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夜現紅狐


  俗話說「劍佩君子,刀配匪」,「刀客」二字,想必很多人都聽過,但今天,咱說點不一樣的。

  或許很多人不知道,清朝末年,這「刀客」在關中等地可是有著別的稱呼,有人稱其為「土匪」,官府則是稱之為「刀匪」、「惡黨」、「莠民」,再有什麼「綹子」之類的黑話俗稱。

  其實,真要說起來,「刀客」的出現,大概是在清朝嘉慶到道光年間,但真正有規模有組織,興盛起來,還得是清末的時候,起於三秦之地,聚眾成勢,這其中,便有一家喻戶曉的勢力,喚作「刀客會」。

  這裡的「刀客」,可不同於武俠小說中描寫的那樣,它更多的是代表了某個群體的統稱,就好比采參的「參客」,押鏢的「鏢客」,販鹽的「鹽客」,還有走商的「商客」。

  而這些刀客多是倚渭水而活,盤踞兩岸,占據要道,諸如販運私鹽、私鐵、私茶、綢緞,總之什麼賺錢幹什麼;除外,更有刀客聚眾成勢,或占山為寇,或流竄鄉里,幹著劫掠的營生;還有刀客三五成群,以走鏢運物為生,再有的,如開設賭坊、青樓等等;當然,亦有刀客豪俠在這亂世之中行義薄雲天之舉,俠名遠揚。

  如此,便造就了「刀客」致褒貶不一,毀譽參半的名頭,到最後,「刀客」也多被歸為盜匪流寇,為人所痛恨,混於九流。

  而咱們今天這個故事,就是起於「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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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魚雁第一次聽到「刀客」兩個字,還是從他外公的嘴裡。

  他外公姓蘇,要是往上再推個幾十年,那可是正兒八經的地主老財,但沒落也沒落在那個時候,畢竟不用說也都能明白,那年頭,地主能熬過來的怕是沒幾個,人活著就該謝天謝地了。

  從小秦魚雁就沒少聽他外公那一代人的故事,一來二去,聽的耳朵起繭,都能倒背了。

  說是睡過牛棚,脖子上吊過磚,膝下跪過瓦片,吃糠咽菜,喝過泔水,一家幾口,最後就他外公和外婆挺了過來,但也落得一身傷病,好不容易等著子女成家了,結果福都沒來的及享,沒熬過幾年,他外婆就得了場大病撒手人寰,至此,就剩他外公一人。

  老人上了歲數,老的牙口都快沒了,卻總喜歡在自家那間老書鋪里的枇杷樹下笑呵呵的逮著他說當年的事,一袋旱菸就能說上大半天。

  說那時候可不像現在,他外婆家是書香門第,奈何家道中落,只能委身嫁到蘇家;本來是明媒正娶迎進門的,可命不好啊,偏偏趕上了動盪的年代,成親沒幾天,家就被抄了,田地充公,錢也沒了,宅子裡的東西被人砸的砸,搶的搶,最後也不知道哪個缺德玩意兒背地裡放了把大火,燒了個乾淨。

  到頭來福沒享到,反而是跟著外公吃苦受罪,吃糠咽菜都在一塊兒湊著,可饒是這樣,印象里秦魚雁也沒見外婆有過什麼怨言。只是,苦日子都熬過來了,偏偏這人卻沒了,人世福禍,當真無常,故事每每說到最後,外公總是笑著笑著就哭了,一人躲屋裡偷摸抹淚,惹人心疼。

  除外,秦魚雁還從他母親嘴裡聽到過別的事,說老人膝下原本是五個孩子,可早些年,大饑荒的時候,沒留住,就剩下她一個;許是活下來的人心存愧疚,所以,他懂事不久就被留在了老人身邊,也因而聽了太多太多的奇聞異事。

  清朝末年,雖說天下三教九流,江湖武林,黑白兩道,多聚於京津二地,號稱是「龍潭虎穴」,但三秦之地上也不乏能人輩出,要知道亂世當頭,自是多英雄豪傑。

  而這片土地上,最為人所熟知的,就是「刀客」。

  何為刀客?

  提刀殺人,便是刀客,就像那片無言的黃土地,粗獷到了骨子裡。

  故而,耳濡目染之下,這「刀客」對秦魚雁來說印象最為深刻。

  但除外,其實還另有原因。

  畢竟,故事始終是故事,再好聽的故事,但凡過了那股子新鮮的勁兒,哪怕就是說的天花亂墜,也難免失了興趣;起初秦魚雁就是這樣,只以為老人講的都是虛的,但當他親眼目睹了一些東西後,卻是徹底改變了心裡的想法。

  而這原因,自然是要落在他爺爺身上。

  只因老人深藏不露,手底下竟是拿著絕活。

  耍彈弓。

  說起彈弓,可能很多人都會嗤之以鼻,心想不過是小孩子的玩意兒,能耍出個什麼名堂。

  可你真要是這麼想了那就大錯特錯,老爺子這彈弓可不是什麼木頭杈子,而是鐵胎彈弓,光重都有個十來斤,握柄粗如鋤把,兩小枝更是和那麵杖差不多,渾鐵打鑄,枝頭一左一右乃是個活靈活現的豹首,張開的嘴裡,各銜著一根比拇指還要粗的烏紅獸筋,造型誇張,讓人見之難忘。

  別人打彈弓耍的是石子泥球,可老人打彈弓那用的是鐵丸;這鐵丸也分大小,小似豌豆般的,能射鳥雀,大點像指甲蓋的,那就能射兔子狐狸,再大點的,像龍眼那樣的,山上老熊瞧見都得打哆嗦,什麼「一石二鳥」、「獨龍鑽洞」、「雙龍出海」,一把彈弓硬是能耍出各種花樣,讓人拍案叫絕。

  要不是因為一次意外,秦魚雁上山被一頭老狼盯上,興許連他這外孫都不知道身邊天天老神在在的老人還有這麼一手絕技。

  最後他還是從村里一位半截入土的老人嘴裡意外得知,原來,早在知青上山下鄉的時候,他外公就已經是十里八鄉有名的好漢了,套過狼、追過虎,攆的滿山野豬能嗷嗷直叫喚。而且越說越玄乎,說是當年這秦嶺大山里野仙出沒,兔狐奔走,虎狼橫行,那時候老人憑著一把鐵胎彈弓就能把那山中野獸攆的到處跑,霸道的不得了,名震鄉野。

  打從知道了這事兒,秦魚雁心裡是直犯嘀咕。

  怪不得,平日裡就覺得老人雖然上了歲數,可這精神頭卻好的不行,翻山越嶺跑起來,那就像是山魈野猴一般,竄跳如飛,腿腳利索的嚇人,敢情年輕的時候還有不小的名頭呢。

  至於後來的事大伙兒也都能猜到,這地主可不好當啊,怕是老人經歷了太多,大起大落,目睹了家破人亡,心灰意冷之下,索性藏了絕技,不露於人,想要安度餘生。

  但秦魚雁可是實打實的目睹過那神乎其技的彈弓絕技,百發百中都不為過,那攆他的老狼,就死在一顆黃豆大小的鐵丸下,自右眼射入,翻出去老遠,他還記得那張狼皮換了幾斤水果糖呢,可惜,一起換掉的還有那副彈弓。

  不過,彈弓雖然沒了,老人還有一雙手,這雙手也是不俗,這便是另一門絕活;可徒手擲石,三十步內,準頭驚人,老人最厲害的時候,一抖腕,可在瞬息之間連打三枚飛石,直如飛蝗一般,喚作「打石」。

  說起這事兒,還是秦魚雁在發現他外公深藏不露後,才瞧出了老人手上的門道。

  他們這邊背倚秦嶺大山,打小那野物那可是沒斷過,但凡老人上山溜達一圈,下來的時候,永遠不會空著手,那些野兔野雞什麼的,基本上就是碗裡下酒的菜。

  不光是山上跑的,天上飛的,就連水裡游的,時不時的也能拎幾條回來,全都是用石子打回來的。

  秦魚雁以前覺得老人之所以準頭驚人是因為打獵多了,熟能生巧,習慣了;可後來越想越覺得不對,目睹了幾次後,暗地裡翻書一查,好傢夥,敢情這在一些個老書里還有不小的名堂,叫作「飛蝗石」。

  那「水滸傳」一百單八將的梁山好漢里,有一位就會這門手段。

  打那之後,秦魚雁自然是一改往日對老人的看法,誰能想到這個睡覺呼嚕震天響,吃飯能扣腳丫子的老糙漢居然能使出這麼幾手絕活。

  老人矮小精瘦的身子,瞬間就在他心裡無限拔高了起來,儼然是將之當成了小說里的江湖高人,隱士豪俠;再有那些個「刀客」的故事,八成也是真的,保不齊老爺子當年就是個刀客。以往爺孫倆下河洗澡的時候他可是數過,老人身上背的刀疤可不在少數,都是些陳年老傷,觸目驚心。

  可惜,他本來還想摸個明白,奈何這歲月不饒人,日子一長,老人的身子骨卻是愈發弱了,而且總犯迷糊,有些痴呆,時常連身邊人都認不出來。

  再加上秦魚雁年歲漸長,自然是息了玩心,畢業後更是嘗盡生活的艱難不易,哪還有心思惦記這些,過了也就忘了,多是為工作奔波。

  可這年年關,頭場雪的時候,老人走了,抱著他外婆的照片一覺睡著就再也沒醒來,走的很平靜。

  舊街冷清。

  天將亮。

  街畔的屋檐下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滿了倒掛的冰溜子,路邊偶有一條黃狗飛快跑過,沿途留下了一連串梅花似的腳印,但轉眼又被風雪掩去。

  順著舊街往裡瞧去,便見一座小小的拱橋,積雪之下,還能看見些斑駁陸離的痕跡,看來是有些年頭了。

  而在石橋旁,忽聽異響,就見一扇老舊的木門「嘎吱」一聲半掩著啟開了一條縫,立時就有一抹昏黃的光亮從裡面透出來,落在了外面的雪地里。

  開門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歲數,眉宇乾淨,身上嚴嚴實實的裹了件大衣,但瞧著眼神黯淡,有些落拓。

  「呼!」

  深深透了口氣,他又轉身望向屋裡,只見渾濁的燈光下,這間不大的木屋已經被無數本書堆擠的十分逼仄,空氣里更是泛著一股子舊物受潮的霉味,也不知道多久沒見過陽光了。

  確實很久了,自打他外公泛起迷糊,這間老書鋪就沒再開過了。

  「唉!」

  望著眼前的書鋪,秦魚雁不由得嘆了口氣。

  記憶里,那些個故事都是在這裡聽的。

  算起來,這些應該是他外婆的東西,還記得老爺子以前總覺得整理這些舊書麻煩,但嘴上說著,卻把這院子守了十幾年,只因這些舊書老書,有絕大部分都是他外婆手抄的。

  而現在,這書鋪是老人留給他的,估摸著也算留個念想。

  鋪子前店後院,前店本就不大,但書卻多,屋心堪堪擺了張書桌就已容不下其他,再往裡瞧去,只見一條走道貫通後院,院中白雪皚皚,獨一顆枇杷樹含苞待放,亭亭如蓋。

  裹了裹衣領,秦魚雁坐在桌前開始整理起身旁的老書。

  這裡面大多是武俠小說,再有一些鬼怪奇談和民俗異事,往往一番搜找,那是既能找到北派武俠大家的刀劍江湖,也能翻出一本書生鬼狐的痴纏怪誕;正是看多了這些,耳濡目染之下,影響了秦魚雁的一生,使他痴迷於筆下的東西。

  忘了說了,他是個作家,窮困潦倒的作家。

  夜風淒寒。

  「唉!」

  裹了裹衣領,秦魚雁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又是一聲輕嘆。

  可就在他埋頭忘我,收拾東西的時候,卻是生了件怪事。

  「嗬嗬——」

  手裡正翻著書呢,他耳邊冷不丁就聽到個聲兒。

  那聲音怎麼說呢,有點沙啞,像是被煙嗆了,又好像喉嚨里卡了口痰,再有就像是一個人在笑的時候帶起的氣息,對著他耳朵吹氣一樣,一股涼風嗖的就在他脖領子裡打了個轉兒。

  秦魚雁似是還沒適應老人離世,習慣性縮了下脖子,順嘴就招呼道:「外爺,少抽點菸,你、」

  話說到「你」的時候,他忽然止住了聲,身子一動不動,埋著頭,撅著腚,像極了個鵪鶉,像是呼吸都停了,就這麼持續了三四分鐘的功夫,連空氣都好像凝固了。

  門外靜悄悄的,外面掛著輪模糊的毛月亮,屋裡昏黃的燈光黯淡極了。

  饒是他小子再膽大,這會也不免口乾舌燥,手心裡都沁出來汗了。

  又等了等,見沒什麼動靜,秦魚雁才小心翼翼的抬起頭來,撐著身子,一點點僵硬的伸著脖子,心驚肉跳的朝四下瞄了一眼。

  還好,沒多出來個什麼東西。

  「呼!」

  當即一口氣松的他差點沒尿出來,被外面的寒風一刮,背後立馬起了層白毛汗。

  這會兒,他才回想著之前的聲音,難道是自己聽錯了?還是穿堂風太大吹的?

  關門。

  咽了口唾沫,秦魚雁繃著臉快步走到門後,看都沒看,趕忙關上。

  可心思還沒消呢。

  「嗬嗬——」

  那聲音突的又冒了出來。

  秦魚雁這下聽清楚了聲音是從哪來的。

  頭頂。

  聲音來的突然,一股涼風就像一注冷水淋到脖子裡似的,驚的他渾身一個寒顫,強壓心中忐忑,就這麼僵著脖子慢慢扭頭朝房樑上一搭眼,等定睛看清那發聲的東西後,嘴裡立馬「啊」的驚叫了一聲,隨即腿肚子一軟,就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不是他膽子小,實在是來的突然,沒個準備,本來是想下意識的退幾步,沒成想酸麻無力,當場就摔地上了。

  借著燈,秦魚雁就看到樑柱上的陰影里,不知什麼時候蹲坐著個毛茸茸的玩意兒,而且個頭還不小,一動不動,一雙碧幽幽的眼睛比胡豆差不多了,冒著精光,屁股後頭垂著一條火紅的尾巴,正居高臨下的瞧著他。

  就一眼,秦魚雁便瞧了個清楚,好傢夥,居然是只紅毛狐狸。

  他眼皮一跳,又定睛仔細看了幾眼,錯不了,還真是只狐狸,渾身火紅,頭頂生了撮白毛,大小都比得上京巴了。

  要說他們這邊背倚秦嶺大山,狐狸倒是不少見,可這模樣的當真是破天荒的頭一隻,燈光一映,就見那身皮毛光亮非常,簡直如緞子一般華麗,沒有一絲雜毛,而且體態嬌小玲瓏,時不時擺擺尾巴,舔舐前爪,瞧著似極了一位風韻十足,婀娜多姿的美人。

  見秦魚雁發現了它,紅狐也不驚慌,從樑上竄下,而後人立而走,扭著身子,搖搖晃晃的一頭扎進了旁邊的書堆里,轉眼沒了蹤跡。

  這一幕可把秦魚雁看的吃驚不小。

  不過,這心裡的驚怕也就一瞬,等緩了緩神,秦魚雁才撮著牙花子站起,心裡是暗暗稱奇,回想先前的一幕,難不成是這老屋久沒人氣,被那山上紅狐當成窩了。

  邊想著,他已是輕手輕腳的走到書堆前,伸手就開始翻找了起來,可不找還好,這一找,秦魚雁就有些傻眼了。

  等把書都移開,底下是空空如也,別說狐狸,就是連根狐狸毛都沒瞧見。

  「難不成跑了?」

  秦魚雁又四下看了看,不對啊,這書堆就在他面前呢,也沒見有什麼東西蹦出來啊,何況那狐狸個頭也不小,再怎麼跑也該有點動靜才對。

  到了這裡,秦魚雁才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

  這大半夜的,撞見這種玩意兒可不是什麼好兆頭,而且那小東西一看就知道不同尋常,該不會是惹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撞邪了吧。

  卻說這心裡正發毛呢,只見秦魚雁臉上的神情忽然變得極為古怪,原本掃視的眼神鬼使神差的就落到了角落的一本書上,這一落,就再也移不開了,他就那麼直勾勾的盯著,眼睛眨也不眨,跟丟了魂一樣。

  昏黃的燈光下,映出來的是一本無名老書,而在那老舊泛黃的封頁上,竟是蹲坐著一隻紅狐。

  可這隻狐狸不是活的,而是畫上去的,活靈活現,赫然與先前那隻一模一樣。

  秦魚雁心頭狂跳。

  「還真他娘的撞邪了!」

  念頭一起,他正想後退,可雙眼已猛的瞪大,就見地上那本老書豁然無由而動,竟是嘩啦啦自行翻動了起來。

  一瞬間,秦魚雁只覺得眼前一切如煙飛散,天地旋轉,儘是光怪陸離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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