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第170章
并州撤行台後,西魏發動了偷襲,西關口失守,戰報傳到安定伯府上,安定伯氣得捶病榻,當即派武明貞和屠眉領兵去救。
危急時刻,他可不管她們到底是男是女,是懷慶侯侄子女兒還是山大王土匪頭子,要緊的是,關寧縣的縣令沒有治軍權,戰事爆發時,很難召起人,若是一盤散沙的民眾,大概堅持不了太久。
朔方軍府迅速出兵,官道上塵土飛揚,山野村落間的村民遠遠看見,就知道又要打仗了。
「也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喲……」她們目光送走絕塵而去的背影,麻木地轉過頭,繼續面朝黃土,千年如一日地勞作。
斥候從前面探了情況,急馬奔回:「報——西魏萬人大軍,正往寧朔縣方向行進,不知為何在雞鹿塞被當地人阻住了!」
屠眉一聽,就在馬上坐不住,急不可耐。
武明貞用眼神壓制了她,沉聲道:「全軍疾行!輜重鎮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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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慶幸了一瞬,眼下比她預想最糟糕的情況要好。
整個并州西北地貌風化,有很多峽谷口,許多秦漢時期的古塞憑此而據。
千騎捲起萬重塵,繞過幾個隘口,隱隱聽見雞鹿塞的關口傳來亂聲。
武明貞放目遠眺,西魏大軍如鐵甲洪流,而雞鹿塞就像是被洪水淹沒的灘頭。
如今,那洪水越漲越高,即將沒頂,殘旗在城牆上飄蕩,仿佛在溺水殊死掙扎。
雞鹿塞的古城牆年久失修,被撞出了坑坑窪窪的缺口,隨著西魏進攻漸久,這缺口也越來越大。
裡面的人終於也再抵不住。
開始有西魏士兵翻過缺口,躍進塞內,城內之人舉刀相攔,爭奪陣地,激烈的喊殺聲叫罵聲傳出了牆頭。
漸漸的,突破缺口的敵兵越來越多,殺進了塞內。
他們畢竟訓練有素,城內婦人抵擋不了幾時,死傷慘重。
還在強撐著的,都是一些身高體壯的婦人,她們力氣悍勇,用剛剛打磨過的長矛矟,生生扛住了西魏人的刀槍!
老人和孩子早已被藏在了坑道下,哪怕沒有親眼看見,外面戰況的慘烈也能聽到。
興許知道她們付出性命代價的守護和犧牲,他們咬著牙沒有出聲,在黑暗中蜷縮著,默默咽下了眼淚。
幾個突破進來的西魏人,衝破圍殺,舉刀一路劈砍,直奔城門而去!
城門由幾個人高馬大的健婦守著,她們嚴陣以待,攥緊長刀的粗臂迸起條條青筋,見西魏人奔過來,暴喝一聲,聲如洪鐘響徹。
「殺胡匪!」
「殺一個賺一個!」
沒有什麼比赴死更孤絕一擲的了。
坑道里藏著她們的親人,身後是祖先綿延生息的土地,沒有讓她們流了血又退縮的道理!
白婉儀一個閃身繞開敵兵,長矛矟上的尖刃轉手刺向對方的後腦。
跟在後面鑽進來的西魏士兵,一眼就看出她是這群人的頭領,毫不猶豫砍向她。
白婉儀從城牆上跳下,迅速翻身而起,後面的敵兵又追上來,肅殺的刀風擦著後背而過,她感到後背一熱,回身舉起長矟格擋,「鐺」的一聲巨響,長刀重重落下,震得她虎口發痛。
她死命抵住那刀,細瘦的手背指節泛白,氣力似乎在一點點流失。
她急促地喘息著,卻不斷回想起小的時候,朔方城破時,那些手無寸鐵的民眾,是不是也這樣,命如螻蟻般的絕望?
對峙仿佛漫長又很短暫,所有力氣都被抽空,她終於不支倒地。
那長刀帶著千鈞氣勢,劈砍下來!
一瞬間,似乎很多念頭,似乎又一片空白,唯有不甘。
命喪於此,不甘。
故人天涯,不甘。
未竟之志,不甘!
正月之禍的舊景流光浮現,與眼前的畫面重疊,雞鹿塞破城的狼藉,就如當年陰霾的朔方城,隨處是屍骨,滿眼是荒蕪。
在這荒蕪與破敗下,一片朦朧的塵埃後,她看到了一道風馳電掣的影子。
他騎在馬上,巋然疾行,四周殺伐混亂,而他不為所擾,長劍罡氣動山河,劈風斬敵,血嵐盛放,為他綻開人間最鮮艷的花。
他的面容已經模糊了,卻還一如她十歲那年,飛馬而來,將她從敵人的屠刀下救起。
那罡風如此烈烈,可以跨過時光,灌注她的全身,在骨間遊走,在血中流動。
她忽然被莫名的勇氣撐了起來,從地面躍起!
頭頂屠刀落下,被她避開,刀插入地面的嗡鳴聲在耳邊震響,她搬開一旁的磨刀石,向那西魏兵砸過去,趁亂出矟,刺穿了那人胸膛!
血濺了她滿身,素色衣裙上全染了噴射的殷紅。
她骨頭似散了架般,身上不知何時落了許多傷口,後背更是血流汩汩,是方才劃傷了。
她站在漫天塵沙里,靠自己從敵人的屠刀下活了下來。
那個騎在馬上飛馳而來的影子越發清晰了,是武明貞。
武明貞的背後,跟了屠眉的三千黑風軍,在山下拖住了西魏大軍。
鼓聲在這一刻清晰起來,仿佛凝聚著仇恨,與誓死的心志,槌擊在鼓面上,震顫著,怒吼著。
夕陽下,那聲音仿佛拉長了。
白婉儀的瞳孔里,映出黑風軍疾行的身影,還有向她趕來的、千軍萬馬之首的武明貞。
她額上的白色縞帶被吹起,隨風飄揚。
武明貞策馬衝上雞鹿塞的山頭,她本來要救白婉儀,卻看到白婉儀自己站起來了。
她們遠遠正面相逢,錯身而過的時候,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遠處的軍鼓仿佛更響,在耳邊迴蕩不絕。
武明貞一笑,忽然伸出手,豎起掌心。
這是謝令鳶教她們在馬球賽前擊掌為勵,後來武明貞也學到了。
白婉儀下意識伸手,一怔之下,二人已經擊掌。
「啪」的聲響,在軍鼓如雷喊殺震天的塞堡上,在塵埃漫天刀劍錚鳴的漠北里,幾乎是聽不見的。
可在她們心裡,時光卻仿佛在這一瞬有所遲滯。
然後她們擦肩而過,各赴自己的使命。
屠眉一騎絕塵,殺入了敵軍深處。
拓跋烏對她心有餘悸,在高闕塞之戰中,她就像一個瘋了的屠夫,以殺敵為樂,縱萬軍而不可擋。
他萬分氣惱,要不是雞鹿塞這一仗,他早已經把這裡占據,哪兒還輪得到晉軍救援?
現在攻占雞鹿塞已經沒有了意義,他迅速下令:「前軍放棄山頭,全力迎戰晉軍!」
日頭偏斜,兩軍在峽谷間廝殺。
拓跋烏心裡不斷的權衡,這一仗讓他錯失了最好的戰機,該如何找補。
忽然,又聽到駐守關寧縣的斥候來報——宣寧侯,從長安抵達。
宣寧侯方想容,奉晉國天子之命,從長安來到并州,沿途將煌州的兩萬府兵也帶了來。
西魏主軍立時大亂起來,拓跋烏大駭,問道:「他到哪裡了?
!」
斥候道:「他繞過了寧朔,現在在西……西關口外!」
方老將軍剛到并州的地界時,西魏就已經發兵了。
所以他沒有去并州軍府,也沒有見安定伯,而是直接繞去了西關口外,圍堵西魏人。
他是惠帝時期的常勝將軍,當年拓跋烏的王叔就是死在他手裡。
聽說他掛并州帥印,親自來戰,拓跋烏根本無心戀戰,立即下令撤軍,回守西關口,勢必不能被兩面合圍。
見西魏有撤軍之意,屠眉當即率領她的三千黑風軍,也跟著追了出去。
打了就想跑,哪有這麼好的事?
非要打得你這輩子都不敢往南再踏一步!
——
長河落日,大漠孤煙。
方想容的兩萬大軍兵臨玉門關下,嚴陣以待。
他如今年老,已經不能再衝鋒在前,但看著這瀚海闌乾的戰場,熱血依然在激盪。
當年,他身為宣寧侯世子,就是在這裡,開啟了他的戎馬生涯。
也曾經年輕氣盛,因為輕敵而被俘,與四千將士被困西魏的月牙關。
關鍵時候,是張將軍救了他。
并州飽經戰亂風霜,卻依然是他魂牽夢縈的地方,情願將一生的熱血灑於這片土壤——他不會讓她流血犧牲的土地,再落入敵人手上!
——
夕陽將大地鍍上了一層昏黃,風中滌盪著千年沉浮後的寂靜蒼涼。
雞鹿塞內的孩子們,從躲避的坑道中爬出來,懵懂又懂事地幫大人打掃戰場。
武明貞在人群中巡檢,經過時拍了拍他們的腦袋,問,害怕嗎?
他們回答害怕。
並不避諱承認膽怯。
因為即便害怕,可為了活下去,也總會戰勝害怕。
他們的母親,就是這樣做的。
殘陽如血,將荒漠鍍上了一片猩紅。
援軍士兵們清理戰場,將西魏騎兵的屍體挪開,有的馬屍下壓著幾具屍體,是西魏人和那些守城婦人們纏鬥在一起,竟難以分開。
還有一些眼熟的女子,仔細辨認後——竟是他們尋樂過的官妓,官奴婢。
心中好似被什麼重重一擊,他們忽然眼中一熱,無盡酸楚。
可能是對峙太久,援軍還沒來時,很多人都絕望地以為自己會死,就豁了出去,把幡子上的白色布條撕下來系在身上,以明死志。
所以放目遠眺,如今曠野上一片片白紅交織,死人的鮮血將衣襟染紅,頭上的絛帶在風中沉睡。
西魏士兵的人馬屍體被扔去火葬——朔方軍沒心情給他們土葬伺候,這些年打仗打得太憋屈。
而婦人們的屍首,則由雞鹿塞活下來的人來收拾,整理儀容。
殘破的軍鼓立在城牆後,鼓面濺起了大片的血跡,有人背後中箭,寂靜無聲地趴在了鼓上,手垂了下去。
白婉儀正清理屍體,看見那個趴在軍鼓上死去的官妓,她的表情沒有死亡的絕望不甘,反而是一種解脫的安詳。
「她叫什麼名字?」
這時,白婉儀才問道。
有人答她:「韋無盈。」
……果然韋家的人起名字都很講究。
白婉儀心想,盈則虧,所以無盈方能保泰啊。
願你來世無盈,泰平一生。
「白姑娘,今夜就可以更衣入殮了,明天她們要葬在哪裡?」
收拾完戰場,朔方軍來問白婉儀。
白婉儀沉思片刻,道:「我記得距離這兒幾十里之外,有一個村子,建有祠堂。」
朔方軍派人去查了一下,果然如此。
那個村的西頭,建了個張將軍的小土祠。
遂按著白婉儀的意思,將這趟戰死的婦人,葬在了那個土祠附近。
葬禮當日,惠風和暢,是并州常年一碧如洗的晴空。
宣寧侯打退了拓跋烏,將大軍駐守在西關口,也親自趕過來了。
這荒涼的土地,難得有了不少人。
連綿的墳冢前,一聲令下,三聲軍鼓齊鳴,黃土灑落。
在肅穆的寂靜中,忽然,列陣中的一個士兵扯起嗓子,唱起了《張女從軍行》——
「張家姑娘十七呀八,沒有兄弟沒有娃,一紙軍令到了她家,她爹娘愁得眼都快瞎。
張家姑娘十七呀八,她收拾包袱跨上了馬,蓬頭垢面到了軍營啊,從此再也沒回過家。」
這歌聲粗啞,卻直衝許多人心坎兒,逐漸的聲音多了起來,接二連三其他士兵們也跟著唱道:
「張家姑娘十七呀八,比起男兒一點也不差,用刀就用最利的刀啊,要騎就騎最烈的馬!
張家姑娘十七呀八,黑黑的長髮銀白的甲,紅紅的血啊把人剮,一身忠骨餵了黃沙!
張家姑娘十七呀八,邊關老將誰不記得她?
烈烈的旌旗飄不到家,姑娘殘魂落在了哪兒?」
方老將軍站在軍前,巋巍而立,他抬頭,目光穿透了風卷塵沙,仿佛見那銘記於心的影子,在歌聲中凝聚,逐漸鮮活。
他也唱了起來。
「張家姑娘十七呀八,願你來生投到我的家,甭管是女兒還是我妻啊,你是我心裡最美的花!」
浩瀚的歌聲在曠野上迴蕩,夾在獵獵的風中,氣勢磅礴,在蒼穹上空久久盤旋。
像張女無名一樣,很多下葬的婦人也沒有名字。
可對她們來說,這滿懷敬意的歌聲,這肅穆凜然的葬禮,已經是最好的送行。
——
關寧縣的兩道城門半開著,城內空空蕩蕩,遍地狼藉,一片劫後餘生的殘景。
從雞鹿塞倖存的人們,帶著孩子父老回家;有些失了父母的孩子,則被送去了朔方城內新辦起的慈幼局。
朔方城中,迎來了春的繁榮,街巷上又是人來車往,很難想這裡是十幾年前經歷正月之禍的地方。
曾經那些苦難浩劫,都化作了人們面容中的滄桑,然後在笑容中平淡,被生活的柴米油鹽所忘卻,書寫成一頁頁歷史。
如今又逢了集市,不寬的道路兩旁擺著各種攤子,蒸饃的白霧騰騰,霧後是賣藝的唱曲,間或聽見路旁茶棚有人大著嗓門談天。
「你聽說了沒,關寧縣活下來的姑娘,好像還有兵爺求娶的。」
「唉,那麼苦的一仗捱過去,能活下來的人,都了不起。」
「聽說她們都身穿縞素,一身白,跟復仇似的,把西魏人嚇跑了,哪兒是什麼張家軍啊,人都稱呼白家娘子軍。」
「也沒叫錯,反正領頭的人也姓白!」
「我怎麼聽說,外面叫她們縞衣隊,什麼悍婦營啊?」
坊間傳言總是會添加許多想像的色彩,譬如一身縞素、白衣死戰,其實不過是以為要死了,有的人把白布條系在身前明志而已。
也沒有什麼悍婦營,只是從戰中活下來的人,無論身手還是意志,都非常人所及,武明貞將她們收為親兵,以後跟著她建功立業。
熱鬧喧譁的人聲中,白婉儀安靜地走過街巷,她儀容素淨,衣飾簡樸,與人群擦肩而過,沒有人認出她就是在關寧遇險時,帶幾千人拖住西魏軍、導致拓跋烏貽誤戰機的、那個傳說中的女子。
這樣的煙火氣息,瑣碎的市井,卻有久違的安寧。
朔方城的街道,依舊是年久失修的青石板,石縫間偶有雜草,縱然車轍碾過,人踩人往,雜草仍不屈不撓地生長著,蓬勃向榮。
就像世間多少人如草芥,卻還是在夾縫中砥礪風雨,在踐踏中倔犟挺立。
轉過幾個街道,行人沒有那麼多了,街巷兩側依舊是門庭商鋪,掛著商幡,幡旗在風中招搖。
白婉儀循著記憶,慢慢地走,最後停在一面掛著古篆體「酒」的幡子前。
這是一個酒肆。
差不多有十年左右,她不敢進這個地方。
如今酒肆的門虛掩著,門板上紋理粗糙,裂開滄桑的紋路,偶見蟻蟲在其中爬動。
白婉儀伸出手,推開了這破敗的門。
酒肆中沒有人,隨處可見是陳舊,再不復她少時跟隨韋不宣來此的熱鬧。
也是,畢竟這麼多年過去了,這裡地處邊境,仗也不知打了多少輪,絲路早都沒有人通商。
屋子裡還陳設著那些木頭案幾,只不過上面多了很多溝溝鑿鑿的痕跡。
空無一人的屋子裡,忽然一個蒼老的聲音自內間響起:「要買什麼酒?」
年近花甲的老人掀開帘子,從內屋裡走出來,面容如那些案幾一樣,布滿了皴皺的紋路。
他腰背佝僂,頭髮花白,站在那裡,逆著外頭天光,看向白婉儀。
那個曾經走南闖北的江湖豪傑,也已遲暮。
白婉儀看見他,儘管歲月蜿蜒,卻依稀可辨認出他壯年時的模樣,她道:「我要您這裡最好的酒。」
老頭沒說什麼,彎身從櫃廂後面提了一個小壇出來,上面印著酒封。
白婉儀看了一眼:「不是這個。」
真是很奇怪,她一向心平氣靜,此時聲音卻按捺不住有點輕微的抖:「我要英雄淚。」
那老頭聽了,臉上的表情有一瞬複雜,他皺了皺眉,似乎是聽到什麼煩心事,轉身擺了擺手:「那個早沒釀了。
這世上可沒人能喝得了。
這個酒你買不買?
不買就走吧。」
白婉儀卻沒有走,仍然站在那裡,背著光,輕聲道:「您還記得……當年雲中郡的韋氏公子不宣嗎?」
老頭不耐的神情似乎僵了一下,蹣跚的腳步頓住,緩緩望向她。
逆著光,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有點看不清。
逆光的女子儀容素淨,風塵僕僕,眼眸靜如秋水,卻流動了滄桑,她的身影纖細楚楚,又莫名熟悉,仿佛與多年前韋不宣帶來的那個小孩兒重疊了。
老頭愕然,聲音卡在嗓子眼裡,良久怔問道:「你……是那個……小碗兒?」
他看到白婉儀點了點頭。
他有些想不起她的名字,眼中情緒幾重變換,終是喜不自禁,哈哈大笑:「真是你,你都這麼大了啊!」
又似感慨道:「是該這麼大了,十五年過去了。
唉,是真覺得老了,你看,你都是成家的年紀了。
這些年你去哪裡了?
應該是離開朔方了吧,都不回來看看,現在世道這麼亂,這裡三天兩頭的打仗,怎麼還回來了?」
他絮絮叨叨不停,見到了親切故人,那些生活的煩悶都消散,有很多想問的,一時也問不盡,猜測她應該是遠嫁了,又不免擔憂:「這額頭上是怎麼了,該不是和夫家吵了,回娘家了吧?」
白婉儀笑了笑,搖搖頭:「我剛從關寧回來,受了點傷。」
「這兩年不太平,讓你碰上了,」老頭聽到關寧,笑容有些微斂,忽然想起什麼,怔了一下:「你……該不會,就是前兩天,雞鹿塞……你帶頭?」
他因這猜測一時忘了組織言辭,說得磕磕巴巴,白婉儀點了點頭:「本是在附近軍營,西魏人來時,關寧縣困危,又不忍見邊境失地百姓被抓,就抵抗了一陣子。」
多少士兵從戰場上活著回來,喜歡在喝酒中侃侃而談,回憶生死交錯的驚險。
可她只是如常地說了這件事。
而他聽聞此言,怔然而立,目光悵悵的,似乎透過她在回憶什麼。
「做得好,」他默然道,良久又笑了笑,臉上紋路綻開:「那小子當年沒白疼你。」
在他盈滿笑意的眼中,仿佛隱隱見有淚光。
而後他沒說什麼,轉過了身離開,過了一會兒,又回來了,步子輕鬆,還哼著曲兒,手中抱著一壇未開封的酒。
「老頭子窮,沒什麼好慶賀的,還有一壇這個,是壓箱底的寶貝,給你,拿去吧。」
他大笑著,將酒罈塞給她:「我最後釀的一壇英雄淚,本來想等以後要閉眼的時候,給自己喝。
現在送你了。」
「這酒,你配喝。」
他目光和煦,透出溫溫的笑意。
白婉儀一怔,伸出雙手。
她細長的手上有些粗繭和傷痕,反而有種歲月打磨的美。
這酒,她小時候跟著韋不宣見過幾次,那時他貪杯,跟她說小姑娘家就不要喝酒了。
她接過了這壇酒,抬起頭道:「您以後,還是可以繼續釀這酒的。
總還有人,想要喝它。」
那老闆笑而不言。
直到白婉儀走出酒肆,推開門,晴光一瞬涌滿屋內,還能聽到他低聲的哼唱,那是他年輕時走南闖北,快意恩仇,聽到的江湖之曲。
「——身世何求?
算七十迎頭合罷休。
謾繞堤旌纛……」
好些年沒有這般暢意。
——
落日熔金,暮光藹藹。
出了朔方城,往西北而去,長河孤煙下,千里漠北上一騎塵埃,馬蹄蹬踏,臨到一片村頭時,漸漸慢了下來。
并州西有很多村落,有一處坐落了韋氏的祖墳。
百餘年前,晉國初立,韋家發跡,請高人定風水,說韋家的墳冢可以放在朔方城西邊,背靠祁連,雄踞關西,氣勢閶闔,胸襟睥睨。
——「可見天下之瑰麗,可了畢生之夙願。」
韋家如此照做了,力排眾議,遷祖墳於朔方西。
此後韋貴妃入宮,韋氏一門飛黃騰達,咸泰年間取代廣平宋氏,成為京城門閥之首;韋晴嵐嫁入東宮,連太子都不能說她什麼。
如今的韋氏墳冢,當然早已荒蕪,守墓人已經不知所蹤。
黃土起伏,碑石早已不再,因年歲久遠,風沙也大,許多墳頭都已經吹平了,上面長了些雜草,枯黃卻頑強招搖。
也有很多還隆起的墳頭,被西魏人翻了出來——胡人過境時,得知此處是盛極一時的韋氏祖墳,便起了心思掘墓,尋找裡面值錢的陪葬寶貝。
白婉儀早料到他們會掘墳,然而那時退守雞鹿塞,來不及,她掙扎了片刻,放棄了這裡。
如今黃土墳上,被西魏人遺留了一片狼藉,到處都是屍骨,還有被撬了金銀飾品的漆器。
白婉儀在遍地大開的棺槨和屍骨中找尋,在一塊金絲楠殘木後,終於找到了一半身子的殘骨,果然是被西魏人挖出來,見沒有陪葬品,就隨便扔了。
如今想來,那高人叫遷墳,委實不安好心——若邊關戰事不利,胡人入境,少不得被掘墳棄屍,難怪正月之禍後,韋不宣急忙帶私兵趕了過來。
曾經韋不宣也奇怪,說,沒覺得祖墳遷過來,跟預言哪裡合拍的,韋家發跡了是不假,「觀天下之瑰麗、了卻夙願」是什麼?
「——不過,也可能是為了在我死後,讓我見證的。」
韋不宣說這話時,笑得明媚。
他總是有自信氣魄,認為自己受得起這些禮遇。
所以在他死後,白婉儀不惜千里,將他的屍骨送回,安葬於此。
——
她在遍地荒墳中站著,出了一會兒神,才解下披風,蓋在那半個殘骨上,重新埋入塵土中,一抔抔黃土,將昔日意氣少年掩蓋,與這晴天朗日深深隔絕。
做完這一切,她坐在墳頭前,揭開酒罈蓋子,濃郁的酒香發散出來。
她品了一口,以前給蕭懷瑾講故事說,這酒喝了以後,先是覺得快哉落淚,有美人兮偎偎我懷,五陵風流把盞言歡。
然後是覺得悲哉落淚,世間至悲莫過於壯志難酬,與天地問窮途無道。
可是如今喝了,卻也沒那麼多澎湃心潮,只覺得一了夙願。
她將酒又灑在了墳頭前,長風萬里,將酒香也帶去了遙遠的地方。
「這是我得來的。」
她已經長成與他們並肩高的樹,以後可以不再眷戀那來自父兄的風雨遮擋,也可以像他們一樣,足夠堅強,保護自己和重要的人。
以後她還要將醫隊壯大,去很多地方,去見識那些風土人情,去寫就異物志,讓不能出門的天下女子,都可以看到千般風光、萬種風情,可以胸懷百川,不拘於宅牆。
「不知是你的姐姐還是妹妹,我把她葬在了張家女祠旁。
她走的挺高興。」
曠世長風拂過連綿千里的山脈,天地久低昂,寂靜無聲。
以前她喜歡抓著韋不宣說很多話,仿佛有問不完的問題,會問到韋不宣叫她祖宗求她放過的地步。
如今她長大了,這兩年出宮,脫離了那個牢籠桎梏,卻也話少了。
一人一墳相對而坐,只有呼嘯的風聲,心中有千萬意,卻不必言說。
敬完了酒,坐到斜陽夕照,白婉儀才起身,酒罈子放在原地,她走到馬前,翻身上馬,準備離去。
卻忽然福至心靈,她停住馬,轉身回頭,望向那安靜平躺的黃土墳頭。
原來……百年前,韋氏祖墳的預言,就在這裡啊——
她就是奇蹟。
她們就是瑰麗!她做的事,就是他的夙願啊!
他果然沒有說錯,那高人預言,就是給他見證的。
今時今日,他葬於斯,卻看著當年他一念之差救下來的人,延續了他的傳奇,讓他見證了一個時代的奇蹟,一幕邊關最壯烈的畫卷。
雖死,猶生。
那一刻,天地重開明。
白婉儀輕嘆,微微一笑,向那黃沙埋骨之地,揮了揮手道別。
墳冢安靜凝視,仿佛在目送她——駿馬仰天長嘶,絕塵而去,那身影漸遠,奔向天高地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