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夜雪


  ……

  果然,又下雪了。

  天擦黑,片片冷雪已隨風而落,天地間颳起了白毛風,嗚咽呼嘯,穿林過街,聽著像是哭聲。

  城裡城外的百姓都被吹的縮頭縮腦的,雙手揣袖,口哈熱氣,凍得只顧埋頭趕路。

  「駕!」

  

  不想一騎快馬這時卻自城內衝出,揚鞭高喝,馬上人面遮灰布,頭戴雪笠,腰間佩刀,非是官差捕快特有的腰刀,而是「關山刀子」。

  這人去勢極洶,驚的街上百姓紛紛避讓,不少人躲閃之下,摔成了滾地葫蘆,哎呦連連,末了還聽那馬上漢子冷聲嚷道:「要死滾遠點,耽擱了爺爺的大事,非得結果了你!」

  而後,絕塵而去。

  「嘖嘖嘖,可真夠狂的!」

  街邊的一條巷子裡,兩個一高一矮的身影湊在一塊兒,正瞧著遠去的刀客竊竊私語。

  「時間不多了,最遲明天,白面虎肯定就會過來,等結果了三眼豹咱們就走,記住沒?什麼都不要管,一直跑,有多遠就跑多遠,一直跑出關中才能停下,等哪天有了對付白面虎的能耐再回來!」

  見秦魚雁說的如此鄭重,鐵頭哪敢怠慢,忙一點頭。

  「記住了!」

  一旁的秦魚雁這時沉默了稍許,然後他繼續道:「分開跑!」

  鐵頭臉上躍躍欲試的神情陡然一僵,似是沒聽明白般扭過頭。

  「哥,你、」

  「我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藏著什麼秘密,但現在無論是你和我,都不是白面虎的對手,所以只有活下去才有機會,兩個人在一起要是被抓住,就全完了,分開跑,活下去的機會才會大,無論是誰被抓住,都別回頭,逃出去,等候時機,報仇雪恨!」

  秦魚雁語氣平緩的說了這麼一番話,神情也很平淡,他自顧自的收拾著手裡的東西,卻見那是幾顆滿布楞刺的鐵蒺藜以及幾顆龍眼大小的鐵丸,被兜在一個包袱里,這是用那兩個刀客身上搜刮來的銀子買的,可惜,時間緊迫,沒能找到一副彈弓,不然勝算會更大。

  「聽見了沒?」

  末了,他才抬頭,才見少年嘴裡澀啞的「嗯」了一聲。

  「要記住,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逞一時之勇可算不得英雄,有勇有謀,進退有度,才能做大事,成大名,否則,終有一天,咱們也不過是那路邊墳地里的一具死屍!」

  聽到秦魚雁的話,鐵頭又重重的點了點頭,眼仁泛紅的沉聲道:「哥,我記住了!」

  秦魚雁不再多說,他頭上也帶著一頂斗笠,身上披了件蓑衣,嘴裡說了個「走」字,已腳步飛快的奔向東門外的牢獄。

  風雪越來越大,越來越急。

  二人頂風冒雪,腳下快急,而他們之所以選擇這個時候動手,也是想來個出其不意,畢竟若是常人肯定會以為他們既然殺了人,必然要遠遁而逃,又怎會想到還敢在這關鍵時候再潛回城裡。

  其實,秦魚雁本來也有些猶豫,但等看到那出城報信的刀客,他才下定了決心,不然今天一旦錯過時機,只怕想要殺「三眼豹」就難了,屆時「白面虎」再至,那他們哪還有心思想別的,唯有亡命奔逃。

  所以,當機立斷。

  大雪封天啊,長了這麼大,秦魚雁何曾見過這麼大的雪,雪花紛飛像是片片鵝毛,又似刮人的寒刀,不停撲人面門,激的人皮肉生痛,像是針扎一樣。

  好在他心還是熱的,胸膛里像是有一團火在燒,衝擊著肺腑,直至手腳四肢。

  到了眼下這般境地,並非是說他息事寧人一切就能相安無事,命都差點沒了,換誰還沒個一口惡氣,何況,對方苦苦相逼,再有,那便是他身旁的這個來路不明的孩子,註定已難善了。

  他可不想被一群喪盡天良,草菅人命的刀客在背後惦記著,有的事,要麼不做,要做,那就做盡做絕,不留餘地。

  殺!

  風雪漫天,二人一前一後,秦魚雁忽注意到鐵頭這小子腳下步伐有些古怪,卻是踮著腳尖走的,像是貓兒一樣,輕悄無聲,且靈動快急,連他都只是勉強跟上,顯然已經是不遮掩了。

  「到了!」

  猝然,二人步伐一住,透過雪幕,朝著不遠處望去。

  但見雪中一點燈火盈盈,那牢獄大門正半開半掩的關著。

  「戌時交班,快了,三眼豹作威作福關了,每天交班的時候總喜歡去街市口的暗門子裡喝酒,那裡最有名的暗門子是個繡娘!」

  兩人都沒動作,只是靜靜地守著,只有鐵頭帶著定氈帽小聲說道。

  「秦大哥,我也不瞞你,之前我進牢房裡就是奔著三眼豹去的,但是,沒成想認識了大哥你,老天爺可真會開玩笑!」

  「要是真能活下去,哥,我一定給你說我的事,我還要和你結拜為兄弟!」

  「咋樣?」

  到了這個時候,鐵頭像是多話了起來又似乎害怕以後再也不能說話,他們雖說嘴上說一定會殺了三眼豹,可真要動起手來可說不定,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好!」

  秦魚雁倒是乾脆利落,他現在可不想說話,胸膛里的心跳都在不停加快,曾幾何時,他幻想過無數次如眼前這般的場面,行俠仗義,懲奸除惡,或是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豪俠之舉,但想和做是兩碼事,只有真的面對,才能體會到其中的驚心動魄。

  但說到底,不過是生與死之間的煎熬。

  「哥,我在那座破廟裡埋了點東西,就在山神像的下面,我要是死了、」

  鐵頭小臉緊繃,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

  但卻被秦魚雁沒好氣的打斷了。

  「說什麼屁話呢,好好盯著,完事兒就跑,活人不說死人話!」

  夜色漸深。

  遠處隱約傳來了更鼓的響聲。

  「梆梆梆……戌時了……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聽著更夫破鑼似的嗓音,雪中的兩人都暗暗凝神屏氣,死死的盯著牢獄的方向。

  直到半掩的大門被一隻手推開,一個魁梧的身影從裡面走了出來,二人的精神是齊齊為之一震。

  「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