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逃亡
初晨。
雪晴。
小小的一方市集迎來了熱鬧,如今數九寒天,年關將近,可不都盼著手裡能攢下點錢過個富足的年,換身新衣,再吃點好的,要是手裡還有富裕,娶個婆姨,置辦幾件像樣家具,當然,還有種子,民以食為天,溫飽最重要。
這不,眼看放晴,十里八鄉的百姓大都聚集在了這臨時搭起來的市集,沒什麼講究,乾脆就是席地而坐,就地叫賣,有人看上了,就給個數,一群人湊在一塊兒,大老爺們兒都圪蹴在地上,雙手揣在袖筒里,嘴裡哼著小調,左顧右看。
至於賣的東西花樣也不少,風乾的腊味,野獸的皮毛,家禽野畜,還有諸如什麼新編的斗笠蓑衣,背簍竹筐,反正是不少,人聲鼎沸,喧囂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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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裡。
「唉!」
看著別人攤前來來往往的人,再看看自己這冷清的攤子,當了一輩子獵戶的老漢不禁嘆了口氣。
他賣的東西與別人的有些不同,不是什麼吃的穿的,而是一些打獵的玩意兒。譬如套索、獸夾、弓弩、矛槍、繩網、獵刀,還有一些收集的野獸糞便,和一些草藥;本來還有些野味兒,但想著今年日子難熬就留家裡自己吃了,可這剩下卻沒幾個看上眼的。
想想也是,溫飽都困難,誰還會缺心眼買這些東西,看來,他這是白費功夫了。
心裡想著事兒,老人裹了裹棉襖,順手從腰間取下個銅煙鍋,放在腳邊敲了敲,然後塞上菸草,自顧自的抽了起來。
只不過,剛抽了沒幾口,老人忽聽個腳步停在了面前,抬眼一瞧,就見個蓬頭垢面,五官難辨活像是個乞丐的窮漢在攤前圪蹴了下來,這人揣著雙手,一雙眼珠子不住來回打量著擺放的東西。
「這東西都咋賣啊?」
「你說個數兒!」
老漢說著一口地道的關中話。
窮漢聽完也不說話,只是拿起那一尺多長的狹長獵刀看了看,刀子黑身白刃,彎如弧月,刀柄綁著兩片軟木,等掂了掂份量,才聽窮漢問:「這是你打的刀?」
老漢搖頭。
「不是我,以前在山裡撿到個死人,我把他埋了,刀留下了。」
「好刀!」
窮漢點點頭。
他又看了看那弓弩,只是目光幾掃,只看沒動,最後是那獸夾、套索,但凡打獵的東西,窮漢都看了個遍,但都沒問價,老漢終於忍不住的問:「你說說看,你想賣啥?」
窮漢笑了笑,露著兩排大白牙,說道:「老叔,你這兒有彈弓麼?」
「彈弓?」
老人聽的眉梢一挑,一手端著煙管,一手順勢往後腰摸了過去,等再拿出來,就見這手裡已多了副彈弓,弓身是硬木的,外表烏紅,油色沁亮,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個年頭,都包漿了。
「這是老物件兒,上一次趕集有個婆娘用它和我換了條鹿腿,聽說是她男人留下的,說是出了趟遠門人就再沒回來,家裡斷糧,兩個娃都餓哭了,才拿來換的,我最後把整隻鹿都給她送家裡去了,估摸著今年冬天應該餓不死!」
窮漢聽完,一豎拇指,笑道:「老叔仗義,你開個價吧,我絕不糊弄你!」
「這東西的價錢也分人,有的人覺得這就是個破玩意兒,一文不值,但對有的人來說,這可是難得的好東西!」老漢嘬著菸嘴,邊吞雲吐霧,邊淡淡說道。
窮漢聽完也不惱,只是笑著點頭。
「老叔說的對,是這個理兒!」
老漢這會兒反倒不在意自己的東西能不能賣出去了,他瞄了眼面前的窮漢,不緊不慢道:「好東西自然得落在會使的人手裡,要是最後被一些不懂行的人拿去,天天打些泥球,用來消遣,不就暴殄天物,而且,興許什麼時候那婆娘的男人回來,過來贖也說不定,我得給人守著!」
窮漢聽完沉默了,他又重新瞧了眼面前的老人,老獵戶身子精瘦,皮膚粗糙黝黑,套著件大灰襖,與往常瞧見的那些花甲老人沒多大區別,可不成想對方竟然能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說的不錯!」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您給算算!」
他指了指打獵的那幾樣東西。
老漢乾脆了當的道:「這也不是啥值錢的東西,你就看著給吧!」
「老叔客氣了!」
窮漢笑了笑,伸手在懷中一陣摸索,最後拿了二兩散碎銀子擱到了老人手裡。
老漢抽著旱菸,嘴裡「嗯」了聲,一揚蓄著山羊鬍的下巴。
「拿吧!」
買賣已是算成了。
窮漢也不多說,拾起獵刀,又用繩網把東西一裹,嘴裡道了聲謝,轉身就大步離開了。
卻說這窮漢是誰?
除了秦魚雁又能是誰。
提著一口氣,他離了市集停也不停的找了個野樹林就鑽了進去,又一陣轉悠,等把地形都摸了個大概,這才趴到一樹杈上從懷裡取出吃的,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
「這都躲了五天了,怎麼也沒瞧見有什麼刀客來找我?還是我太緊張了?」
自從連夜離了西京城,他愣是在一些荒山野地里連著躲了幾天,吃喝都是在山裡就地取料,折騰的夠嗆,這不,一路過來,好不容易看到個市集,才買了點東西。
但他心裡卻沒想著真的遠遠逃開,眼下也就暫時避避,最危險的地方其實就是最安全的,在他看來西京城裡就很安全,要是逃的話才容易露了行蹤,他打算再躲一段時間,看看情況。
而且,之所以想回西京,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那隻狐狸,他總得弄明白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是妖邪?還是鬼怪?
這般離奇遭遇,他一天弄不明白,一天就有些坐立不安,渾身的不舒服。
「也不知道那小子怎麼樣了?」
嘴裡大口吞咽著肉包,秦魚雁不禁想起鐵頭那張臉來。「對了,他說在那山神廟裡埋了東西,也不知道是什麼?」
但秦魚雁很快又搖了搖頭。
眼下還是逃命要緊。
等把吃的囫圇吞下,秦魚雁翻下樹杈,轉身又一頭扎進了林子裡,轉眼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