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七十六章 你還愛我嗎
秦默微微一怔,半餉,緩緩回道:「除非公主讓我離開,否則,誰趕我,我都不會走。」
他神情平靜,說出來的話斬釘截鐵。
昭華公主看著他,突然間有些酸澀難受,秦默對她的好,她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中,她也想對秦默好,可是,她能做的卻是寥寥無幾,她不能像普通女子一般想嫁就嫁,除了在這一方天地可以為所欲為,出了這別院,她甚至都不能大大方方的牽著他的手,連和他在一起都要偷偷摸摸,也不能為他生孩子,尋常男兒該擁有的,他一個都沒有。
說到底,秦默現在和她在一起,沒有名分,甚是日後還會被人嘲笑諷刺,跟面首有什麼分別?
他放著大好的前程不要,在這裡守著她,照顧著她的起居飲食,細緻入微,為了她,做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她真的覺得委屈秦默了。
「你放心,我會對你負責的。」良久,昭華公主吐出這句話。
秦默莞爾一笑,摸了摸她柔順的髮絲,
昭華公主糾結的事情全然不在秦默眼裡。
他從未考慮過得失,換句話說,在他看來,得失與否全在乎本心,心中有明月,若能得到那皎皎月光,便是失去了漫天星空又如何,
其他的再好,終究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一個,便是給了他天下,他也不會開心。
「對了,韓尚宮不是送來了前朝史冊嗎,放在何處?」昭華公主看了看窗外的月光,今天回屋的早,現在尚是戌時,她半分困意都沒有。
「放在書房,公主現在要看嗎?」秦默起身,就準備為公主去取史冊。
「也不急於這一時,白日再看吧。」公主擺了擺手,笑著看向他,「若我沒有記錯,七年前,你的學識就很淵博,都讀過哪些書?」
秦默微怔,下意識的回道:「書讀的不多,《古文觀止》,《六祖壇經》,《論語》……」
「論語?」昭華公主挑眉,「說說看,你最喜歡哪些句子?」
「恭則不悔,寬則得眾,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慧則足以使人。」
「噢。你喜歡這一段?」昭華公主眉頭揚得更高了,「為人莊重才不會遭受侮辱,寬厚待人就會得到別人的擁護,誠信才能夠得到別人的任用,敏捷能夠提高辦事效率,慈惠才能夠使喚別人……倒是跟你的脾氣符合。」
她說著,想到了一件事,見月色下,秦默面色寧靜,甚是美好,起了挑逗之心,「我近日,漸漸回憶起年幼的事情了,秦默你可知父皇曾跟我說過什麼?」
秦默一愣,他還從未聽公主談起過先帝。
「年幼的時候,父皇最喜歡考我學問,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她自問自答道:「二哥勤奮刻苦,最是溫順恭孝,所答即所問;三哥性子乖戾,殺氣頗重,很多政見上皆崇尚以武力解決問題,父皇時常說,這天下交給二哥治理,讓三哥輔佐是最合適不過的,他們二人若是分開來,缺一個都不行。
只因二哥賢德,有一顆仁愛之心,能得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這句話是更古不變的道理,三哥有野心有謀略,卻少了博愛容忍之心,即便是坐上皇位,也不可能長久,天下更不會太平,這天下,還得由二哥來掌管,可二哥過於心慈,少了為帝王者該有的殺伐果斷和狠戾殘忍,這時候,三哥就起了決定性作用,他就好比一把最鋒利的刀,在二哥心軟的時候,揮刀砍向敵人,為二哥做不能做之事……」
秦默眉頭蹙了起來,這些皇家隱秘,本該爛到肚子裡,並非他該聽到的。
「而我,我是介於二哥和三哥之間的,沒有二哥的溫潤,也不像三哥那般狠戾,思維大膽奇異,深受父皇喜愛,有一回,父皇同時問我們三個人,為君者,什麼樣的人可用,什麼樣的人不可用?二哥回答的是,為人君者,當聽言納諫,節用愛人,親賢臣,遠小人。父皇又問,何為賢臣?何為小人?二哥答,賢臣當如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小人則巧言令色,言不及義,好行小惠,見利忘義。」(注1)
秦默點了點頭,這些也是他心中所想。
將秦默面上的認同和讚賞瞧在眼中,昭華公主淺淺一笑,「三哥的性子是順他者昌,逆他者亡的人,他的回答甚為簡潔,聽話者可用,不服從者棄用,而我……你可知,我是怎麼答的?」
秦默搖了搖頭,「屬下不知。」雖不知,但也知道,定然非同尋常。
昭華公主手撐著下巴,趴在床上看著秦默,兩條細長的小腿一晃一晃,甚是愜意,「當時我回答的是,既是為君者,便不該有喜好惡厭,更不能憑著自己的喜好行事,應當如執子之人,以天下為棋盤,以黎民百姓和眾臣子為棋子,以治理國家為下一盤很大的棋,以天下安穩,百姓安居樂業為最終贏取目的,在下棋的這個過程之中,不管是黑棋還是白棋,只要利用得當,便是好棋。君子如何?小人又如何?沒有什麼人不能用,也沒有什麼人是非用不可。」
秦默愕然。
「父皇問完之後,雖未曾說什麼,可是看著我的眼神就不對了,當時除了我們父子四人,尚有顧老,謝紹延等人在場,父皇下令封口,這些話,出了那個門,誰若是泄露半句,格殺勿論。父皇本就疼愛我,從那以後越發的寵我,只恨不得將我寵上天去,凡事都順從著我的心意……說起來,父皇在世的時候,是我度過的最快樂的幾年……」
「公主……」秦默拉著她的手緊了緊。
他想說,日後有他陪著,他會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讓她開心起來,會讓她以後的歲月因為有他而更好,可是話到了嘴邊,便變成了無言的沉默。
昭華公主眯眼看他,「父皇曾在私底下跟我說過,他真希望我是男兒身,我若是男兒身,他定會全力培養我,培養個幾年,一切都會不一樣,這句話的含義,你可明白?」
秦默深幽的眼眸擰著一絲複雜,他聽懂了。
「你就不怕嗎?」
昭華公主眸光緊緊的鎖著他,不放過他面上任何一個表情,「秦默你看,我小時候便是那般的頗有心機,心腸狠毒,手段殘忍,其實母后拘著我,管著我也並非毫無道理,她其實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父皇死後,我認清了現實,收斂了所有的脾氣,變得溫順,變得乖巧,事事順從著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日子長了,自己都忘記了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母后曾說,逆來順受並不代表著孝順恭謙,她知道,這些都只是我保護自己的偽裝層,也知道我表面上順從,其實內心是不服的,我從來就不曾服過!早晚有一天,在忍無可忍之後,我會撕掉那層偽裝,露出尖銳的爪牙,狠狠的報復回去,狠狠的傷害所有傷害過我的人,便是手上沾滿鮮血也在所不惜……」
昭華公主說著,眼前開始朦朧,她想到了前世被她害死和因她而死的很多人,蘇暮雪,安寧郡主還有很多三哥手下的人,這些都是她無法逃避的傷痛,也是她前世忍無可忍,撕掉偽裝後所犯下的罪行。
彼時,她心中滿是仇恨,一心只想為皇兄報仇,她其實並不後悔,便是殺了再多的人,她都不會後悔。既然上天無德,她便化身為魔,用他們的鮮血來祭奠皇兄的白骨。
皇兄死了,傷害皇兄的人都該死!
可她終究是錯了,被仇恨迷住了眼睛,恨錯了人,因果循環,最後,她也得到了報應,死的悽慘,本該由她來受的萬箭穿心,也由秦默代她受過……
欠了別人的,終究是要償還的,她和秦默的命一同去抵債了。
可命債豈是這麼簡單就可以償還的,那一筆帳,根本算不清,也無法算清,是對,是錯,是恨,是怨,再多的愛恨情仇,都隨著他們的死一同消亡在那個淒楚的深秋。
昭華公主驀然看他,眼中的淚水越積越多,「秦默,若我是一個很壞的人,你還會愛我嗎?
若我有一日拿起屠刀,殺了很多人,你還會愛我嗎?若我玩弄人心,是個不折不扣的心狠手辣之人,你還會這般待我嗎?」
「公主不是壞人。」秦默低聲道,聲音堅定。
「若我是呢?」
滾燙的淚水滴落下來,秦默心一緊,顫抖的手撫上她的眼,淚水越滾越多,每一滴都像是落在他的心上,狠狠的灼燒著他的心,秦默的心也跟著滴著血,「公主,不要哭……」
「若我是壞人呢,你還會愛我嗎?」公主拉下他的手,非要問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