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突來之客


  羅浮春駭然:「師父的意思是……?」

  「噓。」封如故拿食指點點他的上唇,又越過肩膀看向身側來來往往的三家弟子,示意他不要聲張,「我沒什麼意思。把我要的人帶到下榻處就行。」

  羅浮春熱心道:「師父要挨個問嗎?要從哪一家的弟子先問起?」

  「先關著。」封如故沖如一勾勾手指,旋即負手而行,「我去看看那孩子死的地方,回來再去問他們。……對了,別忘了,每個人分開關,別關在一起。」

  眼看著封如故抬步要走,羅浮春追了幾步:「師父師父,審訊之事可以交給落久啊,也節省時間……」

  封如故已經走出了十幾米,聞言頭也不回,揚手吩咐:「落久,打他一下腦瓜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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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浮春還沒回過神來,身後的桑落久便道了一聲「師兄,得罪」,抬指重重敲了一下羅浮春。

  羅浮春捂著腦袋,又委屈又莫名其妙:「師父幹嘛要打我?」

  桑落久抱歉地揉了揉他被敲的地方:「師兄,你忘了?我頂著飛花門掌事之子的名號,身份尷尬,若是參與此事,難免會被其他兩家質疑有所偏袒。」

  羅浮春恍然大悟,剛想說話,又抱著腦袋嘶地抽了一口氣。

  桑落久下手挺狠的,羅浮春痛得淚花都出來了,可看自家師弟斯斯文文地給自己揉著痛處,眼裡還都是真誠的歉疚,羅浮春哪裡還生得起氣來,只剩滿心無奈的柔情了:「好啦好啦,落久你別管這事兒了,回去好好休息;海淨,你去劍川邊,領一下今晚負責巡夜弟子的值錄冊;趁著三家掌事都在,我回堂問一下,當時有誰當時在川邊巡視,說不定就有人不肯承認,到時候拿來值錄冊一對,便是嫌疑重大,優先審問他,師父回來也能省點心。」

  看著羅浮春分配完任務、風風火火地趕回暮雪堂的背影,桑落久獨自立在原地,抬手按一按胸口,臉上是萬年都化不開的溫柔春光。

  唯有桑落久知道,師父不讓他參與調查,不是擔心他會遭人非議。

  ——師父分明是不許他有意誘導、埋線、偽造證據,在這種時候設計坑害飛花門。

  ——我做了師父三年弟子,事事恭順,可他還在關鍵時候,還會防著我。

  這個認知,不僅沒有讓桑落久失望,反倒叫他興奮得微微發起抖來。

  與羅浮春一樣,桑落久是仰慕、崇敬著封如故的。

  但是,他與師兄截然不同。

  羅浮春崇敬的是過去的封如故,藐崑崙,笑呂梁,仗劍天涯,光芒萬丈。

  桑落久崇敬的卻是現在的封如故,永遠慵懶,漫不經心,談笑間卻都帶著不動聲色的刀。

  若是哪一日封如故放下對自己的戒心,桑落久可能還會感到失望。

  但現在意識到師父對他的防備後,桑落久便知道,師父還是那個師父。

  因此,他很是歡喜。

  師父的懷疑的確不無道理,不過,桑落久自覺自己現在過得不壞,有師父可以疼,有師兄可以玩,只要飛花門不犯到他手上,他也懶得去找飛花門的麻煩、

  他整一整衣裰,轉過身去,卻迎面撞見了匆匆而來的花別霜。

  花別霜神情古怪,顯然是有事要說,但他仍不忘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大哥。」

  桑落久蹲下身:「霜兒,面色怎麼不好?出了什麼事了嗎?」

  霜兒扯著大哥的袖子到了避人處,壓低聲音道:「大哥,我與你說一件事,你不要告訴雲中君。」

  桑落久並不直接答應下來,只是含著溫暖的笑意,讓花別霜產生了他「已經允諾了」的錯覺:「你說吧。」

  霜兒小心翼翼道:「這一個月,劍川封閉,我可憋壞了,禁令一解,我便偷偷出川,去了附近的劍川城買了些吃食,又玩了半日……」

  桑落久已意識到,花別霜要說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便佯作不察,擺出兄長嗔怪貪玩小弟的表情,摸一摸他的發旋,及時地給了他極大的安全感。

  果然,花別霜被兄長這樣安撫過後,說話也不再猶猶豫豫:「大約一個多時辰前吧,我回了劍川,但我躲在劍川後的小樹林裡,沒急著過橋——我出來前看過值錄表,那個時段,負責守橋的是咱們飛花門弟子,我怕被他們撞見,回稟母親,母親又要說我玩物喪志、不夠上進——結果,我瞧見小姨也在那片樹林裡,像是在等人……」

  ……小姨?

  百勝門掌事祝明朝?

  桑落久問:「她在等什麼人,你可看到了?」

  花別霜苦著臉搖搖頭:「我沒留在那裡,一看到她我就躲開了。對待小輩,小姨比母親還要嚴苛得多,我可不想犯在她手裡。」

  也就是說,那名弟子被殺前,祝明朝出現在了那片樹林裡。

  桑落久不禁想起,師父說過,祝明朝也曾出現在山坳里的那具小道士的屍體邊,並將屍體轉了方向,試圖將爭端引向飛花門。

  桑落久並不認為霜兒會撒這種一戳即破的謊。

  只要當時祝明朝有旁的人證,那這謊言便是不攻自破了。

  他溫和道:「你跟爹說過這事嗎?」

  這就是明知故問了。

  以花若鴻的狹隘心性,如果他掌握了祝明朝這樣大的一個把柄,早就當眾挑破、或是拿這個威脅祝明朝了,不會只針對著嚴無復一個人攀咬。

  霜兒果然搖搖頭:「我誰都沒說,就跟大哥說了。我溜回來後,聽說小樹林那裡出了事,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

  再怎麼說,霜兒也只是個十一歲的小孩兒,心裡根本藏不住事,越說越慌:「不會真是小姨做的吧?……不然,不然大哥還是告訴雲中君這件事吧,我怕——」

  桑落久把他抱了起來,嫻熟哄道:「莫怕,有大哥在。告不告訴師父並不重要,但這種事情不能壓在心裡。來,大哥送你回去,路上你再跟大哥詳詳細細地講一遍,大哥和你一起想想,要是情況嚴重,再告訴我師父雲中君,好不好呢?」

  ……

  與其他三人分開後,封如故與如一一路往冰橋處走去。

  封如故在想事情,如一在看著想事情的封如故,視線沒有離開他碰過羅浮春嘴唇的食指。

  他右手握了一塊手帕,握得發了熱,但就是沒有遞出去。

  封如故又開始勾勾搭搭地跟他說話:「這件事有蹊蹺吧?」

  如一:「嗯。」

  封如故:「能這樣輕易取人性命,三家掌事的嫌疑都不輕吧?」

  如一:「嗯。」

  封如故:「我好看吧?」

  如一:「……無聊。」

  沒騙到如一的封如故也並不多麼沮喪。

  因為出了兇案,冰橋已經被用法力固定下來,有不少弟子正在橋上穿行,應該是各家掌事派出去追緝唐刀客的,沒能尋到影跡,只能返回回稟情況。

  看著黑波搖曳的沉水水面,封如故主動一伸手。

  如一盯著他的掌心,愣了一下。

  封如故正等著過橋,見如一不動,自然道:「佛珠呢,牽我啊。」

  如一:「……」

  他為自己剛才隱隱綽綽冒出的念頭而羞恥起來,先踏上了橋:「自己走。」

  沒想到封如故沒皮沒臉,伸手抓住他的衣帶:「萬一我掉下去怎麼辦?封二雖然懂點水性,但是掉下去也不會好受,如一大師佛家心腸,能忍心看封二受苦嗎?」

  說罷,他還厚顏無恥地晃了晃他的衣帶,笑得直晃人眼。

  如一一轉頭,耳朵酥癢著微微發起燙來,但在夜色里看不很分明。

  他把腰間木劍往後送了送:「……抓緊。」

  封如故一手抓住如一佩劍,跟在他身後,一手拿著那封染血的家書,借著劍川旁點的常年不滅的鮫油燈殘光,細細研究。

  走過橋的一半位置後,一名身著青霜門服飾的弟子與他們在橋上擦肩而過,隔著老遠便向他們低頭行禮問安。

  看信的封如故讓開半個身子,保證他能安全通行,又順勢把信遞給如一。

  如一接過信來,一眼便看出了異樣。

  這封信皺巴巴的,像是曾被死者死死攥在掌心裡過。

  這本來沒有什麼不妥,但這封信偏偏掉在屍體附近,還染上了清晰的血指印,就很是匪夷所思了。

  ……這說明他死時,手裡還拿著這封信。

  若是他真像花若鴻推測的那樣,與唐刀客私相授受,他有什麼理由非要攥著這封信去見他?

  如一把信交還給封如故,提出了一個猜想:「蘇平也許真的回過家。從清平府到劍川,一來一回,以他的修為,時間是剛剛好夠的。」

  封如故接上:「但他看到的也許是一個毫髮無損的父親。」

  如一說:「在劍川三家對峙的緊張局勢下,蘇平不難意識到,這是一封假信,青霜門被人算計了。」

  封如故說:「在這種非常時期,嚴掌事私自放他出川,定是冒了極大的風險,說不定此時正遭受著其他兩門掌事的攻擊。」

  如一說:「嚴掌事平時應當待他們不薄,這種時候,他必須馬上趕回來替他解圍。」

  封如故說:「這只是推測。」

  如一說:「至少有了方向。」

  封如故:「是啊,比如,這封信如果真是假的,又是誰寄出的呢?」

  說話間,二人已經下了冰橋。

  封如故順手拉過一名身著青霜門服飾的弟子:「你認識蘇平嗎?」

  也是無巧不成書,那弟子聽到蘇平的名字,直接紅了眼圈:「回雲中君,蘇平是我的同鄉。……他收信的時候,我還跟他說要陪他回去,他說怕門主難做,偷偷溜出去一個都已經是冒險,一下送出去兩個,一旦事發,門主就更說不清了。」

  封如故說:「那就麻煩你先別回去了,替我跑趟腿,去一趟清平府。」

  那弟子明顯有點為難:「雲中君,他母親我雖然認識,但她年事已高了,我怕她先失夫,又失子,受不了這麼大的……等諸事安頓後,弟子打算和嚴掌事一起帶他的屍身回家……」

  見他是真心傷心,鼻頭、眼眶全紅了,封如故也不再為難他,拍拍他的肩,叫他回去了。

  送走這名小弟子,封如故看向如一:「你跑一趟?」

  以如一的修為,去一趟清平府不消一個時辰便能迴轉。

  如一卻不允:「送你回去,我再去。」

  封如故笑:「這可是在一個道門的門口啊,他們三家再勾心鬥角,誰有膽敢暗算我?再說,就算那唐刀客來了,你認為論刀劍,他的本事真在我之上?若他有這個本事,早該來殺我才對。」

  這話說得其實不錯,但不知為何,如一明明知道此人身負絕世劍才,就連自己的保護很可能都是多餘,但還是覺得此人身如琉璃,脆弱易碎,就像他藏在袖下的手腕,一攥會出淤青。

  如一堅持:「……或是一起去。」

  封如故心尖一顫,面上笑容也明朗了幾分:「那好,查完現場,咱們一起去。」

  如一默許了,並把那塊攥得發熱的手帕遞給了封如故,面色冷冽一如往常:「劍不很乾淨。擦一擦手。」

  眼看著封如故乖乖把摸過羅浮春的手指擦淨,如一的神情緩和了不少:「走罷。」

  他們要走的路還很長。

  蘇平陳屍的那片小樹林不在橋邊,而在劍川的背面。

  那片樹林,是從清平府回到劍川的必經之路。

  一看到他們要走的路如此漫漫,要繞過足足半片湖泊,封如故馬上腳軟,開始耍賴:「封二累了,大師背我。」

  「……」

  如一收回手帕,不理會他這樣明顯的勾搭之舉,徑直往前走去。

  封如故將手掛在他的腰帶上,嘟嘟囔囔的,被如一領著,去往了那片仍瀰漫著淡淡血腥氣的樹林。

  此時,冰橋之上。

  剛才與封如故搭話的青霜門弟子,在橋中央碰見了一名手扶著冰橋橋欄、正向劍川外走去的青霜門弟子。

  看清對方的臉後,那弟子竟目眩了一瞬。

  那是名相貌精緻又冷清的青年,不染紅塵之感頗濃。

  似一枝穠艷,又似無塵清夜。

  儘管覺得此人有些眼生,那名弟子卻覺得,自己是見過這個人的。

  於是他對後者點頭示意了。

  後者也回給了他一個客客氣氣的點頭。

  這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點頭招呼,但若是封如故在,他定然會發現,此人就是方才在橋上與他擦肩而過的弟子。

  與他招呼過後,前者繼續往劍川內走去,邊走邊想:

  是夜色太深,他看錯了嗎?

  剛才那名弟子,瞳色竟是藍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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