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晚酣甜無夢,只有醒來的時候,盛思夏感到腦袋昏沉,可能是昨晚喝酒,加上晚睡的緣故。

  起床下樓,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外頭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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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里的時間提醒她,已經接近十點鐘了。

  在傅亦琛家,他的床上,無知無覺地睡到自然醒,她心中生出無言的羞愧感。

  沙發整潔如新,乾淨得看不出痕跡,無法分辨,昨晚被她占據大床的傅亦琛,是不是在這裡將就了一夜。

  雖說沙發夠寬大,但以傅亦琛的身高,恐怕也很難睡得舒服。

  沙發上整齊疊放著一張毛毯,她將毛毯帶到樓上房間,打算幫他收好。

  主臥衛生間裡的步入式衣帽間,擺放著各類男士服飾,純色的襯衫、西裝,各自成排,整齊有序。

  只一眼,她就從掛在最外面那件禮服袖口上,看見舞會那晚,他佩戴的瑪瑙袖扣。

  自己送的東西,怎麼會忘?

  鬼使神差地,她走過去,將那枚袖口摘下來,收進口袋裡,又走出來,將毛毯隨手放在床前矮椅上。

  洗臉漱口過後,她重新坐回床上,茫然環視四周。

  這間房子她再熟悉不過,甚至能熟練的找到備用牙刷毛巾,但傅亦琛的房間,她還是頭一回進來。

  是她想像中的,樸素簡約的配色,沒有擺放多餘裝飾品,可以想像到,傅亦琛每天待在這裡的時間不多,臥室於他,只是一個功能性的休息場所。

  廚房裡,冰箱上貼著便利貼,上頭寫著:冰箱裡有早餐,拿出來到微波爐熱一下,我去上班了。

  是熟悉的,傅亦琛字體。

  勁瘦有力,不似常見的楷體,有種劍拔弩張的氣勢。

  她曾經問過傅亦琛寫的是什麼字體,他只說自己練過楷體、行書,還有瘦金,時間久了,已經形成自我風格,哪種都像,又哪種都不像。

  母親向來對她實行放養式教育,連功課都不會嚴格要求,更何況是練字。

  盛思夏也缺乏自我約束,毅力不足,所幸有傅亦琛這位尚算嚴格的老師,她在持續練了三年字後,終於能被稱為漂亮。

  傅亦琛送的那支鋼筆,她到現在還在用。

  字裡行間,都是傅亦琛的影子,只是沒他那麼剛勁有力,多一些無傷大雅的綿軟婉轉。

  她接到小姨的電話,問她昨晚徹夜未歸,去哪裡瘋了。

  大概是擔心她的安全,小姨甚至在微信里發起位置共享請求。

  自然不敢說是在傅亦琛家。

  盛思夏慌不擇路,拎上包,奪門而出,一路小跑回家。

  開門進去,氣喘吁吁地對正在客廳吃早餐的小姨說,「我……剛好到家,你就來電話了。」

  「一晚上不回來也不說一聲,」小姨眼皮上點綴著玫瑰色的眼影,嗔她一眼,「昨晚去哪兒了?」

  「姚佳婷那裡。」盯著小姨手裡的油條,被香味引誘,盛思夏才想起,她剛才太著急,甚至忘了打開冰箱看一眼,傅亦琛都給她準備了什麼早餐。

  有點可惜。

  「為什麼不回來睡覺?」

  「玩晚了,又喝了酒,怕不安全,就睡在她那裡了。」她說著,躡手躡腳進去,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人,東張西望,還朝樓上看。

  盛宛柔疑惑了,「你在找什麼?」

  她搖頭,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油條,小口地吃著。

  還好,盛思夏的藉口完美地說服了小姨,她沒再追問。

  吃完早餐,先去洗一個澡,第一件事,就是給姚佳婷打電話串通口供。

  很大機率小姨不會懷疑,但為防萬一,盛思夏還是想穩妥一點。

  誰知道,遇到損友。

  「沒問題啊,幫你撒謊,是閨蜜應盡的義務,但你得先告訴我,昨晚你去誰家裡了?白月光?還是天降?」

  盛思夏哭笑不得,「求求你,行行好吧,我頭都大了。」

  「你不說,那我隨便猜了?考慮到傅亦琛離你比較近,捨近求遠不符合你這種實用派的性格,我賭一包辣條。」

  盛思夏不說話。

  還沒試過,跟姚佳婷撒謊。

  那邊哈哈大笑,「我猜對了!快,我要知道所有細節!」

  沒辦法,盛思夏只能把昨晚老實交代,說完,還格外強調一句,「昨天我在他房間,他在沙發上,我們什麼也沒有發生,你千萬別亂想。」

  「奇怪,我說什麼了?你這麼心虛幹嘛……」姚佳婷笑得更大聲。

  盛思夏誤交損友,非常後悔,鬱悶地說,「姚佳婷,你這樣一點也不可愛。」

  姚佳婷笑夠了,終於換上正經的語氣,「我怎麼覺得,傅亦琛對你有點意思?他該不會是在追求你吧?」

  「怎麼可能?」盛思夏立刻反駁。

  「怎麼不可能?」姚佳婷冷笑一聲,」送鑽石、送宵夜,你不接電話專門過來找你,這就算了,還抱你到他床上睡覺,你告訴我這不是喜歡?我記得你家傅總,不是這麼隨便的人吧?」

  盛思夏笑了笑,「他只是拿我當晚輩。」

  「行吧,你自己把握,」姚佳婷忽然想起,「我記得你生日快到了,你問問自己,想跟誰過。」

  這個提議,連盛思夏都覺得荒唐。

  「他們誰也沒有邀請我。」

  秦銳就算了,他並不知道她的生日,至於另一位,貴人事忙,怎麼會記得?

  「時間沒到,急什麼?我可先跟你說好,本社畜那天要加班,不能陪你,禮物當天送到府上,」電話里傳來一聲嘆息,「珍惜你現在的閒魚生活吧,盛小姐,我得掛了,工作在召喚我。」

  耳邊安靜下來。

  盛思夏本想補眠,卻睡不著,從口袋裡拿出那顆袖口,左看右看,不知該怎麼處理。

  一定是瘋了,才會做出這種不問自取的事。

  再一想,這本來就是她送的,不算偷,而且傅亦琛根本很少佩戴,放他那裡,也是浪費心意。

  她翻身下床,掀開床單,從床底下拉出一隻透明儲物箱。

  裡面保存著她不捨得扔掉的雜物,一眼就看到那一袋子花花綠綠的樂高積木零部件,占據了上層的大部分空間。

  泰姬陵。

  花一個月時間拼好,由傅亦琛親手安上最後一片後,盛思夏將積木拿回家,放在書桌上,每日陪伴。

  十八歲那年生日,她主動找傅亦琛討要生日禮物,「我想要一頂皇冠,閃閃發亮的,像公主那樣。」

  果然,生日宴那天,她收到禮物,是傅亦琛為她挑選的,寶詩龍花瓣皇冠,造型華麗復古,美得讓她忘記呼吸。

  望著鏡子裡的自己,盛思夏陷入陶醉。

  也許是小姨給她挑選的禮服太成熟優雅,也許是皇冠上的鑽石光芒太閃耀,迷茫了她的眼睛,才會使她產生一種,已經長大成人的錯覺。

  否則,她怎麼會趁家裡沒人注意,離開生日派對,偷偷溜進傅亦琛的家中。

  盛思夏在書房找到他。

  他陷在單人沙發里,眼睛閉著,立在一旁的落地燈,在他英俊的面頰投上陰影。

  是真的以為他睡著了,盛思夏才會踮著腳走過去,鬼迷心竅一般,俯身親吻在他唇邊。

  也許應該感謝那次冒失,好讓她了解傅亦琛的態度。

  他當即睜開眼,目光冷靜疏離,良久,才對她說,「你該回家了。」

  那種陌生的語氣,讓她如墜冰窟。

  不記得是怎麼走出傅亦琛家的,只記得他仍然保有風度,禮貌地送她到下樓,為她開門,告訴她,下不為例。

  或許是一路跑回去的,在奔跑的過程中,那種羞愧的心理讓她崩潰,摘下皇冠,發泄似的扔了出去。

  等到她第二天去找,卻怎麼也找不到。

  那天晚上,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間,平日裡最為珍惜的泰姬陵,此刻太過礙眼。

  她只是想將它搬走,手一抖,卻將它整個摔在地上。

  噼啪作響,一個月的努力,毀於一瞬。

  那時候,她沉迷粵語歌曲,於是腦海里憑空冒出一句歌詞——築得起,人應該接受,都有日倒下。

  盛思夏露出一絲釋然的笑,將這枚袖口裝進樂高袋裡,箱子封好,重回不見天日的床底。

  蒙塵的記憶,如無意外,這輩子都不會再啟封。

  她不想費神,去辨別傅亦琛近來種種舉動有何深意,也無意在自己沒理清頭緒前,隨便讓新人參與她的生活。

  沒有告訴秦銳,她生日要到了,也沒時間和他見面。

  這三天,盛思夏只做四件事,投簡歷,找房子,早睡早起,按時吃飯。

  生日這天晚上,照例接到母親的電話,提醒她簽收禮物,還有小姨和一些朋友送來的,她將禮物全部搬到房間裡,放在床上,拆得不亦樂乎。

  傅亦琛在這時打來電話。

  他很有耐心,鈴聲一聲聲響,他要等到最後一刻。

  盛思夏將手機放到耳邊,「傅亦琛?」

  「是我,你在家嗎?」

  「在,有事?」她打開外音,手機扔在床上,繼續拆禮物。

  是一瓶香水,竟然是她一直想買的,無人區玫瑰。

  翻出卡片,赫然寫著秦銳的名字。

  附上一句:臨時出差,先送上禮物,大餐等我回來再補,生日快樂。

  手機里,傅亦琛說,「我在你樓下,方便下來一趟嗎?」

  盛思夏停下來,下床走到窗邊,看見樹下停著一輛車。

  她已經洗過澡,懶得換衣服,妝也卸了,只剩一張清麗乾淨的臉。

  為了不要太敷衍,她就地取材,噴上秦銳送的香水,在睡裙外裹一件風衣就出門。

  坐進車裡,冷冽的香氛氣味,中和了車內的熱度,讓她這麼近距離地和傅亦琛在私密空間裡獨處,也少一些緊張。

  「生日也不出去玩?」他一邊問,一邊幫盛思夏調節椅背,好讓她坐得舒服一點。

  她回答,「朋友在加班,我有禮物收就行,人陪不陪無所謂。」

  「還真現實,」傅亦琛笑著,伸手到車后座取來一隻禮盒,放在她手上,「生日快樂。」

  原來他記得。

  也許是意料之外,也許是剛才他靠近的瞬間,讓她問到他身上好聞的味道,盛思夏心裡有些感動。

  「是什麼?」她晃一晃盒子,感覺像是首飾一類。

  「自己拆開看,」傅亦琛看著她,眼神柔和,「還是說,你要我幫你拆開?」

  盛思夏搖搖頭,將禮物退回他的手裡。

  「不想要?」他坐直,露出思考的表情。

  「不是,我想要禮物,」盛思夏如臨大敵,也表現得緊張起來,「但是,我能自己選嗎?」

  傅亦琛輕鬆一笑,「當然可以,你說。」

  「什麼都可以嗎?」她眼中有期待,除此之外,還有他看不懂的一絲不舍。

  「只要是我能辦到的。」他低沉的聲音,向來讓她安心,也是最有力的保證。

  有他這樣誠懇的許諾,盛思夏還是不能放心,但醞釀好的話,必須得說。

  「我想,以後都不要再見面了。」手心緊緊攥住,外表還是鎮定。

  並不是因為被拒絕而怨恨,只是不想和他維持所謂的友誼。

  難道要她扮作若無其事,和他繼續來往,談笑風生,直到有天他娶妻生子,然後像個優秀的成年人那樣,假笑祝福,好證明自己有多成熟?

  承認自己失敗,然後放棄,這又有什麼不對?

  所以喝酒那次,她發自內心贊同秦銳的理論。

  清理不必要的社交關係,是成年人的必修功課之一,她本來就是一個輸不起的人,這又有什麼不對?

  所以,「就當沒認識過,遇到了,也不要打招呼……不過,我馬上要搬走了,可能也沒機會遇到。」

  她看見傅亦琛眼裡的錯愕,心裡被一股力量推著,沒打過草稿,也能流暢說完。

  「這份生日禮物,能送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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