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第一百五十七章 被人跟蹤


  想著嚴家兩兄弟的不和,昭華公主心中隱隱有一個猜測。

  或許查到的這些都只是表面的現象,那侍妾膝下唯有一女,她害了徐氏於她而言,並沒有任何好處,她也沒必要這樣做,或許,真正害了徐氏的另有其人,嚴如玉若是成長起來,對嚴如是的威脅是最大的,他娘又豈會坐視不理?

  只是這些沉積多年的舊事,如今再去調查,實在是過於繁瑣,也沒有必要,是非對錯,嚴如玉心中自有定論。

  不知為何,自看了那信件,了解了嚴如玉的過往之後,本能的對他起了憐惜之情,昭華公主暗自在心中下了決心,便是嚴如玉當真謀逆了,她也會放他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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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

  鳳銘暄安靜的坐在龍椅上批閱奏摺,下方,嚴如玉行禮之後,規規矩矩的跪在地上,難得的乖巧。

  「平身。」鳳銘暄聞言,頭都未抬,依舊審閱著手中的奏摺。

  「謝皇上。」中規中矩的回答。

  嚴如玉站了起來,眼珠子忍不住亂轉,四處打量了起來,殿內很是乾淨清爽,龍案之上,右邊擺放著未曾批閱的奏摺,中間是文房四寶,左邊則是已經批閱過的奏摺,除此之外,案桌上竟沒有旁的事物,就是侯爺的書房裡,都是陳列著各種珍奇寶貝,比這裡要富麗堂皇的多。

  嚴如玉眼中流露出讚賞之意,這一路走來,百姓們對這年輕的帝王讚不絕口。

  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皇上勤政愛民,是位明君,這場戰役,平西侯爺不戰自敗,可偏偏人心不足蛇吞象,這人,一旦對權勢有了欲,念,有了貪想,就如同千萬隻螞蟻在心裡撕咬啃食,總要為了心中所求拼上一拼,便是賭上九族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平西侯便是這樣的人,他籌劃多年,絕不會放棄,也不可能放棄,哪怕現實擺在他面前,這是一條不歸路,他都不會就此罷休。

  人性如此。

  嚴如玉在心中感慨了一番,眼眸一下子就被左前方掛著的一個一個小冊子吸引住了,他腳步一頓,就要往那處走,清亮的咳嗽聲自一旁響起,他連忙收回了腳,一抬眸,年輕帝王不知何時已經合上了奏摺,此刻正盯著他看,神色喜怒難辨。

  嚴如玉連忙重新跪了下來,正要開口說話,鳳銘暄高聲道:「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嚴如玉不敢忤逆,連忙揚起小腦袋,嘴角一咧,對著皇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他長了一張娃娃臉,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看上去很是年輕,臉型五官與嚴如玉有幾分相似,卻比他耐看。

  鳳銘暄眯著眼睛打量了他半餉,聲音平穩,「公主那邊的酒不好喝,勞你半夜跑去青樓買酒喝?」

  不過區區幾個時辰,皇上就已經得知了消息,看樣子,他是如何進京,進京之後又做了什麼,他已經了如指掌,嚴如玉心中一個咯噔,面上的笑容越發諂媚,「回皇上的話,公主那兒的酒自然是極好的,只是微臣向來隨性慣了,這不沾酒倒也罷了,一旦沾染了,沒個五壇六壇,根本不能盡興,微臣初次見公主,怎能如此無禮,因此……這才,重新換了一個地方喝……」他說著,一臉的委屈,「微臣也是為公主著想,生怕打擾了公主的清修……」

  他言罷,鳳銘暄眉頭一揚,笑道:「如此,倒是朕錯怪於你了?」

  嚴如玉低垂著頭不敢直視龍顏,只覺皇上言語中暗藏機鋒,可是他的口氣又很是輕鬆,讓人摸不著頭腦,嚴如玉在心中掂量了一下,道:「正所謂,雷霆雨露皆是皇恩,昨夜之事確實是微臣魯莽了,還望皇上恕罪。」

  鳳銘暄抿了抿唇,「將才還為自己辯解,如今又說有罪,你倒是說說看,你何罪之有?」

  嚴如玉垂著頭,悶聲悶氣道:「微臣不該一進京就逛窯子,不該在青樓喝得爛醉,不該狎|妓,更不該來到京城不先來叩見皇上……微臣有罪,微臣也知錯,這一切都是微臣不好。」

  他倒是什麼都知道,這認錯的態度倒是很好,鳳銘暄冷笑,「那你說,該如何罰你?」

  「以往在家中,每次做錯了事情,侯爺都是罰我跪的。」嚴如玉像是沒心機的孩子似的,直接一掀下擺,露出了膝蓋給皇上看,只見上面綁著兩個厚厚的棉布包,「這叫跪的容易,這個就連侯爺都不知道,每次罰跪,只要有了這個,便是跪再久都不累。」

  鳳銘暄眼中冷芒一閃,嚴如玉在祁州有沒有被罰跪,他再清楚不過,嚴如玉主動提出要罰跪,他想做什麼?

  要知道,罰跪和杖責可不同,後者也就是皮肉之痛,前者,可是直接打了平西侯爺的臉,這一罰下去,只會徹底激化矛盾。

  鳳銘暄眼眸深邃,緊緊的鎖著嚴如玉,見他在自己的注視之下仍能面帶笑容鎮定自若,心中不由得高看了他幾眼。

  他眯著眼沉吟了半餉,「你在祁州……經常被罰跪?」

  「也不多……」嚴如玉摸了摸後腦勺,笑容有些尷尬,一副口無遮攔的樣子,「其實,也就三兩天一小回,四五天一大回,侯爺說我皮厚,要多跪跪才行,皇上您是不知道,我在祁州,那可是散漫慣了,您若是有機會去祁州,我帶您去祁州最好的樓,吃最好的菜,喝最好的酒,還有女人,這不同地方的女人,味道可真是不同……」

  鳳銘暄無奈扶額,有些明白妹妹送來的密信中那句「他就是個大活寶」是何意了。

  不過半個時辰,乾清殿門口就成了一道亮麗的風景。

  一個模樣甚是俊俏的少年手捧著匾額穩穩噹噹的跪在那裡,匾額上歪歪扭扭的寫著幾個大字:「我再也不去逛窯子了」字跡粗糙,像蚯蚓爬過一般。

  過路的大臣們無一不停下腳步打量他一會兒,一個個捂著嘴偷笑著離去。

  很多好事的小太監和宮女都偷偷的溜過來瞧他,誰也不曾見過這等奇觀,一時之間,他倒成了整個皇宮的焦點。

  消息傳到嚴如是耳中時,他氣得砸了好幾個貴重的茶杯,一直到嚴如玉從宮中回來,他的面色都沒有好轉。

  「你看看你,像個什麼樣子!風度呢?你來之前,阿爹沒有囑咐過你嗎?」嚴如是氣急敗壞。

  「看你急的這個樣,跪的人又不是你。」嚴如玉卻像是半份感覺都沒有,閒適地往一旁的軟榻上一躺,拿著茶壺就往口中灌著,他衣裳半敞,露出鎖|骨,茶水順著他光潔的下巴往下留著,低濺在衣裳和胸膛上,有著別樣的美感。

  「你……」嚴如玉做最厭惡的便是他這幅吊兒郎當的地痞樣,當下氣的說不出話來,他怎麼也沒想到阿爹會將這個只知吃喝嫖|賭的草包派過來,從聽說他進京那一刻,他就知道准沒好事。

  堂堂平西侯之子被罰跪在大殿之前,讓文武百官看笑話,這算什麼事?

  他們嚴家何曾如此丟人。

  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嚴如玉一邊翹著二郎腿,一邊照顧伺候在一旁的媚娘過來幫他捏腿,漫不經心道:「你在這裡怪罪我就有用?你也不想想,皇上他為何要罰我跪?我不過是去逛了逛窯子,這對我而言不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嗎?若是逛窯子有罪的話,那直接派官兵搗毀了窯子不就成了,為何要留下來,這不是勾引人犯罪嗎?」

  「你還有理了!」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嚴如是長長嘆了一口氣,面色凝重了起來。

  嚴如玉說的不無道理,逛窯子確實不對,卻也不至於被罰在大殿之前跪上整整一個時辰,若是這樣,朝堂上豈不是大半的官員都得被罰跪?

  皇上這是藉此機會敲打他們嚴家?

  皇上已經對他們嚴家起了疑心?

  嚴如是的心一點點的沉了下去,他最近一直不曾有任何動作,便是怕自己露出馬腳,接連兩個侍妾都出了變故,他如今在京城可謂是如履薄冰。

  「皇上招你進去了那麼久,就只是罰你跪?他可曾說些什麼?」

  嚴如玉懶洋洋的靠在軟榻上,叫嚷著,「我餓了,沒力氣說話!」

  「這是大事!如玉你能不能正經一些?你知道自己多大了嗎?做事情毫無章程,阿爹就是這樣教導你的?」

  「你是世子,自然是深得侯爺寵愛,言傳身教,我是什麼人?祁州有名的紈絝禍害。」嚴如玉半點也不怕他,涼涼道:「我娘死得早,有什麼辦法呢,我是有娘生,沒娘教,自然不懂得你說的那些規矩!」

  見他提起了死去的徐氏,嚴如是面上的神色變化了好幾次,忍著怒氣派人送來了吃食,可這樣敷衍的態度,嚴如玉又豈會滿意。

  他拿著筷子在菜里撥弄了幾下,大手一揮,「撤了撤了,將這些都撤下去,打發叫花子呢,這都是什麼菜,連半點葷腥都沒有,叫人怎麼吃!」

  嚴如是陰沉著臉,「那你要吃什麼?」

  「肉!紅燒豬肉,雞肉,羊肉,牛肉……各式各樣的肉都上來一份!」嚴如玉眯著眼睛,「聽聞京城醉霄樓的烤鴨好吃,女人更好吃,大哥,你不帶我去嘗嘗嗎?」

  他意有所指。

  誰不知道,嚴如是便是在醉霄樓與朝陽郡主偷|歡被人逮住的,他此刻故意將此事說出來,分明是當面打嚴如是的臉。

  嚴如是眼中眯著眼看了他半餉,眼中的殺意一閃而逝,不過片刻的功夫,他就已經換上了淡定的神情,招手喚來下人,讓他們去醉霄樓買一桌好菜帶回來。

  嚴如玉微眯著眼睛,單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把玩著筷子,好似全然不曾注意到嚴如是眼底的陰霾。

  待他吃飽喝足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情了,他擦了擦嘴,丟下了筷子,這才緩緩道:「倒也沒說什麼,就問了祁州的一些情況。」他添油加醋的將皇上與他的對話大講了一遍,十句裡面沒一句是真話。

  「阿爹可曾有口信帶來?」嚴如是擰著眉頭。

  終於問了。

  嚴如玉唇角一勾,從懷中掏出一個信封丟了過去,「你自己看吧,延哥還約了我今日去賽馬,時辰不早了,我得先過去。」

  自他走後。

  嚴如是端詳著手中的信封,信口封得完整,沒有被打開的痕跡,他將信件打開,從中抽出紙條,凝眸看去,確實是阿爹的字跡。

  他仔仔細細的看了很多遍之後,將紙條燒掉了,沉著臉喚來了四九和暖柔,「京城中所有的人手調動起來,半個月後動手。」

  暖柔一驚,「公子,半個月是否太過倉促,燕王那邊?」

  「確實有些倉促,可這是父親的命令,他怕是打算孤擲一注。」嚴如是面無表情的看著院外,眼中有嗜血的殺意涌動,「燕王向來跟皇上不合,皇上若是出了事,他首當其衝,只要沾染上了弒兄的罪名,不管有沒有確鑿的證據,他都逃不掉。」更重要的是,他受夠了待在京城中畏首畏腳的日子。

  這幾個月來,實在是過於憋屈,不論做什麼都不順心,他的耐心已經快要被磨光了。

  他自來京之時,就沒打算走回頭路,莫說父親籌謀多年,便是他自己,對那至高之位也很是動心。

  嚴如是厲聲道:「暖柔,你去盯著二公子,莫要讓他在這關頭惹出是非來。」待事成之後,再殺了他也不遲。

  嚴如玉是絕對不能留的,一個厭恨自己的兄弟活著,只會是一個大威脅。

  京城,在靠近佛安寺不遠的小客棧的雅間。

  嚴如玉束手而立,眯著眼睛看著遠處香火裊裊的佛安寺,「……他打算動手了?」

  「公子的筆跡,便是連侯爺自己都認不出來,世子爺深信不疑。」媚娘垂首站在他身後,回道。

  平西侯確實送了信來,可這信,卻被嚴如玉偷偷調包了。

  「福伯有消息了嗎?」

  「在司馬蓁蓁入獄之後,公主曾在秦統領的陪同之下去了趟監獄,隨後不久,便有人帶著令牌從監獄中撈走了福伯,此後,福伯消息,再無消息。」

  「這倒是有意思。」嚴如玉面容冷峻,「派人去司馬府查看了沒有,可曾失竊?」

  「失竊倒不曾,司馬府早被封了,不過在後院,看到了挖坑。」

  嚴如玉皺了皺眉頭,看來,福伯是落到公主手裡了,這倒是有意思,一個養在深宮中的女子,不對女紅感興趣,卻偏偏關注這些,從聽聞河道出事,昭華公主就在逍遙山莊之時,他便開始懷疑這位公主了。

  這個世上從來沒有趕巧這一說,所有的巧合,都是別有居心。

  想到昨夜爽快的與他痛飲美酒的絕色女子,嚴如玉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心情好了幾分,「這個公主可真是有意思,我大哥那種但凡看上了誰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將她哄騙到手的人,竟然沒能迷惑的了她,甚至在大哥與他人暗渡陳倉時,她能狠下心來說分就分,這等氣魄可不是尋常女子能有的,她不愛我哥那種花言巧語,最會哄女子之人,反而喜歡那個冷心冷麵的大統領……這麼有個性,本少爺還真喜歡……」

  「咳咳!」媚娘在他身後猛得一咳嗽,提醒道,「公主已經有駙馬了,公子還是趁早打消了這個念頭。」

  「你想哪裡去了?」嚴如玉扭過頭,不滿的瞪了她一眼,「本少爺說的喜歡,可不是男女之間的喜歡。」他只是看她順眼,想與她結識罷了。

  至於別的……他還真沒這個念想。

  嚴如玉擺弄著手中的摺扇,淡聲道:「福伯既然消失了,就讓他消失吧,不用查了。」只要知道,福伯並沒有落入嚴如是手中就行。

  這麼好的人證和物證,可不能平白浪費了。

  嚴如玉剛從客棧走出來不久,身後就跟了一條尾巴。

  他佯裝不知地刻意拐到了一條僻靜的小街上,那條尾巴如影隨形,心知自己這是被人跟蹤了,嚴如玉也不著急,慢吞吞的向著佛安寺走著,路上還順手買了十幾個又大又紅的桃子和兩大串葡萄,一邊走,一邊吃,很是逍遙自在。

  暖柔不緊不慢地跟著他走了四五個街道,心中有些煩悶。

  這樣一個什麼都不懂的草包有什麼好跟蹤的?真不知道世子爺為什麼要派她來做這件事情。

  她漫不經心的走著,看著他悠閒自在的邊走邊吃,還時不時的跟路邊的夥計打招呼,眼中的嫌棄和鄙夷更甚。

  這樣的事情,世子爺是絕不可能做出來的。

  他堂堂一個侯爺之子,竟然低微到跟路邊的人談笑風聲,這像個什麼樣子?

  怪不得世子爺瞧不上他。

  暖柔心中憤懣不平,恍惚間,頭一抬,卻發現眼前沒了嚴如玉的身影。

  她心一驚,連忙跑了幾步,仔細在路兩邊的小攤裡面搜尋他的身影,找尋了半天都不見蹤影,她跑過那條街道,轉了個彎,左右張望了一番,突然,一個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在找我嗎?」

  暖柔心中一個咯噔,一扭頭,對上了嚴如玉笑的甚是燦爛的俊臉。

  「二……二公子……」她開口,呢喃道:「好……好巧,在這裡遇見您。」話落,眼看著嚴如玉眼神冰冷了起來,連忙俯下身,恭敬地行禮,「婢子見過二公子。」

  「巧合?」念著這兩個字,嚴如玉唇角勾起嘲弄的弧度,「你跟了本公子三條大街兩個小巷四條馬路,就差沒有跟著進茅廁了,你說這是巧合?」

  沒有聊到嚴如玉會如此直白,暖柔面色一白,不知該如何作答。

  嚴如玉掂了掂手中的水蜜桃,咬了一口,聲音含糊道:「我大哥派你來的?跟蹤本公子做什麼?」

  「婢子並非跟蹤二公子,只是二公子初來乍到,世子爺擔心二公子路上有個什麼閃失,派婢子來保護二公子。」暖柔畢竟是跟著世子的人,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回道。

  字裡行間,讓人挑不出錯來。

  這若是換成旁人,也就忍耐下來了,可偏偏,她面對的是行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嚴如玉幾口吃完了桃子,捏著桃核在手中把玩,看著她的面上掛著淺淺的笑容,慢悠悠道:「如此說來,本公子還要感謝你不成?」

  暖柔回得很是得體:「都是婢子應該做的,二公子……啊……」

  話未說完,喉嚨頓時被人掐住,聲音戛然而止。

  「我大哥身邊的人,都這麼給臉不要臉嗎?」嚴如玉五指成勾,狠狠的掐住她潔白的喉嚨,面上的笑意不變,眼中邪氣逼人,「沒有人告訴過你,不要在我面前說謊嗎?這些冠冕堂皇的話,糊弄旁人也就罷了,在我面前,最好收起你們的花花腸子!」

  話落,手上的力道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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