草原孤狼對月長嘯,寒霜千里。
城內的軍伍列陣,一叢叢匯集到瓮城西門處。
這裡城門地勢偏高,整體處於易守難攻的狀態,也是當時建城時考慮到這塊山坡,挖了壕塹,特意作為西城門。
蕭懷瑾帶的一萬八千大軍,從西城門出,是最不容易遭遇伏擊,也是遇到意外狀況時最易快速反擊的地段。
星幕高懸,他的思緒前所未有的明晰。
他騎在馬上,在城門口盯著行軍,不知為什麼,總覺得他們的速度很慢,他看得清他們臉上的每一絲表情,慷慨的,凜然的,激切的,畏懼的,傷感的……他看得清他們的動作,看得清他們皮甲上修補過的刀痕。
火把上火焰的跳動也很慢,城外狼群的嚎叫也很慢,一切似乎都放慢了。
直到很久的後來,他回憶起這一夜,才想明白,那大概不是他們速度慢,而是,他的思緒太快了,以至於眼中看出去的一切都被拉長。
一萬八千大軍很難在城內安置,如今一走而空,朔方就像一座空城,在他們身後緩緩闔上了內城城門、瓮城城門。
一道一道,伴隨著落鎖的聲音,像是有力鏗鏘的送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