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
離新年還有三天,年味越來越濃,人也越發鬆散。
興業路上一間甜品內,盛思夏獨自一人坐在靠窗的座位,面前的白色瓷盤上擺著一隻巧克力千層。
前陣子的雨雪天氣過後,天空迎來許久不見的晴天,霧霾藍,不甚清澈,卻勝過陰雨天帶來的沉重感。
店裡播放著輕柔的鋼琴樂,周末無需工作,本該是「一切都好只缺煩惱」,盛思夏卻沒什麼食慾。
那隻造型精緻顏色誘人的甜點,自擺到她面前,就只動了一口。
姚佳婷從男朋友的車上下來,走進店裡,在服務生的指引下找到盛思夏。
盛思夏穿一件杏色薄絨針織衫,下面是一條修身牛仔褲,原本就瘦,這樣的穿著看上去更顯單薄。
「等很久啦?」姚佳婷坐下,傾身捏一捏盛思夏的肩頭,誇張道,「又瘦了!你怎麼就吃不胖?」
盛思夏笑了笑,「我也才來十幾分鐘,」說罷,她就著身側的落地窗打量自己身形,對姚佳婷說,「就你愛誇張,我哪裡又瘦了?」
姚佳婷笑得曖昧:「說得也是,被你們家傅亦琛當寶貝一樣養著,遲早要胖。」
「大過年的,能不能別給我立flag?」
盛思夏笑得有氣無力。
服務生走到桌邊,禮貌的詢問姚佳婷是否需要點單。
姚佳婷要了一份和盛思夏一樣的點心,另外再加上一壺英式玫瑰紅茶,點單時,她不忘觀察盛思夏的神情。
「你不是真怕胖吧?點心都不吃,發什麼呆呢?」姚佳婷脫下外套,手在盛思夏面前晃晃。
盛思夏想了想,拿起勺子挖了一塊吃下去,無所謂地說,「我不怕,孕婦不差這幾斤。」
「孕婦也要注意體重好不好,否則到時候生得困難…」
姚佳婷正要幫盛思夏倒茶,忽然反應過來,手一抖,茶水濺在桌面上,玫瑰香氣四溢。
「你懷孕啦!?」她沒收住音量,引得旁邊那桌的兩位太太側目,姚佳婷壓低聲音,用氣聲問,「你懷孕啦?」
盛思夏點點頭,神情懨懨,「八九不離十。」
本該前幾天來的例假遲到後,盛思夏買了驗孕棒測過,看到結果出來的時候,她在洗手間裡發了很久的呆。
她完全能理解姚佳婷現在的反應。
姚佳婷目光下移,盯著盛思夏扁平的小腹,那裡看不出任何痕跡,難以想像,好友正在孕育一個小生命。
她起身坐到盛思夏旁邊,關切地問:「多久了?」
「快一個月了吧,如果我沒算錯的話。」
傅亦琛和她向來很小心,除了少數的那幾次失控,其他時間都有做措施,掐算時間,應該就是年會那天晚上。
姚佳婷挑眉問,「沒去看醫生?」
「還沒有。」
姚佳婷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盛思夏的肚子,動作輕柔,好像怕碰壞了什麼,這動作看得盛思夏哭笑不得。
「還沒一個月,能摸出什麼?」她拿掉姚佳婷的手,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也是,後期才能聽到胎動,」姚佳婷坐正了身子,忽然想到,「你家傅亦琛就放心讓你一個人開車出來?至少派個司機嘛。」
剛才姚佳婷下車時,看到了路邊停的那輛白色保時捷,認出來這是傅亦琛送給盛思夏的車。
車子停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出自盛思夏的手筆。
提車那天,傅亦琛就說過給盛思夏配個司機,但她不喜歡,總覺得有點被動,而且去了哪裡,傅亦琛也會知道。
雖然她也去不了哪裡,無非是公司家裡兩點一線,最多開去小姨家,或者和朋友出來約會。
盛思夏摸了摸耳朵,「傅亦琛還不知道。」
姚佳婷吃驚地問,「你沒告訴他?」
說了會兒話,面前的茶都快涼了,盛思夏啜了一口,才慢慢吞吞地說:「我還沒想好。」
「什麼叫你還沒想好,」姚佳婷坐回對面,不解地問,「你還要想什麼?」
在她看來,盛思夏和傅亦琛的故事無異於一場都市愛情童話,破鏡重圓,能在一起實在不容易,戀愛、結婚都應當是水到渠成,懷孕是個意外的插曲,但並不突兀。
盛思夏抬眼,淡淡地問姚佳婷,「現在如果換了是你,你生嗎?」
姚佳婷想也不想,「當然不生!我自己還是個寶寶呢,單身生活多快樂,拖家帶口的,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
她的工作室日臻成熟,事業正在高速發展階段,雖有一個各方面都很契合的男友,但姚佳婷尚未準備組建家庭,放棄美好的獨身生活。
盛思夏笑了笑,對姚佳婷聳一聳肩,意思是看,你不也這麼想嗎?
「可你不一樣啊,你跟傅亦琛那是——」
她想了半天,試圖找出一個精確的措辭,但每個詞都差點意思。
「天作之合」俗了,「情投意合」又不夠,在姚佳婷看來,傅亦琛和盛思夏在一起,就是恰恰正好。
姚佳婷索性不糾結了,她說,「反正你們跟我情況不一樣,你們怎麼都是好的。」
「強詞奪理。」盛思夏忍不住笑。
「那不然呢?你不想要,難道打算——」姚佳婷試探著,沒忍心往下說。
盛思夏搖搖頭,眼神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她也不敢想。
吃過一餐簡單的晚飯,盛思夏先送姚佳婷回工作室。
甲方爸爸一天一個奇葩的新點子,吃飯期間姚佳婷手機消息不停,盛思夏一半時間聽她抱怨工作,一半時間聽她談論愛情生活。
兩人都刻意避開了與孩子有關的話題。
到工作室樓下,姚佳婷解開安全帶,預備下車前,不得不多說一句,「這件事,你要跟傅亦琛好好商量,不要一個人做決定。」
盛思夏點頭,目送姚佳婷大步流星地離去,直到她的身影進入大廈。
支架上的手機進來一條消息,盛思夏瞥了一眼,發過去一條語音,啟動車子,隨著下班高峰期的密集車流,上高架,進入機場高速,一小時後到達機場國際航班樓出口。
她打了一通電話,不過多久,傅亦琛穿著一件黑色大衣,拖一隻行李箱,信步朝車子走來。
男人肩寬腿長,面目俊朗,經歷了十多個小時的長途飛行,也沒有染上旅途中的疲憊。
上車後,傅亦琛先親了親盛思夏的臉頰。
分別三天,他心裡很掛念,有些蠢蠢欲動,卻只能克制住。
原本他打算讓助理來接,可盛思夏堅持要親自來,他當然高興。
後方還有車輛等待離開,不方便在出口停太久車,盛思夏發動車子離開機場,表情一直淡淡的,不像平時看見他那麼欣喜。
「累了?」傅亦琛問。
盛思夏從後視鏡里看他一眼,勉強笑了笑,「今天沒上班,怎麼會累?」
「不累怎麼見到我都沒反應?」傅亦琛牽住盛思夏的右手,微微握了握。
盛思夏急急忙忙掙開,握穩了方向盤,目不斜視地說:「這裡車多,不能大意。」
「好。」傅亦琛側過臉,給公司下屬打電話,沒再把注意力放在盛思夏身上。
這讓她稍微感到輕鬆了些。
熱風拂過面頰,有些熱,盛思夏調低溫度,經過紅綠燈時停下車,她鬆開絲巾,胡亂地往后座一扔,不耐煩的表情不加修飾。
車開下高架,路上堵得水泄不通,路面上的車都開亂了,左邊一輛白色奧迪,試圖從前車的空隙擠進來。
盛思夏臉繃得面無表情,緊緊貼著前車,不給白色奧迪一點機會,那輛車擠不進來,不得已壓到實線上。
傅亦琛看她一眼,嘴唇動了動,但沒說什麼。
他看出盛思夏情緒不佳,雖然不明白她這股火沖誰來的,但人在煩躁的時候不該開車,到下一個路口,傅亦琛讓盛思夏把車停在路邊,換他來開。
盛思夏倒也無所謂誰開車。
她乖乖下車,坐到后座,一刻也不同傅亦琛眼神接觸,自己生悶氣。
「今天開車怎麼那麼沖?」傅亦琛平穩地啟動車子,兩手輕鬆地握著方向盤,速度不慢,卻比盛思夏開的時候穩多了。
盛思夏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誰讓他不守規矩。」
「他怎麼不守規矩了?」
盛思夏臉鼓成包子,嘴巴能掛油瓶,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這副樣子讓傅亦琛覺得好笑又好玩,忍不住逗逗她。
「別的車子都規規矩矩排隊,就他要插隊,馬路上那麼亂就是因為這種人,」盛思夏不滿地說,「我非要別得他壓實線,扣他三分,看他以後還守不守秩序。」
傅亦琛只是笑,「三天不見,變這麼凶?」
盛思夏不以為然,「得遵守交通規則,我這是為他好。」
這張年輕鮮活的臉龐,連生氣的樣子都是討人喜歡的,何況,盛思夏說得並沒有錯,雖然方式過激了點。
傅亦琛在意的是,平日裡盛思夏從來不是這麼要強的人,她開車很穩,也不介意讓個一次兩次。
他更加好奇。
本來想告訴盛思夏以後不要這樣,卻想到這個時候,盛思夏未必願意聽他說教,只好先保持沉默。
一路開回公寓。
下車走進樓里,傅亦琛一手拉著行李,另一隻手主動牽住盛思夏,這一次她沒有理由拒絕。
開門進去,屋裡陳設整潔有序,甚至比傅亦琛出差前更乾淨,他放下行李,在盛思夏臉上親一下,「自己做清潔了?」
「你覺得我有那麼勤快嗎?」盛思夏誠實地說,「我請了鐘點工。」
傅亦琛笑了出來。
他洗過手,擦乾淨,迫不及待地抱著盛思夏坐在沙發上。
「想不想我?」傅亦琛低頭,聞到盛思夏發間清新的椰子香氣,有些情動。
他溫柔地環住盛思夏的腰。
「不要了,我今天不舒服。」盛思夏往旁邊躲,隨後站起來,走到廚房,從冰箱裡取出一份車厘子,默默地洗著。
傅亦琛坐在沙發上,沒有立刻跟過來,而是平靜地打量著盛思夏,她站在廚房水槽邊,背對著他,看不見表情。
他心中不悅。
上一次拒絕他的觸碰是顧忌開車安全,這他可以理解,但剛才她的表現,又是為什麼?
盛思夏瘦削沉默的背影,令傅亦琛感到不安。
他走上前,按住盛思夏的肩膀,將她輕輕地轉移到一邊,挽起襯衫袖子,接替她未完成的洗車厘子工程。
「我來吧,你不舒服就去躺著。」
盛思夏不肯走,反問,「你怎麼不叫我多喝熱水呢?」
傅亦琛沒聽懂她拿網上段子嘲諷,以為她真想喝水,放下車厘子,從冰箱裡取出礦泉水倒進熱水壺裡加熱。
他說,「去躺著吧,待會兒燒好了我端給你。」
盛思夏:「……」
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啊。
幾天不見,他處理完公務就連夜飛回來,只因為離開的第一天晚上,盛思夏打電話說她一個人睡覺不習慣,可見了面,她一個好臉色都沒給傅亦琛。
太自私,太不懂事了。
他為什麼偏偏這麼溫柔呢?
她鼻子酸澀,沒來由地想哭,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傅亦琛,腦袋委屈地蹭著他的肩膀。
傅亦琛一愣,下意識地想要抱她,卻想起手上有水,尷尬地在空氣中虛劃一圈。
他低頭親了親盛思夏的額頭,「你是氣我三天不在?」
盛思夏錯愕,「在你眼裡我有那麼不懂事?」
傅亦琛願意永遠對她坦誠,但他也知道,有些時候善意的謊言對誰都好,於是他果斷回答,「當然不是。」
他答得太快,表情都不太自然。
盛思夏暗自好笑,他實在是個不擅長撒謊的人。
她不說話,睜大眼睛盯住他。
「好吧,其實有一點,」傅亦琛投降,無奈的笑,「但那也是我寵出來的,該我負責。」
看看這個人,有時候實在傻得可以,卻又天生擅長說情話,一句話,讓她所有的鬱悶無的放矢。
她放開傅亦琛,站在一旁,看著他洗水果。
滴著水的車厘子顏色鮮艷,咬一口滿是清甜,傅亦琛洗一顆,她吃一顆,後來傅亦琛索性不放在玻璃碗裡,洗完一顆,直接餵給盛思夏。
傅亦琛在飛機上吃過晚餐,一份意面加龍蝦沙拉,雖然不合胃口,但他本身並不貪食,平時晚餐也多是以清淡為主。
盛思夏也和姚佳婷吃過一餐。
但不知是生理作用,還是心理壓力,才到八點,她就覺得餓,點了一份豪華海鮮炒麵,要傅亦琛陪她一起吃。
客廳里,食物擱在茶几上,電視開著,盛思夏隨便調了一個台,正在播放一部家長里短的電視劇。
她一點也不感興趣,繼續換台,忽然聽到電視裡一個聲嘶力竭的女聲,「為了生這個孩子,我胖了三十多斤,臉變醜了身材走樣,你居然出軌?你良心被狗吃了嗎!」
盛思夏心臟一跳,手一哆嗦,把遙控器牢牢握在手裡。
她心不在焉地吃麵,看了十分鐘,就大致看懂了劇情。
夫妻倆是奉子成婚,無外乎是丈夫出軌的戲碼,年輕漂亮的第三者發來親密照片向正在坐月子的妻子示威,今天播的這一集,是妻子不甘心丈夫背叛,正在向其痛哭流涕地控訴。
乏善可陳的劇情,平時盛思夏都不會多看一眼,今天卻看得格外出神。
盛思夏並不擔心傅亦琛會效仿劇中的男主人公。
能與他走到今天,怎麼會沒有最基本的信任與了解?
她只是不希望稀里糊塗地生下寶寶,等孩子出生後,一有矛盾,就拿孩子來做文章,成為要挾或伸冤的工具。
更不想「為別人生下孩子」,好像受了萬般委屈,想想都覺得窒息。
母愛之所以偉大,是因為自主選擇,就像母親當年決意生下她,她相信母親沒有後悔過。
可盛思夏還沒做好這樣的準備。
她心裡恐慌,放下筷子,兩眼無神地發呆。
傅亦琛早就注意到盛思夏的反常,他從她手裡拿過遙控器,按下靜音,關切地問,「出什麼事了,能告訴我嗎?」
「的確有一件事,」盛思夏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我不能瞞著你,但這件事我要自己做決定,你不要給我壓力,也不要勉強我,你先別問,給我一星期時間,我會和你攤牌。」
她很少這麼嚴肅。
傅亦琛並未想到與寶寶有關,卻想到了別處,她今天的抗拒和不配合,是因為她後悔了?
他垂眸,下意識地輕輕轉動手上的戒指,這已經成為一個習慣動作。
良久,他才回答:「好,我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