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上上大吉
……可那又如何?
事關被殺的風陵弟子,封如故難道能夠置之不理?
他召來眾人,如是這般,將梅花鎮事件講述一遍。
還沒聽完,羅浮春便是一陣義憤填膺:「佞怪作祟,肆意妄為,是欺我道門無人嗎?!師父,此事交與我,我定然——」
封如故乾脆道:「落久,堵住他的嘴。」
桑落久一手勒住羅浮春的腰,一手從後捂住羅浮春的嘴,在他耳邊溫和勸說:「師兄,你少說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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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如故走到他身前,舉起伴手摺扇,點一下他的鼻尖:「你燕師叔本事比你如何?她的劍法都算差的了,起碼比你也高上一線去。她在梅花鎮查訪日久,亦未能捕獲那作怪之物的蹤跡,足見其奸滑機變。交給你?我且問你,你是不是要提劍殺入,掘地三尺,也要把妖孽抓住?」
羅浮春委屈又耿直地點下了頭。
「就知道打打打,沖沖沖。」封如故照他眉心上敲了六記,聲音響脆,倒不疼痛,「你鬥雞轉世啊?」
燕江南:「封如故,你要死啊。你脖子伸過來,我讓你看看我的劍法好不好。」
封如故:「別鬧,我訓徒弟呢。」
封如故:「還有,你的劍法……咱們都是同門師兄妹,感情深篤,你就不要逼我侮辱你了嘛。」
燕江南:「……」
燕江南知道,世上千樣劍法,能入她家小師兄之眼的百不足一。
尋常劍道天才在他眼裡,不過是長得稀奇些的雜草罷了。
但道理歸道理,這不妨礙她每年總想打死封如故百八十回。
她甚至無法想像封如故和一個女子合道籍的情景。身為女子,她覺得與封如故這等隨時隨地能氣死人的人日夜相處,簡直是頂頂的人間疾苦。
這些年,每每被封如故氣得說不出話來時,她總盼著封如故像師父一般,與一男子同證道籍。
燕江南連贈給小嫂子的見面詞都想好了。
三個字:日.死他。
常伯寧軟軟道:「好啦,江南,你又欺負如故。」
燕江南:「……?」師兄,你的眼睛和耳朵究竟有什麼毛病?
不等燕江南回嘴,封如故就走到了常伯寧身邊,拍一拍他的肩膀:「師兄,我正要提到你,你就開口了。」
常伯寧:「……?」
「我有一事相托。」封如故在他跟前蹲下,笑眯眯地仰臉看他,伸手招一招,常伯寧便溫馴地俯下身來,聽他說話。
「那儡不是專殺害新婚夫妻?」封如故道,「那我與師兄,便送他們一對新婚夫妻,如何?」
常伯寧第一時間沒能明白過來,在直起身來後,才後知後覺地紅了臉。
如一見二人耳鬢廝磨,很是親密,義父還紅了臉,心中便又微妙地緊揪起來。
他滿面無所謂,但話音中不見絲毫底氣:「雲中君在與義父說什麼?」
封如故笑嘻嘻:「不告訴你。」
常伯寧有點羞赧道:「他想同我做夫妻。」
如一:「……」
明知封如故是在說如何除梅花鎮妖佞,如一仍是心酸難忍,脫口而出:「嫁娶之事,豈能兒戲?」
封如故打量他,笑話他道:「大師斷了紅塵,還如此看重嫁娶啊?」
如一氣道:「義父與你是師兄師弟,同出師門,便為兄弟,豈可行此,行此……」
常伯寧也覺出這不大妥當,剛要說話,燕江南便道:「這又如何?我師父師娘便是師兄弟呢。」
如一:「……」
這話不說還好,常伯寧臉皮本就薄,稍稍一作聯想,整個人便像是燃著了似的,低頭用手掌往臉上扇了幾下風,悶聲道:「不妥……不妥的。」
聽說過這段緣分的如一更是心如火焚,將佛珠握得緊了又緊。
封如故:「江南左右已經去過梅花鎮,等於暴.露在了那惡物眼皮底下,不能再出現在鎮中,不然她該是最好的人選……落久,你可願意?」
桑落久放開捂住羅浮春的手:「我……」
如一在旁冷冰冰地提醒:「師徒名分,宛如父子。」
桑落久挑一挑眉,溫煦地笑了開來,閉口不言,想看看這位如一居士還能如何拈酸。
他牽了牽羅浮春的衣角。
羅浮春馬上醒過神來,踴躍道:「師父,為捉妖物,浮春可以!」
如一:「……」
封如故:「謝謝,我不可以。」
羅浮春:「……」
封如故目光在海淨身上轉了一圈。
海淨受了驚嚇,連著念了兩聲「阿彌陀佛」,躲到了如一身後。
如一見封如故這般不加挑剔,又怕義父反悔,心火燎原之下,竟爾脫口而出:「不需旁人。我願為之。」
封如故心又是一跳。
他本想哄著常伯寧早早回山,但梅花鎮之事一出,他一來覺得師兄溫柔可意,扮演小媳婦該是綽綽有餘,二來畢竟師兄與自己一同長大,不會對自己有多餘綺念。
他顧忌著如一對自己那點似有還無的情愫,並不希望放縱它生根發芽。
然而,看此情形,如一還是不肯放下。
他家小紅塵初涉□□,諸多青澀,既是脆弱,更易受傷。
封如故不願狠狠傷他,他想,不如趁此機會,在相處之中,將這段塵緣化消於無形也好。
左右他最懂得如何惹人討厭了。
常伯寧見如一竟然主動應下了這件事,微微張大眼睛,心裡有些說不出的酸楚。
他有直覺,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事。
但不等他再開口,封如故便站起身:「好啊。」
他走到如一身前,主動執握住他的手,眼睫里閃著曖昧的淺光:「大師,如故餘生,麻煩你了。」
他本以為如一會厭憎這等突兀的肢體接觸,孰料如一指尖屈了一屈,居然由他握了下去,並道:「此為除妖降怪,你莫要多想。」
封如故看著他,悄悄鬆開了手,道:「大師真是忍辱負重啊。」
如一感覺指尖微涼的觸感去了,有些失望地握了握,把手掌收入僧袖中,細細回味著觸感,抿唇不語。
封如故曖昧地一眯眼,拍一拍如一肩膀,朗聲道:「那大師,你便得多加辛苦了。」
注視著封如故月牙似的彎眼睛,如一突然覺得有哪裡不妙。
如一喝了幾日苦藥,解開體內怪蠱期間,常伯寧隨同燕江南,押解著被群鬼啃噬,周身傷口痊癒不得,流膿不止,爛得只剩一口氣的丁酉返迴風陵。
在這之後,常伯寧重又返回,與身上傷勢痊癒大半的封如故並其他人,共踏梅花鎮。
梅花鎮是個水鄉澤國,一里一池,五里一湖,河水脈脈,彼此連通。
夏日裡的梅花鎮沒有梅花,倒是一池池地開著荷花,有的葉子窄些,能挑得起二三晶瑩水珠,有的葉子闊些,能將一片月光打包,盡數傾入池中。
蓮蓬香氣瀰漫街頭巷尾,不少操著口音的小販沿街兜售著:「鮮藕——鮮的藕——」
算卜的館門前冷冷清清,門可羅雀,一名長髯瘦軀的中年道士坐在堂中,大嘆門庭寥落之際,嗅到街上藕香,不禁動了饞蟲,數出五枚大錢,猶豫一番,又心痛地放進去了兩個,將剩餘三個在掌心掂了一掂,又哀嘆一聲,方揚聲喚道:「順哥兒!來節藕!」
被他叫做順哥兒的少年伶俐地哎了一聲,捧著一截藕,正要興沖沖入堂去,轉身迎面便見一襲裊娜白衣。
眼見他一手藕泥要蹭到那身看上去昂貴異常的緙絲裙上去了,一隻手及時捉住了他的腕子。
順哥兒驚慌地一抬頭,只見一張明艷的仙人面,正對他淺笑:「小哥,走路看路呵。」
順哥兒自幼長在這水鄉小鎮裡,豈見過神仙,一時間痴了眼迷了心,只望著那一行人踏入了蔣神仙的仙府。
蔣神仙沒等到藕,倒是先等到了一干貴人。
為首的,端的是五陵千金少年的扮相,瀟灑風流,容貌昳麗,且出手異常闊綽,話未出口,一錠足銀便在台上放下,差點晃花蔣神仙的眼睛。
他問:「蔣道長?」
蔣神仙艱難咽下口水:「是,是我。」
青年淺笑:「我等在其他地方,聽說你在算卦卜課上很有道行,十里八鄉都名聲斐然,便特特尋了來,請問您可方便?」
蔣神仙回過神來,立即端出架子來,道:「算卦講求緣分,本無什麼方不方便之說。若有緣,隨時,隨地,皆隨緣;若無緣,無時,無地,皆無緣……」
以蔣神仙的經驗,算卦必得擺出仙風道骨,才能叫人還沒開始算命,就先信上三分。
但眼前的青年饒有興味地看著他,不像尊敬的模樣,倒像是在看一個有趣的雜耍:「那請蔣道長算一算,我與這位姑娘可有緣分?」
若在以往,遇上此等不懂禮數之人,蔣神仙輕則吹鬍子瞪眼,重則趕人出去,以顯自己身份貴重,不可輕忽。
然而,現如今不是他擺譜的時候了。
城中連發厄事,妖物橫行,專殺新婚小夫妻,前幾日,有位神通不小的女道長來梅花鎮中查訪一段時日,也是一無所獲。
女道長走後,便有人家以為禍事了結,生怕自家姑娘耽擱成老姑娘,咋咋呼呼地張羅娶親,結果一如先前,喜堂再次變了靈堂。
這鎮中婚喪嫁娶,哪一樣不要找他蔣神仙來卜課?偏偏蔣神仙每算每誤,每對枉死的新人,在他這裡算得的結果都是上上大吉之兆。
死者家屬回想起來,難免遷怒蔣神仙,說他是假神仙,根本算不出吉凶禍福。
蔣神仙不服,事後又將死難之人的八字再合,重算一遍,算得的,又都無一例外,是大凶之兆。
他實在想不通這是因為什麼,只能瞪著這截然不同的結果乾發呆。
沒人再來找他算卦,館中收入銳減,昨日更是差點斷頓,徒弟又吵鬧著名聲壞了,在此地待不下去,要他去別處謀生。
被梅花鎮一方水土養大的蔣神仙又怎麼肯?
樁樁件件的壓力壓下來,在蔣神仙腦袋上形成了一個斗大而無形的「錢」字。
因此,面對如此不識禮數的小子,蔣神仙只得忍氣吞聲,擺出一副笑臉來:「是哪位姑娘——」
待他抬頭,看清那從青年身後走出的姑娘全貌,又是一呆。
他的第一感受是,怎的有這樣高的女人?
好在那姑娘著實是個大美人兒,即使她的大半容光都掩在一條雪白紗巾下,只露出一雙冷淡如雪的雙眸,也能從她依稀露出的面部輪廓,以及那修肩細腰的體態,引得人浮想聯翩,垂涎不止。
蔣神仙見這一對相貌登對,笑道:「真是一對金童玉女。」
誰想他這話一出,跟隨在青年身後的兩個年輕人各自回頭,發出輕微的一聲笑。
蔣神仙:「……」
怎麼一個兩個都如此不懂禮數?!
蔣神仙氣沖沖地鋪開紙筆:「請問姑娘名諱?」
女子唇畔蠕動片刻,沒發出聲音來。
青年代她回答:「游紅塵。」
蔣神仙贊了一聲:「好名。」
同時,他想,這姑娘名字起得大氣,可為人真是靦腆。
他又問:「生辰八字可有備好?」
那名喚游紅塵的靦腆姑娘默不作聲,接了筆來,揮毫寫下生辰八字,一筆字風骨頗勁,叫蔣神仙暗暗稱道不止。
在她寫字時,蔣神仙同青年搭話:「敢問這位先生名諱?」
青年笑容可掬:「敝姓封。封如故。」
蔣神仙噢了一聲:「封先生瞧著眼生,是在附近城中居住的嗎?」
封如故道:「我是過路俠客,前不久路過燕城,恰遇到游姑娘與這位游大哥落難……」
他回身一指。
一名相貌溫柔可親的青年對蔣神仙拱一拱手。
蔣神仙生平最敬讀書人,一見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儒雅書生,便喜歡得了不得,馬上拱手還禮。
封如故繼續道:「……我救下了他二人性命,與我的兩名朋友帶他們一起上路,在路上,我與游姑娘互生情愫,且游姑娘家裡只有大哥做主,我父母更是早亡,我便想著要結那秦晉之好,娶了她,好名正言順地護她一世光陰。」
不得不說,現在的蔣神仙,最聽不得「秦晉之好」等吉祥話。
他掃一眼游姑娘發紅的雙耳,壓低了聲音,略急切道:「怎的選在這裡結親?」
他們難道未曾聽過梅花鎮近來的厄事?
「她剛來此地,就說喜歡這裡的荷花。」封如故道,「我便想,命里註定,就是這裡了。」
蔣神仙想,這命里註定,是你們的殞命之地啊。
然而,他那一副美髯動了又動,還是一字未出。
他們不知道梅花鎮中的詭異之事,自然也是不知道自己因此壞掉了的名聲,所以才會來自己這裡卜算。
英雄好漢也能被一文錢難死,何況他已到了大廈將傾之時。
他只管做好分內事,旁的可管不上什麼了!
等他算好卦,這對新人去採辦喜事應需之物時,定會有旁人警告他們,到時候錢貨兩訖,就與他無關了。
這樣想著,他接過游紅塵姑娘的八字,正要不管三七二十一,開口誇讚一番,好留住這個主顧,打眼一掃,他便僵住了,再掐指一算,他更覺頭痛。
此人陰時陰刻出生,又是土命,命格正成個孤星伴月之象,乃是大凶大煞之命。
難怪她的父母會異常早亡,老天能給她留個哥哥,都是大發慈悲了。
面對此等命格,蔣神仙瞠目結舌,完全夸不出口。
那邊,封如故也寫好了自己的生辰八字,折好遞來。
蔣神仙忙接過,一邊作認真狀,翻來細看,一邊在心中暗暗叫苦。
這姑娘也不是什麼好命,索性他據實以答,絕了這樁姻緣,也好救下兩條人命?
在蔣神仙出神之際,他對面的游紅塵「姑娘」下頜線緊緊繃著,在桌下緊握住封如故的手。
封如故作認真傾聽狀:「游姑娘,如何了?」
如一小聲地咬牙切齒:「封如故!」
若他早知封如故會如此戲耍他,他當初就不該答允這樁荒唐事!!
封如故見他氣惱,還以為他是在煩惱旁的事,望著他一頭烏密青黛,道:「嗨呀,是我叫江南往你的藥里添了些東西,才重又生出這三千煩惱絲來的。怨我怨我。若你不喜歡,事情了結後,我陪你回一趟寒山寺,向你們的方丈解釋清楚,再剃一次度好啦。」
如一咬牙,羞恥得不肯抬頭。
這世上為何會有這麼荒唐的事情?為何會有這樣一個荒唐的封如故?
而自己又為何會荒唐的,對這個人……
封如故見他又低頭,略略鬆了口氣。
他帶如一來卜算八卦,且故意在這愛面子的蔣神仙面前表現得浪蕩不羈,惹他討厭,便是想要這蔣神仙實話實說,讓他說出,二人非是一對,不必強求。
畢竟他知道,自己的命格……
「哎呀呀!」那頭,蔣神仙竟是驚喜地叫出聲來,「這真是奇了!!」
他指點著紙面:「您是陽時陽刻出生,恰能調和陰時陰刻的邪氣,游姑娘是土命,封先生恰是金命,土生金,土正需金旺!更要緊的,封先生是熒惑守心之命,本是逆天道之命,可與游姑娘命盤相合起來,反而是得了正位……」
在封如故發呆之際,游姑娘輕輕開口,聲音冷而悅耳,倒有幾分雌雄莫辨的意味:「所以?」
蔣神仙從未見過這樣奇異的緣分,喜道:「兩神相生,互為喜用,上上大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