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再度反目
二人還未回房時,桑落久恰好捧著洗臉水打算出去潑了,見到二位,便溫馴地打招呼道:「如一居士,師……」
他一抬眼,瞧見了封如故唇上與如一額頭上的同色胭脂,語塞片刻:「……父,你們回來了。」
封如故是不知自己唇上玄虛的,把桃子丟進桑落久懷裡:「給浮春帶的。吃了,早睡。」
桑落久收下,諾諾地應了聲是,隨即帶著桃子迅速將門關閉,連水都忘了潑。
封如故不知緣由,笑罵一聲「小瘋子」。
如一知曉為何,一時拿捏不准該不該同封如故踏入同一間房,便對封如故略點一點頭,繞到了海淨房中。
海淨倒是精神,說他睡足了一個下午,此時也做完了功課。這裡床榻柔軟、清淨遠人,住得很是舒服,且沒有琴女來打擾他,素齋也做得合他胃口。
此時,半開的窗欞中傳來歌女歌聲,是從小湖畫舫上來的,帶了一點水汽,空空茫茫,聞之叫人心碎。
海淨突然道:「小師叔,雲中君人其實不壞的。」
「我問過來送素齋的姐姐,她說雲中君有特意囑咐,說,那位光頭小師父正在心修門檻上,九九八十一難都經過了,只差臨門一腳,萬不可隨意逗弄,壞人功德。」
……果真是典型的封如故式滿嘴胡扯。
如一默然。
他當然知道,封如故不是惡人。
能被義父那樣放在心尖上的人,不會是惡人。
……卻是叫人生厭的人。
從他與義父相識相伴的第一日起,這個名字便鬼魅似的夾在他與義父之中,從未離開過。
義父寫了三個字,叫他照貓畫虎地寫去。
他恭恭敬敬描了百遍,怕描得不好,就捧去給能識文斷字的客棧帳房看。
帳房是秀才出身,對義父那天命風流的一筆好字讚不絕口:「好字。好名。封如故,一封清詔,丹心如故。」
當時年幼的游紅塵心中委屈,找到義父,斷斷續續地問他,義父為什麼要叫他描旁人的名字。
義父聽懂他的意思後,瞪著紙看了半天,猶豫道:「這是我師弟的名字……」
游紅塵有些生氣,把練了百遍、寫滿「封如故」三字的紙張扔得漫天飛舞。
他站在紛紛揚揚的銀雪中,固執道:「紅塵,要義父;不要,這個人。」
義父跟他道了歉,但仍是不死心,平時言必稱「我師弟」如何如何,似乎想盡辦法要說服他,他那位師弟是個極好的人。
從「封如故」這個名字開始出現在他的生命里,如一便討厭他。
即使他什麼都沒來得及做。
後來,封如故把義父從自己身邊奪走了。
但這也不能怨封如故。
若不是魔道作亂,設下圈套,封如故他們不會被魔道掠走,義父也不會為了他怒極傷極,以至於不肯見自己,還說出「我不認得什麼游紅塵。我師弟危在旦夕,我心裡只有一個他,旁人我統統不認得」的絕情話語來。
但是,他不能恨義父。
義父身為掌門師兄,疼愛師弟,何錯之有?
況且,據說封如故也是由義父一手帶大,二人感情篤厚,與自己不相上下。
他不能希冀義父如他一樣,把自己視作他黑暗生命中的唯一一絲心火。
那是非分之想。
他不能恨義父,就只能恨魔道。
至於素未謀面的封如故,如一對他向來心緒複雜,說不上恨,但是厭惡。
如一想,他應該有權利厭惡他。
十年之後,因為有人針對封如故的緣故,寒山寺弟子無端殞命,如一終於有了正大光明厭憎封如故的理由。
……可這件事說到底,也怪不得他。
如一這樣想著,額頭的四角花竟有些燙人。
海淨也看見了他額頭的醒目標記,滿心好奇地盯著瞧來瞧去,但知道小師叔在修閉口禪,自己就算問了也得不到答案,只好閉口作罷。
在打算離去前,如一在海淨身上下了一層青霧似的護身氣罩,以保安全。
待如一回到二人房中,發現封如故竟已洗漱過,睡下了。
他睡在外側,只占了一小片地方,里側則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不知怎麼,如一見這一幕,有些眼熟,心口也微妙地一酥。
小時候,他沒睡過這樣的高床,總會在夜半時滾下地。
這毛病久治不愈,義父索性就睡在了鋪外。
他夜裡幾次甦醒,都是撞進了義父懷裡,被吵醒後的義父總眨著一雙睡眼,笑罵他一聲祖宗,就把被子兜頭按下,擋去燭光,隔著被子親他一口,命他快睡。
如一望著抱被酣然而眠的人,暗道自己多思。
……以雲中君的性子,多半只是因為他懶,不肯往裡稍挪一挪罷了。
被勾起往事後,以他冷漠驕傲的性子,是絕不肯和封如故同榻而眠的了。
如一抱了被子,準備宿在地上。
用清水淨面時,他一點點抹去了額上騷氣的花紅,將水染上了一層淺紅色。
他取了軟巾擦臉時,眼前閃過的卻是封如故帶著薄紅胭脂的唇。
如一握住軟巾的手緊了緊。
待放下手來,他的面上仍是一片古井無波。
不過,古井無波的如一居士,在洗漱完畢後並沒有回到鋪上,而是鬼使神差地捧了蠟燭,無聲來到榻前,俯身看他的臉。
……他唇上那一角胭脂居然還沒有洗去。
如一有些無言以對。
不過,少有人會在洗臉時特意清理嘴唇,屋中銅鏡亦是模糊,照不出來也是正常。
如一不再允許自己另做他想,一揮手,在他身上籠了一層護身薄煙。
儘管他知道以封如故的修為,自己怕是多此一舉,但……
如一坐在榻邊,保持著揚手的姿勢,也想不通為何自己會有如此舉止。
……許是今夜的封如故,總不時讓他想到少年時的義父罷。
懷著重重心思,如一席地而眠。
子夜時分,全城俱靜,偶有一兩聲早夏蟬鳴,也顯得稀稀落落,有氣無力。
月光沿著半開的窗戶瀉了半地,照入地上一雙擺放整齊的佛履。
一道雪白瘦削的身影輕捷無聲地立在了海淨小和尚的榻前,俯身探手,掌心穿過薄霧,摸向他頭頂靈穴——
……
數個時辰後,早起的羅浮春、桑落久,與如一共聚在海淨房中。
海淨躺在床上,呼吸均勻,面色紅潤,卻遲遲不醒。
……正是失魂之症的症狀。
試探過後,桑落久臉色不虞:「三魂去了『天魂』,七魄去了『靈慧』。……那個取魂之人,竟然把手伸到海淨這裡來了。」
一旁的羅浮春急道:「師父呢,快請師父來看一看!」
桑落久看了一眼門口:「這個時間,師父怕是仍在睡著……」
如一臉色難看,在昏迷的海淨額頂摩挲數下,霍然起身。
羅浮春以為他有所發現,忙吩咐桑落久看顧好昏睡的海淨,跟著如一奔出房去。
孰料,他眼見著如一跨步進了二人共居的房間,被子落地聲響起後,如一竟扭著師父的手,將封如故冷靜又粗暴地推出了房門。
羅浮春吃了一驚,喝了一聲,但如一充耳未聞,捉住封如故臂膀,徑直越過他,便回到了海淨房中。
砰然一聲,封如故整個人被摔抵在了床欄邊的牆面上,沉悶的骨響讓人心尖一冷。
初醒的封如故吸著氣,偏過半張臉來,長睫上掛著冷汗,目光恰掃到了床上昏睡的海淨。
「哦——」封如故似乎並不覺得自己當著徒弟們的面,被一個後輩這樣摔摔打打有多麼丟人現眼,拖長了聲音,懶洋洋道,「誘餌見效了啊。」
羅浮春一頭霧水,還想去掰如一擰住封如故肩膀的手:「師父,什麼『誘餌』?你們這是……」
桑落久此時也品出了一絲不對:「師父?……你是故意的?」
羅浮春更是懵了:「什麼故意……你們在說些什麼?」
他們不過是一大早發現海淨昏在床上,失了魂魄,明擺著是那在城中作怪的竊魂之人做的好事,和師父有何相干?
如一惱怒至極,面上卻不顯多少,只是一雙眼更冷更寒,注視著封如故修長蒼白的脖頸,真恨不得一把掐上去。
清秋館裡的房間,是封如故安排的。
他為何要和自己共宿一間房,卻留下功力不濟的海淨一人獨居?
昨夜的白影,極有可能就是在城中作祟的竊魂者,它尾隨了他們一路,甚至進了清秋館,想必是衝著封如故來的。
如一時時陪在封如故身側,它若是尋不到下手之機,怕是會設法對他的同行之人下手。
因此,如一才特意設下氣罩,保護眾人不受損害。
若是氣罩遭破,他絕對會在第一時間察覺。
但是,今早他來看,發現氣罩竟然被破了。
……破得悄無聲息。
能設下這等邪門計謀,並以這種手法破開氣罩的,整個清秋館裡,只有一人。
……他讓海淨獨處一房,成為一個對白影來說最容易突破的誘餌,且故意破開他的氣罩,單等著竊魂之人來奪走他的魂魄。
「你若是用佛門護身氣罩,那倒是不好解。可你用的……是我師兄教你的道門護身氣訣。」
在這種時候,封如故居然還有心思說笑:「小紅塵,學藝不精啊。」
他肩膀骨頭髮出喀啦一聲輕響。
封如故吃痛,咬牙「嗯」了一聲,面上血色褪去了七分,嘴角卻還揚著笑,顫抖著伸出一根手指,在如一腕上烙下一點靈印:「昨夜,我已在海淨三魂七魄里都埋下了追索印記,現在……唔……小和尚的魂魄該是被人帶著往米脂山上去了,如一大師不如按此指示,早些去追,以免……」
不等封如故說完,如一便將他一把推翻在榻上,冷臉而去。
昨夜,海淨還說他人並不壞。
如今看來,真真是誑語了。
如一拂袖而去後,羅浮春又氣又惱,只覺封如故這等緝兇手法太過不光彩:「師父,你怎麼能這樣?!就算要利用小和尚,你也得事先同他說上一聲,徵得他同意才行啊。萬一那白影是魔道之人,取魂是為了煉魂,那他豈不是要做一輩子活死人?!」
「那也能藉此找到竊魂之人,避免下一個受害人出現。」封如故咧著嘴,輕輕活動著肩膀,「以己之命渡世人,他就算死了,也是死得其所,登得上西方極樂世界。」
羅浮春氣急,再次覺得眼前人面目可憎起來:「那為何你不拿你的命渡世人?」
桑落久一驚:「師兄!慎言!」
封如故扶著肩膀,淡淡道:「他們夠配嗎?」
羅浮春吼道:「你此等作為,算什麼師父?!算什麼君子?!」
封如故在海淨榻邊坐下:「我常師兄才是君子,我封如故是道中之邪,若你這般憧憬光風霽月之人,不如改拜我師兄為師。」
羅浮春氣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奪門而走,追著如一而去。
……小和尚跟他們相處了這兩日,不該被師父這樣當做誘餌,白白犧牲。
至少他要把小和尚救回來。
二人一前一後離去,桑落久默然良久,低頭道:「師父,你本可做得更隱蔽些的……」
若是他來做,他有的是辦法讓小和尚做誘餌、而大家也不會懷疑到自己身上。
封如故不答,只從儲物囊里取了煙槍出來:「去看著你師兄,管好他,叫他勿要撒野。」
桑落久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恭敬地一拱手:「是,師父。」
三人都走了,屋中就只剩下了封如故孤身一人。
封如故捻了竹菸葉,用煙燈燃上,閉目專心吸了片刻,緊繃著的肩膀方才鬆弛一些。
一袋煙抽盡,他的肩膀才能活動得稍開一些。
他低頭拓開儲物囊,取出一樣小小的錦囊,其中正是海淨遺失的「天魂」與「靈慧」。
封如故將他昨晚施法竊得之物捧在掌心,細觀片刻,捧出一魂一魄,還給了小和尚。
很快,小和尚皺了皺眉,夢囈兩聲,似是要醒來了。
封如故一指點去,他頓時經脈疲軟,又一次沉沉昏睡過去。
確認等閒響動是無法驚醒他的了,封如故起身走至屋中小桌前,斟出兩杯熱茶來,一杯擺在自己眼前,一杯推到了桌子對面,動作閒散悠然。
只是因為肩膀疼痛,他的嘴唇與臉色仍是蒼白的。
他朗聲道:「我已經把人設法支走了。」
房中寂然無聲,無人應答。
封如故略略提高了聲音:「先生,你竊取多人魂魄,引來寒山寺僧侶回鄉探親,殺之棄屍,構成封字血筆的一部分,又設法在我未婚妻屍身下留下櫸樹樹葉,樁樁件件都是要引我下山、誘我來此,現在,我已一人在此,何不前來相會呢。」
他托腮笑道:「……難不成,是在責怪我把小和尚失魂的罪責無端扣在你頭上,你生氣了?」
少頃,房中空氣出現了一絲波動。
一道近乎透明的白色人影立在裊裊冒著清霧的身前,並看不清面目,一把聲音倒是清澈乾淨得很:「既然雲中君心如明鏡,那便恕在下有話直說了……」
他朝封如故伸出手來,客氣得像在邀請封如故去寒舍飲茶:「……在下,請雲中君安心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