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屋子裡開著地暖,盛思夏在鞋櫃裡沒找到可以給張雪妮穿的拖鞋,傅亦琛這裡,是他獨立安靜的居所,不常招待客人,連拖鞋也沒準備。
她乾脆讓張雪妮脫了鞋,到沙發上坐著玩。
小孩子看見盛思夏剛才鎖門的動作,她緊張地拉著盛思夏的手,「姐姐你鎖門幹嘛?」
「進屋子,當然要反鎖,不然壞人要進來,記住了嗎?」
「可是,哥哥還在外面,還有浪浪!」張雪妮惦記著她的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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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思夏站在門前,透過貓眼,看見傅亦琛正朝門口緩緩走來,那隻貓正乖乖地躺在他懷中。
她安慰張雪妮,「放心,浪浪沒事,一會兒就讓它進來。」
說話間,傅亦琛已站在門前。
他抬手,按響門鈴,然後等待著盛思夏給他開門。
不開不開就不開。
盛思夏穩如泰山,抱著胳膊,悠哉悠哉地站在門後。
從貓眼裡,盛思夏看到那隻鴛鴦眼的貓,正乖順地伏在他的西裝上,可能是怕冷,毛茸茸的小腦袋拼命往他懷裡鑽,爪子扒拉著,尋求溫暖的所在。
她心裡忽然產生一個怪異的想法。
怎麼覺得這隻貓那麼像自己呢?
就在這時候,她包里的手機響起來,恰好她看見傅亦琛也拿起手機。
不用問,一定是他打來的。
鈴聲響起許久,盛思夏也沒接,倒是小雪妮,眼巴巴地望著門外,惦記著她的新朋友浪浪。
她嘆口氣,板著臉接起電話。
卻一聲不吭,等著對面先講。
「夏夏,把門打開,讓我進來。」他聲線低沉醇厚,聽不出半分情緒。
盛思夏冷靜地問,「這門反鎖了,但拿鑰匙可以開,你的鑰匙呢?」
「鑰匙在大衣口袋裡。」
「你的大衣呢?」
「剛才進門的時候脫在沙發上了,你自己看。」
盛思夏問一句,傅亦琛答一句,很好脾氣的樣子。
她就是這樣,傅亦琛越是遷就,她就越是得寸進尺。
從前就是如此,一步步走進他家裡,霸占他的房子,還騙到了他家大門密碼,直到今天,鳩占鵲巢,堂而皇之地把他鎖在門外。
「好端端的,為什麼脫掉大衣,去門外跟人聊天?」盛思夏越發覺得自己有理,這都是他自找的。
傅亦琛:「……」
盛思夏說,「是覺得自己身材棒棒的,不表現一下就浪費了是嗎?」
他低聲笑了,「我可沒這麼覺得,是你自己說的。」
男人肩闊腰窄,一身黑色正裝,顯得禁慾十足,又不可冒犯,可不是要出去炫耀一番嗎?
她惱羞成怒,「不許笑,嚴肅一點,你這個態度就不端正。」
「好,我嚴肅,」傅亦琛斂去笑容,正對著貓眼,說,「先讓我進來,外面有點冷。」
「你要是穿了大衣,現在就不會冷了。」
「不是我冷,是貓冷。」傅亦琛動作輕柔,撫了撫懷中的小貓,他修長的手指划過白色絨毛。
他手指的動作很慢,卻極溫柔,臉上表情冷淡,貓爪子扒拉在他肌肉緊實的手臂上,兼具力量與柔情。
這個對比,平白讓她的心跳了一下。
周身被暖氣包圍,她的後背卻激起一陣戰慄,好像被什麼輕輕撫過。
她告訴自己,是看在浪浪的面子上。
盛思夏開門,讓他進來,始終板著一張臉。
浪浪縮在傅亦琛懷中,竟沒有要下來的意思,還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極為享受。
真不想承認。
她居然會羨慕一隻貓。
傅亦琛先蹲下來,然後鬆手,讓貓跳下去,真是溫柔至極。
浪浪還挺不捨得離開,蹭著他的褲腿,扒拉著想要再上來,喵嗚喵嗚的叫著。
盛思夏目瞪口呆。
這才幾分鐘時間?他不穿大衣站在門口撩妹也就罷了,居然又輕輕鬆鬆收服一隻貓,真是人間禍害。
這也太不像話了。
遠離,必須要遠離。
「雪妮,還不快來把貓抱走,我們要回去了。」盛思夏故意這樣說。
張雪妮「哦」了一聲,從沙發小跑過來,將浪浪抱進懷裡,一隻手拽住盛思夏的衣角。
「等會兒,」傅亦琛走進廚房,倒了一杯飲料,放在茶几上,對張雪妮說,「你先喝點東西,坐一會兒,待會兒再送你們回去。」
張雪妮很聽話,乖乖坐下。
她覺得這個更像叔叔的哥哥,雖然好看,卻不太親近,對於他主動示好的行為,她很是受寵若驚,自然聽話。
「我的呢?」盛思夏朝他伸出手,「我也要喝。」
「我這裡有酒,你要喝嗎?」
傅亦琛牽著她,來到客廳一側的恆溫酒櫃前,裡面擺著琳琅滿目的酒瓶,傅亦琛打開酒櫃,抽出一瓶威士忌,又挑出一瓶仙粉黛。
「你喝這個。」
「我也要喝威士忌。」盛思夏說。
「你喝不慣,這個太沖。」傅亦琛說著,倒一點至酒杯中,怕她不信,給她嘗一口。
盛思夏最多能接受加冰的喝法,像這種neat,果然有些辛辣,她猝不及防一口喝下去,被嗆得咳嗽起來。
「都說了你喝不慣。」傅亦琛拍拍她的背,見她頭髮都亂了,散在臉頰邊,咳出淚意,眼神濕漉漉的,他忍不住伸手,用大拇指輕輕揉擦她的嘴角。
盛思夏緊張地捏住他的手,才發現他的手是冰涼的,嚇了一跳。
一定是剛才被她鎖在外面,凍成這樣的。
「對不起啊。」她有些慚愧,主動幫他暖手。
這一回,卻是傅亦琛退了一步。
他抽回手,若無其事地揣進口袋裡,飲一口威士忌,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迴避她的眼神。
他正好側對著盛思夏,喝酒時,喉結滾動,表情卻是隱忍。
他這個動作,恰好又讓盛思夏想起,發生在那天晚上的事情,同樣也是在這個房子裡,他用冷漠拒絕了她的靠近。
「我該走了。」盛思夏的態度迅速冷淡。
傅亦琛卻拉住她,擋住她的去路,「等會兒我送你回去。」
「很晚了,我不方便待在一個異性家裡,你還是讓我走吧,免得我又對你做出什麼舉動,惹你討厭。」盛思夏別過臉,不去看他。
這種感覺真討厭極了。
為什麼她總是這麼被動呢?
傅亦琛卻笑了,他壓低聲音,無奈地說,「不是怕你對我做什麼,我是怕我自己……」
「啊?」
「我是怕你靠我太近,我會像剛才在車上那樣,忍不住那樣對你。」傅亦琛按住她的肩,動作克制地輕輕將她頭髮別在耳後,手指又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耳朵。
又令她想起,那種焦灼,卻又隱隱期盼的感覺。
「你很討厭不是嗎?總不能,你還沒答應我,就先讓你討厭我了。」
是因為這樣,他才會在回來的路上,故意和她保持距離嗎?
盛思夏垂眸,望著地板,她的靴子,正和傅亦琛的鞋頭挨在一起,她扶住他的手臂保持平衡,像和他鬧著玩一樣,輕輕踩上去,抬頭看,傅亦琛卻在沖她無奈地笑。
這一笑,她的心就徹底軟了。
好像是說,她可以對他做任何過分的事,他都不會生氣。
「我沒說討厭。」盛思夏的聲音很輕,一字一句,像暗夜裡浮動的螢火蟲,鑽進他耳朵里。
「可我討厭這樣,好像在欺負你。」
盛思夏嘆口氣,「你是不是傻呀,我整天對你發脾氣,把你鎖在門外,現在還踩你鞋子,明明是我在欺負你呀!」
沒見過這樣的笨人。
「那以後對我好一點,行嗎?」他語氣低沉。
「嗯,」盛思夏輕輕點頭,又問,「你剛才和那個人在門口說什麼?」
傅亦琛說,「你不接電話,我準備去你家找你,剛出門就碰見鄰居了,接著你就來了。」
這麼說,倒是她誤會他了。
盛思夏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回去了。」
傅亦琛準備送她,剛走進客廳,卻發現張雪妮趴在沙發上睡著了,浪浪團在她腳邊,一人一貓,睡得其樂融融。
從前,她也曾在這張沙發上,睡過無數香甜的覺。
「傅亦琛,我那時候是不是給你添了很多麻煩?」盛思夏聲音放輕,不想打擾孩子睡覺。
「還好。」他摸了摸鼻子,顯然說得不是真心話。
「我要聽實話,我保證不生氣。」
他笑了,輕鬆地靠在牆上,「麻煩談不上,就覺得怎麼會有這麼自來熟的小孩,天天往我家跑,駐地紮營,當我這兒是她的遊樂場。」
盛思夏故意扁著嘴巴,聲音嗲嗲的,「那我之後不來了,你是不是鬆了口氣?」
他忽然不說話,只是深深地凝視著她。
「怎麼了,說嘛。」她都保證過不生氣了。
傅亦琛有些難為情,他不太習慣,這樣剖析自己的內心,即便是對著盛思夏。
「其實,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你走了以後,我沒再來回這裡住過了?」
她很吃驚,「為什麼?是怕撞見我嗎?」
他搖搖頭,「怕見到你,又怕見不到你,所以也學你一樣躲起來。」
這樣感性的話,盛思夏還是頭一回聽傅亦琛說,她不覺眼眶發熱,靠在他肩上。
「你可真笨。」
跟她一樣笨。
傅亦琛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柔軟的髮絲撩得發癢,想環臂擁住懷裡的人,又怕再一次衝動,只能忍住。
「走吧,送你回去。」他說。
「好。」盛思夏點頭,本來準備把張雪妮叫起來,傅亦琛卻攔住她。
他輕輕鬆鬆把孩子抱起來,張雪妮非常自然地抱著他的脖子,小腦袋擱在他肩膀上,酣夢不斷。
他抱著孩子,還真是像模像樣的。
那隻貓呢,則落入盛思夏懷中。
回去的路上,月亮仿佛換了個位置,遙遙地,跟在他們後頭,但依然溫潤清冷。
「不是說給我養?」傅亦琛故意問。
「哼,想得美,給你養,倒時候雪妮天天朝你家跑,準備在家開幼兒園嗎?」
他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多少沖淡了小姨生病給她帶來的難過,他們也可以什麼都不說,走過一個又一個路口,心中依然踏實安定。
「對了,忘了問你,考駕照了嗎?」傅亦琛問。
盛思夏一愣,「當然,大學時就考了,上回我不是開車去接Clint了嗎?」
「別提他,」傅亦琛抱著孩子,不好用手,只好拿肩膀輕輕撞一下盛思夏,正兒八經道,「以後別跟他那樣瘋。」
盛思夏來了興趣,故意逗他,也拿肩膀撞下他,「那跟誰瘋?」
「跟我。」他一臉坦然,仿佛在說什麼天經地義的事。
她笑得彎下腰,懷中的貓兒都驚醒,睜著一對鴛鴦眼,睡眼惺忪地盯著她。
路程很短,他們都還覺得不夠,卻已經走到盛思夏家門前。
她開門進去,帶著傅亦琛走上二樓,她的房間,把睡熟的張雪妮放在她床上,今晚她倆就一起睡了。
「我給你買一輛車,你自己開也行,我給你請個司機也行。」傅亦琛坐在床上,專注地看著她。
「不要,我自己有錢。」盛思夏搖頭。
他說,「你有錢是你的,我想讓你開我為你買的車。」
盛思夏望著他,平白想到今天在醫院病房門口,母親對她說的那些話。
不可否認,母親的人生經驗比她豐富,她講得當然有道理。
從認識傅亦琛以來,她依賴他,享受他的縱容和默許,也理所當然地,接受他所有的饋贈。
從未覺得有任何不妥。
她固然知道,不能輕易接受異性的禮物,哪怕是再輕微的東西,如果不想欠人情,都該有來有回。
就好像生日那次,秦銳送她一瓶香水,她只想立刻請他吃飯,表示回贈,否則心裡總覺得不舒服。
可是,傅亦琛不一樣,他怎麼能跟其他普通男人一樣呢?因為是他,所以他贈與的任何東西,她都能心安理得的接受。
這樣錯了嗎?
盛思夏猶豫地開口,「傅亦琛,我媽知道我跟你的事,她不太高興,她說……」
「什麼?」
「她說,讓我不要太依賴你。」
「錯了。」
傅亦琛搖搖頭,他沒有不高興,反而拉住盛思夏的手,將她帶到面前,離得那麼近,能感覺到彼此身上的熱度。
他摟住她的腰,將頭靠在她的身上,「不是你依賴我,是我依賴你。」
盛思夏內心悸動。
她伸出手指,輕輕勾住傅亦琛胸口的領帶,這裝飾物象徵著權力,又無比禁慾,如果往前拽,能讓他更近,她卻抵住他的肩,將他推離。
傅亦琛眼神不解,又壓抑著暗流。
「不是說要忍住嗎?」她的模樣清純,眼神仿佛不諳世事,笑得卻有些邪惡。
「我懂了,」傅亦琛啞著聲音,手撐在身側,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你在折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