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5 章


  江璟深關了門後,轉身往房裡走去。

  「你從哪兒找來這麼個傻子?」

  「就是因為傻,所以才好玩呀。」超高效率的金鯉真已經脫掉了外衣,只穿著胸衣和內褲坐在床尾,兩條光溜溜的白皙長腿閒不住地在空中蕩來蕩去。

  金鯉真看著江璟深從客廳走出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頓了頓。

  「怎麼了?」江璟深敏銳地察覺了金鯉真笑容的短暫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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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鯉真笑著抬起雙腳踩在床尾的邊緣上,兩手抱膝,故意歪著頭,俏皮又嫵媚地看著他:「我只是在想,讓他站起來需要幾秒鐘?」

  江璟深伸手拉鬆了領帶,目不轉睛地朝她走了過來:「一秒也不需要。」

  銀色的月光從敞亮的玻璃窗外照進客廳,無數微小的浮塵在光帶中飛舞交錯。

  一牆之隔的臥室里,兩條人影纏繞在一起,發出令人面紅耳赤的聲音。

  大多數人的心靈天空都是混亂的,比如徐霆然和echo。

  紅色黑色,藍色紫色白色,代表著不同感情的顏色共同組成了斑駁的天空,這才是普通人的世界。

  有欲望,想要得到,所以才會誕生欲望實現後的欣喜,快樂,以及求而不得的悲傷,痛苦,絕望。

  只有極少數的一部分人,才有單色天空,金鯉真至今只遇到了三個這樣的人。這不能說明他們比普通人要出色,只能說明他們畫地為牢,被某種單一的感情支配了心靈。

  張逸昀被困在存在價值不斷遭到否定的藍色悲傷里,當他作為中國男籃隊的主力健將為國爭光時,他實現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夢想,證明了自己的存在價值,也就恢復了天空的本來顏色。

  謝意琛被困在了對張逸昀的紅色嫉妒上,隨著他家道中落,紅色變得更加濃稠刺目。

  江璟深的天空是黑色的,他被困在了再也回不來的過去,曾經擁有的幸福美滿和車禍時臨陣脫逃的悔恨自責,通通化成利刃在烏雲密布、電閃雷鳴的天空中遊走。

  金鯉真飛翔在烏雲密布的天空中,輕鬆捕食著一個個星芒。

  這些星芒中灌滿鐵水般沉重的仇恨,讓他們無法遊走。

  江璟深因這些仇恨寸步難行,也因為這些仇恨得以喘息。

  如果他不為這一切找一個始作俑者,如果他不為自己找一個必須活下去的理由,那麼——

  「大家都死了,為什麼你還活著?」

  星芒中不斷迴響著少年錐心泣血的質問。

  失去的親人是他永遠的執念。

  江璟深可以沒有朋友。可以沒有愛人,但是不能沒有親人。

  金鯉真忽然想起被她拋在酒店樓下的胥喬,他的天空是充滿紅色的忌妒,還是黑色的仇恨呢?

  「剛剛我走進來的時候,你到底在想什麼?」

  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打斷了金鯉真的神遊。

  金鯉真抬起眼眸,看向上方的江璟深,他英俊的面容在黑暗的光線中蒙著一層看不清的陰影,細密的汗水發出若隱若現的反光,金鯉真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的喉間,江璟深的喉結在她的手指下顫動。

  他一直都這麼警惕,敏銳,從不相信任何人。

  或許他也相信過人,但是那些人都死了。

  金鯉真迎著他野獸般冷血又危險的目光,微微一笑,忽然昂頭咬上了他的脖子。

  江璟深的動作停了片刻後,變得更加劇烈。

  金鯉真摟著他的脖子,視線越過江璟深的肩頭懶懶地向玄關看去。

  看見江璟深走出玄關的那一刻,她在想。

  胥喬就從來不會穿著鞋走進她的房間。

  他知道自己喜歡光著腳在房間裡跑,每一天都會主動來打掃她的房間,進屋的時候,金鯉真總是習慣性地不穿拖鞋,她把鞋留在玄關,胥喬也就把鞋留在玄關,她坐在床上看電視,胥喬也就陪她看電視,她躺下來玩手機,胥喬就坐到一旁用筆記本電腦做他自己的事。

  金鯉真覺得胥喬的工作沒有自己看上去的那麼輕鬆悠閒,宋渡曾經告訴他,他從未見胥喬在車上休息過,每當金鯉真呼呼大睡,他就開始用電腦處理工作,他還有一個黑色的手機。總是來電不斷,他卻只會說行或者不行。

  宋渡還以為是自己給胥喬安排了這麼多工作,但其實金鯉真根本不知道還有這些事。

  他沒有在自己面前工作過,也沒有拿出過那個黑色手機。

  在金鯉真看來,他好像就是圍著太陽轉的地球,隨時都在,隨時都準備好了為她服務。

  現在的他又在做什麼呢?

  也在等著她的召喚嗎?

  「你要走了?」金鯉真說。

  江璟深站在床邊,一粒一粒地扣好自己的襯衣紐扣。

  他走到梳妝桌前,拿起了自己隨手放在上面的外套後,轉身看著床上的金鯉真。

  「六小時後還有一場重要會議等我參加。」

  江璟深定定地看著側躺在床上,神情慵懶的她,這具飽滿緊實,在雪白的被子裡半遮半掩的銷魂身體讓他回憶起某些香艷的畫面,喉嚨一緊,而她臉上聽到回答後無動於衷的神情,卻又讓他無比清醒。

  「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你?」金鯉真笑著問。

  「你希望什麼時候?」江璟深坐到了床邊。

  看著金鯉真紅潮未消的臉,他多情而溫柔地替她拂開了臉上被汗水凝結的黑髮。

  「我希望每一天。」金鯉真說。

  「難道你之前沒有每一天都在想我嗎?」江璟深抬起她的手,從手指尖一直親了上去,在快要吻到手背的時候,金鯉真把手翻了過來,於是他吻上她的手心。

  江璟深在她的手心多親吻了兩秒,然後抬起頭來,將她的手握在手中:「下周我儘量再來看你。」

  「你要我送你嗎?」金鯉真說。

  「不用,你好好睡吧。」江璟深低聲說著,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起身走出了黑暗的臥室。

  夜風撩動客廳玻璃窗前薄薄的窗紗,江璟深側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像是被傾倒了濃墨一般,黑得不見一絲光亮,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死氣沉沉得仿佛一座墓園。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頭也不回地關門走出了酒店房間。

  長廊上的每一間房門都緊閉著,四周鴉雀無聲,只有他自己的皮鞋落在瓷磚上的腳步聲。

  太安靜了,就像是世界正在和他的心一起死去。

  在等待電梯從酒店一樓上來的時候,褲子口袋裡傳出一聲震動,江璟深拿出手機,看見他的助理髮來的信息。

  「江總,您要的數據已經收集完成,核實無誤後將以郵件形式發送給您。祝您休假愉快。」

  江璟深在鍵盤上打出短短一句話:「假期作廢,按原行程安排。」

  電梯門在叮的一聲中向他打開,江璟深抬起頭來,在明亮如鏡的電梯門上看見了自己面無表情的臉。

  一張平靜而冰冷,了無生氣的臉。

  江璟深跨進電梯門,轉身站定,一動不動地看著電梯門緩緩合攏,成為橫亘在他和金鯉真之間的第二扇門。

  擋在他們中間的,豈止是這一道電梯門和酒店房門嗎?

  一扇又一扇看不見的房門重重疊疊的封死了他們之間的所有道路。

  這條路一開始就是絕路,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可還是沒能抵禦誘惑,踏上了這條從一開始就知道沒有未來的絕路。因為故意挑逗的是她,故意引誘的是她,先一步走在這條路上回頭看他的也是她。

  她主動引誘,他順勢墮落,這並非最大的錯。

  他最大的錯就錯在以己渡人,一廂情願地以為就像他將金鯉真視為相依為命的唯一親人一樣,他在金鯉真心中也有著獨一無二,非同一般的意義。

  他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和那些人是不一樣的,冷冰冰的事實卻告訴他,他錯了,他和被她引誘的其他人,相差無幾。

  不必手握放大鏡從回放的記憶中尋找她不愛自己的證據,那只是懦弱可悲之人自欺欺人的手段。

  她不愛他,不必再尋什麼藉口,當他的心中開始懷疑她對他的感情時,她就不愛自己。

  真遺憾,直到現在他才真的相信理智傳來的聲音。

  江璟深面無表情地看著電梯門上自己冰冷的臉。

  親人……

  看著那雙和父親如出一轍的眼眸,江璟深垂下的雙手慢慢握緊了,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之中。

  肉體的疼痛和心靈的疼痛相抵消,讓他能夠緊抿雙唇,維持著無動於衷的表情。

  他們明明是彼此在世間的唯一親人,明明應該是最特殊,最獨一無二的存在。為什麼她不這麼想呢?

  在過去的無數個日夜,他都在質問自己這個得不到解答的問題。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電梯降到一樓,江璟深在緩緩打開的電梯門中大步走出。

  所謂的僅剩的最後一名親人,不過是他幼稚的幻想,從一開始她就沒有沉浸其中。

  在這個家族遊戲中玩掉了真心,玩掉了冷靜和理智,玩得丟盔棄甲、一潰千里的——

  從始至終只有他一人。

  遊戲結束了,幻想消失了,世界依舊是漆黑而寂靜的,他的手中什麼都沒剩。

  他從來就沒有握住過什麼。

  他從她身上渴求親人的羈絆註定徒勞無功,因為他們之間本來就沒有這種東西存在。

  他在人世間的最後一位親人,在18年前死在了金家。

  這個世界上,早就沒有他的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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