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章


  金鯉真把胥喬送回了他的家。

  他的家在泥塘區,上京市最窮最亂的城中村,而他住的地方,就在一棟只有兩層,看外觀大概已經有了幾十年歷史,連外牆都已經脫落得只剩水泥的破舊公寓裡。

  胥喬拿出鑰匙開了門,開燈走了進去,金鯉真正在猶豫自己是就此離開還是再看兩眼的時候,胥喬已經拿起桌上的玻璃水壺想要倒水,金鯉真剛剛已經看見他是如何用顫抖的手指費力地把鑰匙**門鎖了,和她預想的一樣,他剛剛舉起水壺,水壺就偏向了一方——

  壺裡的水剛要傾灑出來,一雙手就猛地托住了水壺的底部。

  金鯉真搶過水壺,重新放回桌上:「你別忙活了,我不喝水!」

  

  胥喬抬起眼,那雙比常人更濕潤亮澤的眼眸配合著他蒼白的臉色和淋濕的頭髮,更顯得無辜可憐。

  「……是我想喝。」他說。

  金鯉真板著臉給他倒了一杯水,胥喬沒動。

  「……對不起。」胥喬低聲說。

  「什麼對不起?」金鯉真皺眉。

  「讓你生氣了……對不起。」他說。

  金鯉真快憋屈死了。她多希望他能發發火,這樣她就能毫無負擔地將他扔下轉身離開,可是不論是九年前還是九年後,他都無底線地容忍著她的壞脾氣,一遍遍對她說「對不起」。

  明明他沒有任何對不起她的地方。

  「你替我擋了辣椒水,你幫了我,為什麼反而要向我道歉?!」金鯉真忍無可忍地說。

  「可是你生……」

  「我生氣那是因為——因為,因為我在無理取鬧!」金鯉真說:「你放著不管就好了!」

  「可是我——」胥喬對她笑了,臉上仍冒著冷汗,卻努力地朝她笑了:「沒辦法把你放著不管啊。」

  他蒼白的膚色,精緻秀氣的五官,和那仿佛永遠在看她臉色,謹慎又討好的目光,無一不在說著「我很弱」,他對她的渴望和喜愛昭然若揭地寫在那雙濕潤黑亮的杏眼裡,沒有任何遮掩和防備,他把他的情感和靈魂袒露在金鯉真面前,也把傷害他的權利交到了金鯉真的手裡。

  他不在她面前設防,無底線地縱容她的一切行為,如果她說「我要傷害你」,他或許還會遞刀子給她。

  如果她的其他奶源們也有這麼讓人省心就好了。

  「你還不去洗澡?」金鯉真說。

  「好。」

  他永遠是這樣,她說什麼就馬上照辦。

  就像是著了她的魔。

  我果然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金鯉真想。

  胥喬洗澡去了,金鯉真看著桌上那杯他一口沒喝的水杯,等了半晌也沒等到裡面傳來水聲,站了起來朝浴室走去。

  「你沒事吧?」金鯉真隔著門朝里喊。

  裡面傳出胥喬的聲音:「沒事。」

  「你怎麼還不洗?」

  這次門直接開了,胥喬站在門口,比她高出一個頭的胥喬定定地看著她,眼睛亮得驚人。

  「你不走嗎?」

  「我走哪……」金鯉真說到一半反應過來:「你以為我讓你去洗澡,是為了趁這機會溜走?」

  胥喬沒有點頭,但也沒有搖頭。

  「我不會走!」金鯉真快崩潰了:「我求你快點洗!」

  門重新關上了,這次裡面終於傳出了水聲。覺得站在門口聽聲音的自己像個變態,金鯉真一肚子悶氣回到桌前,拿起桌上的水杯一飲而盡。

  喝完以後,金鯉真忽然又意識到,這杯水恐怕也是胥喬特意留給她的。

  金鯉真束手無策了。

  打?這個弱雞可能接不了她一拳。

  罵?這個弱雞真的弱到讓人覺得,對他大吼一聲都會讓他死掉。

  金鯉真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弱的弱雞,在格洛麗亞身邊的時候,她永遠是最弱雞——呸,是強得最不明顯的那個,以往都是別人主宰她的命運,現在看著胥喬,她感受到了主宰別人命運的滋味。

  她毫不懷疑,她的一句話就能決定胥喬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

  這種感覺新奇又美妙,讓人不禁覺得飄飄然。

  那些站在食物鏈頂端的,曾經讓她仰望的存在們,是否也曾以這種心情來接受她的頂禮膜拜?

  十幾分鐘後,胥喬穿著長衣長褲出來了,看到金鯉真依然坐在桌前,他的眼睛露出隱隱的笑意。

  「你的傷嚴重嗎?」金鯉真問。

  「只是一點劃傷。」胥喬輕描淡寫地說。

  「你怎麼受傷的?」

  胥喬沉默了片刻,才說:「打架。」

  金鯉真感覺自己在和一個學前班的孩子交流,問一句,對方答一句:「為什麼打架?」

  「……工作。」

  好吧,金鯉真覺得自己問了個蠢問題,看看他住的什麼地方,單論房價,就連謝意琛住的地方都比這裡好得多。

  什麼工作需要打架?張春那樣的工作。

  「你這副身板還學人打架,不是找揍是什麼……」金鯉真一臉嫌棄。

  「要生活唄。」胥喬低下頭,笑了笑。

  「以後不要買我的周邊了,那些垃圾——不,我不是說我垃圾,我是說那些周邊垃圾,都是騙錢的。」金鯉真說:「把錢存起來做點有意義的事,別活得像有今天沒明天。」

  金鯉真模仿愛說教的江璟深說這些話的時候覺得自己特別善良,是一個名副其實,人美心善的織爾蒂納。

  這感覺很新奇,一直被人教訓的金鯉真,今天居然也教訓起了別人。

  胥喬笑了起來,一目了然地表達著被關心的喜悅,他的眼型飽滿,笑起來有明顯臥蠶,睫毛又細又長,呈優美的扇形,黑白分明的眼睛比常人更濕更亮,沐浴了水汽之後,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小狗濕漉漉的眼睛,不論從哪個方向看,這都是一張以激發人們保護欲為目的來生長的臉,金鯉真覺得他去做混混完全是入錯了行。

  「要不你也來做明星好了——我知道一個速紅的方法,就是不知道主角是兩個男人時有沒有同樣的效果——」金鯉真很認真地為胥喬出謀劃策起來。

  胥喬的表情有些僵硬:「不用了,做明星不太適合我。」

  金鯉真覺得他應該知道自己說的方法是什麼。

  「沒什麼啦,在娛樂圈裡這種事很常見的,你不要覺得不好意思,有舍就有得嘛。」她故意誤導他:「你看我,如果沒有那一晚,又怎麼會受到《育神》的邀請呢?」

  胥喬什麼都沒說,但是他的神情已經讓金鯉真知道,目的達到了。

  「我走了。」她站了起來,感覺一身輕鬆。

  「我送你吧……」胥喬跟著站了起來。

  「不用,我的車就在樓下。」

  和上一次同樣,胥喬仍是固執地說:「我要看著你上了車才放心。」

  金鯉真聳了聳肩,默許了他送自己下樓。

  胥喬把金鯉真送上車後,一動不動地在原地站了許久,那雙在金鯉真面前又黑又亮的眼睛在獨自一人的時候,就像被熄滅了燈的無盡隧道,深邃又寂靜。

  很久後,他才轉身,走回了住的地方。

  他的手機在黑暗的房間裡亮著幽光,胥喬拿起來,打開未讀的信息:

  「我已經按你說的做了,請把餘款打給我。」

  胥喬神色平靜地使用電子支付轉給對方一筆錢後,然後刪掉了這個聯繫人。

  手機的光芒消失後,他的臉又隱入了黑暗。

  金鯉真回家的路上心情輕鬆,她覺得胥喬應該不會再糾纏她了,如果連她把潛規則當做日常事務的這一點他都能無底線容忍,金鯉真就——

  就真的沒轍了。

  一個甘願做綠帽俠的男人是無敵的,金鯉真無法戰勝。

  第二天,金鯉真又在江璟深的司機護送下前往了「女神公寓」參加《育神》第四周的拍攝。

  在演播廳里,王倫拿著一個巴掌大小的海豹玩偶公布了新的加分彩蛋:「從今天起,拍攝期間內,製作組將會向女神公寓內投放迷你海海和偽裝成狗仔的工作人員,海海會對第一個發現它的選手提出問題或任務,選手可以選擇接受或是不接受海海的挑戰,如果挑戰成功,選手可以在本周五的評級中獲得綜合評價1分,而狗仔會對選手進行跟蹤拍攝,由朱夢朵導師在周四晚上進行點評,偷拍中表現最出色的選手將一次性獲得綜合評價5分。」

  既然業務能力不行,就只能在彩蛋分上多花費心思了,金鯉真下定決心要把那5分拿到手,另外的問題分自然也是多多益善。

  上午的兩節主持課結束後,金鯉真立即投入了尋找迷你海豹的征程,她的第一個目的地是食堂——找彩蛋也不能耽誤吃飯,邊吃邊找,兩不耽擱。

  和金鯉真打著同樣主意的還有裴珠。金鯉真吃完了午飯,在食堂里轉來轉去的時候,裴珠也在食堂里四處查看,金鯉真沒把她放在眼裡,直到她發出一聲驚喜的呼聲,引得食堂里的人紛紛朝她看去——然後一起艷羨地驚嘆起來。

  金鯉真抬頭望去,看見裴珠握著一個上午在王倫那裡見過的,一模一樣的迷你海豹時,心態失衡了,裴珠找到迷你海豹的地方明明她也找了,怎麼她沒看見!這一定是黑幕!黑幕!

  金鯉真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腳步卻在暗戳戳地朝裴珠那群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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