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無端成神


  清秋館地處水勝古城西側,依水而建,異常清淨,遠離祭神大典,那悠遠的嗩吶此時聽來茫茫遠遠,宛如空里傳來的神音。

  如一撫窗而立。

  

  此地是大城,秦樓楚館該是不少,他一時竟不知,封如故選擇此處落腳,是無意為之,還是因為他窺透了自己厭憎祭神之事的心思。

  等他嗅到竹香,轉頭已看見封如故倚在軟椅上,將煙槍平端於胸前,一頁頁研究起桌上的曲譜來。

  如一在心中一笑置之。

  ……他果真是想多了。

  他正望著窗外亭台水榭想著心事,一隻蜻蜓便輕輕停在了他的肩上。

  如一側目一望,只見那是一隻用曲譜疊成的紙蜻蜓,被一股竹息托著,才得以棲息在他肩上。

  如一對封如故這樣的小把戲頗覺無奈。

  經過早晨的誤認,如一已經確認,這位雲中君怕是故意時時透露出與義父相像的細節,或是做出過分親近的舉動,以戲弄他、看他窘迫為樂,貪圖愉悅,從無真心。

  但那帶著延胡索藥香的竹煙氣,又叫如一覺得,此人並非簡單之輩。

  他取下肩上的紙蜻蜓,嗅到了淡淡墨香,便將蜻蜓展開,發現封如故竟然在問他正經問題:「寒山寺的僧侶不好好在寺里念經,為什麼會來這裡?」

  如一對他的玩世不恭有心結,將紙張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才確認他的確不是在開玩笑。

  別的不談,封如故的字跡不難看,但落紙力道卻是懶的,散的,是義父在教他寫字時最忌諱的一種。

  「……最次的字便是這種,只占了一個『瀟灑風流』,形意皆無,不過這是手腕無力之故,你是初學,多練練便好。」

  如一抬手,輕輕按住胸口,那裡藏著常伯寧請他來的那封信。

  十年過去,還是一樣的鐵劃銀鉤,一樣的少年意氣,分毫未變。

  對比之下,優劣分明。

  如一收斂心思,將展開的「紙蜻蜓」曲譜與義父寄給自己的信放在一處,走回榻邊,拿過一張白紙,提筆回他:「城中出現得失魂症的人,叫之不應,喚之不醒,猶如活屍。」

  他自從學習寫字以來,便偷偷臨摹義父字跡,是以筆鋒鋒銳得不像一個僧人。

  封如故回他:「不是病症?」

  如一寫道:「回報得知,受害之人,體內三魂失一,七魄又失一,應是被人取走了。」

  「失魂者有何特殊?」

  「男女老少皆有,若說有什麼特別……都是富家之人受害,其他並無特殊之處。」

  「多少人?」

  「前後共計九人。」

  「此地既有崇神傳統,不該是此地的『神』來管嗎?和寒山寺有何關係?」

  「寒山寺非是前來調查的。有山中俗僧父親受害,昏睡不醒,母親來信叫他速返,他與寺中同鄉回來省親,一被殺於米脂山上,一被棄於清澗縣街頭。」……恰是構成血筆「封」字的其中兩筆。

  封如故看著他寫下的字,陷入沉思時,無意識地拿大拇指輕巧地颳了一下鼻側,恰是鼻尖右側落痣的地方。

  不知為何,見他如此動作,如一心頭微微一動,有種說不出的奇異感覺湧上心頭,卻說不出源於何方。

  二人正相對無言時,門被叩響了。

  一名素衫少女抱琵琶而入,未語先笑,露出一顆小小虎牙:「公子,小女青霓。」

  上來前,封如故特地向老闆娘交代,他這一房裡要嘴甜開朗、本地出身的琴女,一來能聽到最正統的小曲,二來方便探聽本地消息。

  如一不出聲,只站到一邊去,遙望水榭,拓開靈識,在城中尋覓有無魔修蹤影。

  旁人琴藝,總是不如義父的,聽來無益。

  封如故在這等風月場合倒是如魚得水,將青霓本就絕妙的琴藝誇得如同潯陽江頭的琵琶女再世。

  且他只聽了一遍,便以嚴謹格律抄出了工尺譜,捧去請她鑑賞有哪裡不對。

  琴女青霓一見,驚為天人,立時將他引為知己。

  如一回頭,見他捧著琴譜,望著琴女,眼中似是有真情流露,更覺自己猜想不錯,此人毫無真心,處處留情,總是做出些刻意討人歡心的親近之事,決不能當真。

  想著,他伸手拿出那張被拆開的紙蜻蜓,沿著摺痕細細疊回原樣。

  折完後,他卻覺出自己此舉的莫名其妙來,隨手把紙蜻蜓往窗邊一放,不再理會。

  那邊,封如故已漸漸將話題引向了祭神大典的祭神曲,又引向了祭神之事。

  封如故笑道:「『神』是個什麼東西,我生平未曾見過,不知道過兩日,能否一睹真容?」

  青霓見慣了八方來客,說話也是有點見識的,軟聲道:「這『神』啊,說到底是人心中的寄託,無形無相,人說他是什麼樣的,那就是什麼樣的。」

  她娓娓道來:「據傳啊,咱們這裡曾是古時天裂處,洪水倒瀉,女媧曾在此補天,補天石的一滴熔石落在山上,留下了一道小小的天裂。所幸那滴熔石雖不在其位,卻也幻化出了靈識,在山中發揮神力,封住了天裂,保佑此方百姓不受洪水危害。所以咱們這裡敬神的傳統由來已久,此處少說有百十座廟宇,成眾的信徒也有五六群,從我記事起,鼻子裡就都是檀香味兒。祭神大典,就是在每隔三年的黃道之日,各家信徒同祭。」

  封如故抿一口此地特產的菊花酒:「各家各信各神,卻在同一天祭祀,也不怕打起來?」

  青霓說:「那是千年傳下來的祭神之日,怎能輕易修改呢?各家信徒會事先在城中劃定地點,各不相擾。對外來之客來說,那夜可熱鬧得緊呢,東街有儺禮,西道有巫舞,南城有焚香祭石,北市有城隍出遊,繞城一圈,能見遍奇景,有趣得很。」

  封如故還是最在意:「那香火最鼎盛的是哪一家?那位古老的補天石神?」

  「那倒不是。」青霓抿唇一笑,「石神是只有老人才拜的。現如今城中香火最盛、最熱鬧的在城中處,祭的是一名十幾年前曾降臨城中的仙君,他祛除疫魔,救了半座城的百姓性命,那仙君名為『弗言』,俗家姓常。」

  封如故含在嘴裡的一口酒全數噴出。

  如一愕然回首。

  被青霓這一說,封如故才想起來。

  這個地方,他好像確是來過。

  他在風陵山中呆得太久,十二三年前的事情於他而言有如前世,他只記得,他帶著他家小紅塵來此地,根本不是為了什麼除魔,是為看燈。

  封如故哪記得自己在何時何地除過什麼疫魔,他遇到那些為禍的魔,不過拿劍殺了便是。

  他只記得那夏日裡滿街的仙音燭、走馬燈,真是好看。

  如一回首,望著小軒窗外的城,目光有些不一樣了。

  他小時候不記地名,只知道義父去哪,他便去哪。

  義父說帶他來一個好地方看燈,卻有人擾他們看燈,義父便砍了來人,拿絹擦了血劍,再牽著他的手去了燈市。

  義父說,「篝燈紙馬玉堂前,竟把章台故事傳」。

  他又說,許多人一生的故事,就濃縮在這小小的走馬燈里,就像他在道門浮沉一生的師父,到頭來,也是說書先生口中的一段傳奇。

  如一記得,在熱氣兒的熏托下,少年的臉紅亮亮的,看著燈中的故事,眼中閃爍的薄光極其生動。

  而如一越過不斷輪轉的燈,看著向來張揚的少年神情溫柔下來的樣子,也看得發了呆。

  青霓見二人反應奇特,不禁訝異:「……如何了?是奴家哪句話不對?」

  封如故倒是調整得快,取出手帕抹桌,一臉歉意:「沒有沒有,只是『弗言』這名號聽來好笑,聽起來像是『敷衍』。」

  青霓掩口笑了:「公子說話真有趣。那仙君可是個漂亮人物,而且有除滅疫魔之功,城中人從他這處求姻緣,求避疫,可靈了呢。」

  封如故低頭擦桌,哭笑不得。

  當時,他因為滿城閉戶、原定的十五燈會不開,實在氣不過,便找到那疫魔的所在,一劍殺了,斷了疫病源頭,提疫魔頭顱,問燈會可否按時開啟。

  有城民感激不盡,來問他名號,說要善加供奉,以報恩德。

  封如故冒領師兄名義下山,看大家反應,直覺自己這回做得有些大,自己又帶著孩子,怕引來不該引來的麻煩,便在眾人問及仙君名諱時道:「不能說,不能說。俗家姓常而已。」

  結果,傳來傳去,居然傳成了「弗言」仙君。

  由此可見,民眾美化心中神明的功力可真是一流。

  論神也只是一段插曲,青霓又與封如故探討起曲譜來,直至天色擦黑,青霓才戀戀不捨地掩門離去,恰遇見了從隔壁廂房抱琴而出的綠芯。

  綠芯向來愛挑逗小客人,非惹得對方面紅耳赤不可,這也是隔壁那位封公子特意囑咐過要點給兩個年輕後生的琴女,顯然是有意戲弄他這兩位寶貝徒弟。

  但此時,綠芯滿面紅暈,偷笑不止,叫青霓很是詫異。

  她問:「小芯兒,你怎麼啦。」

  綠芯搖搖頭,指了指剛合上的廂房門扉,與青霓貼面耳語起來。

  門內,見那琴女走了,羅浮春舒了一口氣,說:「師弟,你方才與她說了什麼?她後半程真是安靜。」

  桑落久和如一一樣站在窗邊,向外眺望:「我說,你若是再多看我師兄,我會生氣的。」

  羅浮春拍了一下掌:「哈,還是師弟聰明,難怪她後來一直看你,定然是喜歡你,不捨得叫你生氣。」

  桑落久憐愛地看他一眼,又將目光轉至窗外,小聲嘀咕了一聲:「……奇怪。」

  與他一牆之隔的如一,和桑落久確定了同一件事。

  他在紙上寫:「城中沒有魔氣。方圓五十里亦無。」

  和如一幼年時的遭遇不同,此處沒有冒名頂替的假神,也沒有魔氛,反倒布滿清聖之氣。

  雖然不能保證是不是有魔修在刻意隱藏氣息,或是那魔物暫時不在此地,但就目前狀況看來,此地完全是太平盛世之景。

  封如故撐著頭,吁出一口竹霧,閒閒道:「明日我們再去拜訪受害之人。今夜,先去城裡逛一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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