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前世番外[秦默篇]


  她救了他,將他帶到一個少年面前,她叫他二哥。

  那少年一身月牙白華服,俊美不凡,通身的氣勢凜冽,清貴絕塵,一雙深幽的眼眸光華內斂,看著他帶著審視和揣度,一句一句的詢問著他,問到最後,眼中的希冀一點點的消退,又恢復了一片淡漠之色。

  他不明所以,雙手緊緊地攥著,小心翼翼的回答著。

  於他而言,面前的兄妹兩就像是從天邊來的神仙,太過遙不可及,所以不敢靠近。

  清貴少年拿出一錠銀子,要他離開。

  他沒有接,只是低垂著頭,看著自己露出腳趾的破鞋,鞋面滿是污泥,髒兮兮的,上面血跡斑斑,接連走了很遠的路,腳底早已起泡,腐爛後生生的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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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滿身污穢,站在這裡,與面前衣裳華貴的兄妹二人格格不入,可縱是如此,他也不想走。

  天大地大,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那笑容明媚,眼中滿是狡黠的小姑娘,如蝴蝶般翩躚進他的世界,強勢,霸道,容不得他拒絕,只是短短的一炷香時間,他就生了留在她身邊的心思。n

  哪怕,只是做她的侍衛,遠遠的陪著她,也好。

  可這話,他不敢說出來,面前的兄妹兩明顯就不是普通人,他身份低微如螻蟻,哪裡有資格陪著他們上路。

  或許,他該默默的離去。

  將這美好的邂逅永遠的銘記在心。

  秦默身子一動,正要婉拒少年的好意,獨自離去,手臂就被小姑娘拉住,清清淡淡的香味襲來。

  他下意識的想要躲開,他身上髒,多日不曾洗澡,便是他自己都覺得自己這幅模樣很是噁心,他怕弄髒了小姑娘的衣裳,更怕她嫌棄。

  多麼可笑。

  他飽受折磨,受盡了別人的唾棄,白眼,這些他都不在意,可是此刻,他卻害怕從面前的小姑娘眼中看到嫌棄之意,可她卻將他的手臂一拽,拉的更緊了,絲毫沒有鬆開之意,看著他的眼神清澈,滿是友善。

  「不行,我好不容易撿了個……」小姑娘說著,聲音一頓,輕咳了幾聲,換了一個說法,「我救了他,他還沒報恩呢,怎麼能就這樣走?」

  秦默一愣,心中有些好笑。

  不知為何,明明是剛認識的人,他卻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明白了她未曾說出來的話,她是想說:她好不容易撿來個小哥哥,跟木頭似的,這麼好玩,怎能丟下呢?

  她怎麼這麼可愛?

  聽著小姑娘跟他二哥為著他的去留據理力爭,他面上平靜,心中卻很是歡喜。

  她想留下他,這就好。

  哪怕是做她的玩偶,做她的侍衛,做她的小跟班,隨便什麼身份,只要能留下就好,她說的對,她救了他,他還沒報恩呢,怎麼能走?

  那少年銳利的眸光落在他身上,潤聲道:「我這妹妹,任性慣了,不太懂事,她說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是去還是留,決定權在你手上。」

  小姑娘眼眸亮晶晶地盯著他,見他看過去,連忙唇角一咧,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滿眼都是渴求和討好,仿佛在說:你瞧,我這麼天真可愛,又這麼喜歡你,你就留下來陪我吧。

  在這樣的笑容下,秦默的心一下子就軟了,此刻哪怕她讓他去死,他都毫不猶豫。

  「我願意。」他聽到自己用微微沙啞的聲音道:「願意留在姑娘身邊。」

  其實,哪裡需要她這般討好。

  她是他心上的明月光,她只需對他勾勾手指頭,他就會跟著走,義無反顧的跟著走,不管前面是什麼。

  那時候他身無分文,滿身是傷,一身落寞。

  一個路人瞧見了都恨不得躲得遠遠的,生怕他身上有病,會傳染給他們的人,他卑微到了泥土裡,可是她卻半分都不嫌棄他,拉著他的手,就像是找到了最好吃的糖果。

  她賜給他姓名,帶著他上路,尋太醫給他治療,為他挑選衣裳,不論瞧見什麼好玩的都會第一時間拉著他去湊熱鬧,有什麼好吃的都會拉著他分享。

  她真心真意的守護著他,陪伴著他,與他說話談心,每天都會帶給他別樣的驚喜,很多時候,他甚至有一個錯覺,面前的小姑娘好像在勾引他,她儘可能的對他好,照顧著他,關心著他,都只是為了將他徹徹底底的留在身邊,讓他再也生不出離開的心思。

  當她捧著大朵的劍蘭送到他面前;當她不顧及旁人的眼光,拉著他在山上奔跑;當她靠在他身上,指著天邊的漫天繁星閒聊,說著她家中的事情;當她一次又一次的戳著他的胸口,抱怨的說著:秦默,我就不該給你取這個名字,你就不能多說些話?這樣一個人悶著多不好……

  外人都以為,是她時時刻刻的粘著他,纏著他,都將他看成公主的玩偶。

  沒有人知道,他看似平靜,看似淡然,其實早在她的笑容中一步一步的沉淪,一直到最後,萬劫不復,再也逃不開。

  她說,他的眼神澄澈乾淨,說他像是天邊的皎月,雖然沉默,卻足夠溫和,讓人安心。

  其實她不知道,在他心中,她才是照亮他整個黑暗無光的生命中的月光,不是太陽,卻光芒四射,不是繁星,卻將他的心占的滿滿的,再也盛不下其他的人和事。

  沒有遇到她之前,他迷茫無助,不知此生何去何從。

  遇到她之後,他才知道,他這一生,之前所有的日子都在等著她的到來,而此後,所有的日子都為守候她而存在。

  …………

  「今天是安寧的生辰。」清冷的聲音傳來,將他的思緒拉回。

  秦默抬眸,不知何時,昭華公主已經扭頭,深深的看著他,說不清她面上究竟是什麼神情,似悲似怒又似愧,再看去,又恢復了平時的神情,那種萬念俱灰的神情。

  「當初,我沒來得及救她,我也沒想到,嚴如是竟能下如此狠手……」

  「等我趕過去的時候,她已經死了,倒在漫天的雪地中……我甚至沒來得及見她最後一面……」她扭過頭,看著遙遠的虛無處,聲音有幾分顫抖,秦默想,她應當是哭了。

  說出來,可能昭華公主自己都不信,秦默才是世界上最懂她的人。

  她看起來一副淡然的模樣,其實心中很是在乎,她在乎她的二哥,在乎安寧,便是她咬牙切齒恨透了的三哥,她都是在乎的。

  她被鎖在後宮,被逼迫著成為太后心中想要的「公主」時,她坦然接受了。

  她嫁給世子,不過一年的時間,先是小產,隨後一個又一個侍妾進後院,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她會崩潰,會哭鬧,會和其他女子一般,使一些手段去重新贏回夫君的寵愛,只有他知道,她不會這麼做。

  她安安靜靜的待在院子裡,不爭不搶,不哭也不鬧,甚至連悲傷的神情都不曾露出一個,好似這一切都是習以為常的事情,秦默想,她應該是不愛世子爺的。

  七年的時間,將她所有的稜角磨平,她對什麼都一副淡然接受的樣子,她可以因為一紙婚約,嫁給世子,也可以因著他是她的夫君,而與他舉案齊眉,如今知曉他另有所好,她也能坦然的鬆手,一個人住在後院裡,每日裡看書彈琴,擺弄花草,自己跟自己下棋。

  她活的像是一個行屍走肉,好像對什麼都不在意,好像人世間,沒有值得她留戀的東西。

  真正讓她崩潰的,卻是先皇出事的時候。

  先皇死的時候,她也像是死了一回,整個人精神恍惚,每日裡不吃不喝,就那樣呆呆的坐著,守在先皇身邊,眼淚流了又干,幹了又流,趴在先皇的遺體旁,哭累了就睡,睡醒了看著他接著哭……若不是憑著一股要為先皇報仇的執念,她怕是那時候就直接隨著先皇去了。

  「我一直將安寧當妹妹看待,她那般天真,總是拉著我的手叫我昭華姐姐,她貪玩,每每被恭親王責罰的時候,都是偷偷溜進宮,躲到我那裡,晚上偷偷的鑽進我的被窩裡,說她一個人睡,怕黑……她雖然頑皮,心思卻很是單純善良,知道我愛吃桂花糕,每每進宮都帶著,獻寶似的送給我,她說,宮裡頭御廚做的不好吃,雖然精緻,可總覺得,少了那麼點味道……知道我一個人在宮裡頭太悶,就經常和我將外面的趣聞……」昭華公主清清淡淡的聲音傳來。

  看著她消瘦的後背,秦默的心緊緊的揪在一起。

  「……她應當是恨我的吧,你說,我是不是很無能,我沒能護住二哥,也沒能護住她,連枕邊人都沒能看清,說到底,我才是千古罪人……」

  「公主不是罪人。」秦默沉聲道。

  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秦默喉嚨動了動,說了句自己都未曾想過的話,「公主若想離開,屬下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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