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曾經許諾


  如一領著三人,在「華嚴字母」的梵唄聖音里,向草木更深處走去。

  凡是與如一打了照面的弟子,皆退避至徑側,只敢用一個光溜溜的腦袋對準他,噤若寒蟬:「小師叔好。」

  如一平靜地應答:「嗯。」

  就這麼「嗯」過十幾次後,如一陡然出手,毫無預兆地一手擒住了一個低頭問好的弟子的灰圓領子,一字不言,把他直接倒了個個兒,從他懷裡倒出一個薄薄的布包,並用空下的那隻手凌空抓住。

  在空中被倒轉了一圈的小和尚雙腳軟綿綿地落了地,心知不妙,哭喪著臉,順勢咕咚一聲坐倒在地。

  如一抖開布包,就著風翻看兩頁,發現是一本內容並不算過分的閒書,便將書不輕不重地合上。

  「……寒山寺寺規,禁止夾帶。」

  如一同人說話時一向情緒淡淡,生氣時的口吻和平時相比並無太大差別,因此誰也不知道他下一刻是要拔劍砍人,還是說教幾句便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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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後,他下達了判罰:「自行去戒律院領罰。」

  小和尚含著被嚇出來的兩眶眼淚和一腦門子的冷汗,向如一再告了兩次罪,連句整話都沒說全,便兔子似的撒腿跑了。

  很快,新的流言傳開了:「……閻羅今日心情不壞,處罰違規弟子,竟然只是罰去戒律院而已。」

  如一不知道他所到之處,宛如石子投入水中,激起陣陣漣漪。

  他對自己的風評向來不很上心,只帶著三人,一路穿林過葉,向他的居所走去。

  他低頭靜靜安排規劃著名接下來的事務:等將義父與封如故安頓下來後,他先獨自去尋方丈,稟明寺中弟子遇害的調查進度,再說明義父與封如故是為調查唐刀殺人之事而路過,便來歇幾日腳,嘗幾日素齋,不必提及他們此行的真正來意,以免真有寺中人在暗地中行那齷齪之事,打了草,驚了蛇。

  至於重新剃度之事,也需得著手辦了。

  如一計劃著自己的心事時,封如故也是滿腹愁苦。

  ……他們進了寺後,步行了足足一刻鐘,還未抵達如一的僧房。

  封如故湊上前去:「大師,還要走多久呢。」

  如一果斷拆穿他的心思:「我不會背你。」

  封如故在後面拉住他的衣帶。

  如一停住腳步,皺眉回首,望了一眼他的手。

  他發現此人當真是瓷釉做的,連指尖都沒有什麼血色。

  他決意不能縱容封如故的情況:「鬆手。」

  封如故臉皮極厚,絲毫不把自己當做長輩,撒嬌一樣地晃了晃。

  如一再次拒絕:「你休想。」

  在旁的常伯寧有些心疼:「如故累了?」

  封如故果斷放開了如一的衣帶,正要放棄兒子,投靠常伯寧,便聽如一在後面冷著臉叫他,冷硬了一路的口吻竟是有些急了:「……回來。」

  ……

  小半刻後,又一名去取長明燈燈油的弟子與如一撞了個對面。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如一背著一個人,單手往後,扶托住他的腰,從松徑另一端緩緩而來。

  他的動作很是謹慎,像是在背著一隻易碎的花瓶。

  小和尚好心迎上前去:「如一師叔,可需我幫忙?」

  如一停也未停步,從他身邊迅速走過,言簡意賅道:「不必,他病了。」

  封如故乖乖伏在他身上裝死,等人走遠了,才把臉抵在他的背上小聲詢問:「我得了什麼病啊。」

  「可是冤枉你了?」如一將他抱得緊緊,同時抱怨道,「懶病,真真是無藥可醫。」

  封如故反覆告誡自己要控制住感情,不可妄為,可貼著他的背,還是沒忍住逗他道:「你不治一治怎麼知道?」

  如一:「那是天長日久的事情,一時是改不得……」

  兩個都意識到自己出格了的人同時沉默了。

  好在如一的僧房已在眼前。

  如一在松籟清風之中站住腳:「……到了。」

  就連常伯寧也覺出這地方太偏遠了。

  如一幾乎住在了寒山寺的邊緣,只得一座孤零零、灰磚青瓦的僧房,沒有同住之人,與他們方才路過的、眾多連綿的僧房對比鮮明。

  但如一對此安之若素,推開一道小小的籬笆門,道:「義父請進。」

  院中種著易養活的常春藤和爬山虎,任其自然生長,也長出了整整一院子的恢弘規模。

  昨日寒山寺剛下過雨,葉片剛被洗過,統一泛著健康的淡光。

  院中養了幾隻顏色不一的兔子,不受任何約束,在院角咀嚼青草,還有一隻灰貓,盤成巨大的一坨,歪在窗下曬太陽,肚皮上還枕著一隻舔著爪子、灰白相間的小貓。

  封如故正看那貓眼熟,便見一隻小灰貓箭似的躍上了籬笆牆,趾高氣昂地擺出主人翁架勢,喵了一聲。

  ……正是剛才那隻跳在寺牆上、向外眺望的貓。

  它並不怕如一,吸引到如一的視線後,它又放柔了嗓子,細聲細氣地喚了一聲,三步兩步竄到如一身前,在路中央倒下,對如一露出肚皮。

  如一俯身熟練地將它抱起,一手貓、一手封如故地進了屋,眼角餘光卻始終停在身側的常伯寧臉上。

  ……他很期待常伯寧看到屋中裝飾的表情。

  這間樸素佛舍之中別有洞天,簡直可以用「輝煌」二字形容。

  入門是一座屏風,屏風上繡著佛偈,轉過屏風,便是一間用來待客的寬敞廳堂,明亮潔淨,納光迎風。

  東側通向一間書房,一排排書架直接做進了牆中,占了整整三面牆壁,其上多為佛家典籍,也有一些道門術法、丹藥秘論,琴譜樂章,書桌上的一應文房四寶都選用最好的,鋪張得毫無佛門之風。

  西側則是臥房,牆角里擺了一張一看便出自名家之手、價抵千金的鳳首箜篌,各樣保養用具俱全,還有幾張古樂譜散落在臨近的桌上。

  床則是最精巧的金絲楠木床,楠木絲一根根皆是上好的材質,睡於其上,冬暖夏涼,很是愜意。

  待常伯寧看清屋內種種陳設,不由噎了一下。

  ……此處,如何和「靜水流深」這般相像?

  看到他這等反應,如一心尖一暖。

  幼時,他還是義父的小紅塵的時候,曾端坐在桌前,一筆一畫勾勒出了他夢想中的家園。

  一間瓦舍,一張床鋪,一方小桌,還有兩個人。

  義父發現後,笑著問他:「這是什麼?」

  他認真道:「我與義父的家。」

  義父拿過筆來,順手將他抱坐在自己的膝上,自作主張地將一間樸素的小屋裡添了許多奢華之物,幾乎把他的畫篡改成了另一張:「這樣就順眼多了。」

  他只盯著畫中的兩個人,乖乖靠進義父懷裡:「嗯。」

  只要那兩個人還在,他們所在的地方就是家。

  ……如今看來,義父就算不再與自己親厚,至少還是記得這些裝飾的。

  封如故將下巴枕在如一肩上,環顧房間一圈,拖長聲音「哦」了一聲:「還是挺寬敞的嘛。」

  如一覺得他有些煞風景,並不應他的話。

  封如故也不介意,從如一背上爬上來,並順走了他的貓。

  這貓黏人,卻並不在意具體黏著的是誰,因此擺出一副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窩在封如故臂彎里,留一條細長的尾巴在外晃來晃去,只顧著將耳朵在封如故的手指上蹭了又蹭。

  封如故問如一道:「他們叫你一個人住在這裡?」

  如一很是公正,並不在背後言人是非:「是我選的。這裡安靜遠人,適宜做許多事情。」

  ……譬如一個人坐在這裡,靜靜懷念著兩個人的日子。

  金絲楠木床上沒有被褥,也沒有絲毫人氣,但上面只落了些許灰塵,想必是平日裡勤於擦拭的結果。

  附近橫擺著的僧榻上有一個蒲團,那是如一平時修煉、打坐與休息之處。

  封如故摸一摸僧榻,硬得驚人:「你就睡這裡啊。」

  「偶爾。多數時間我在戒律堂修行。」如一撣去床上灰塵,懷著一點期待,希望它真正的主人來坐上它,「義父,請坐。」

  常伯寧礙於自己的虛假身份,不好意思去坐床,只選了凳子落座。

  如一別開眼,壓下心底那點物是人非的酸楚,恭敬地一點頭:「義父,你在這裡稍坐。我去請一趟方丈。」

  常伯寧應了聲是,如一才踏出門去。

  一路乖乖尾隨的海淨回了熟悉的寺中,也難免雀躍,向兩位道君告了假,打算去找自己在寺中的同鄉,好好聊一聊這些日子在外的見聞。

  封如故也在凳子上坐下,一手逗弄著小貓,另一手撫弄著小貓細密厚實的頸毛。

  小貓也用雙爪合住他的指尖。

  常伯寧嘆了一聲:「如故,你還要瞞多久呢?他實在是……」一片丹心。

  封如故沒心沒肺地玩著小貓鬍子,又把它抱起來跟自己對視,笑說:「快了。」

  ……

  如一去尋方丈,卻被人告知,方丈還在講經。

  好在講經已近尾聲,如一便立在道場之外等候。

  在外圍守著道場的青年和尚也是如字輩的,乃戒律院副座門下弟子,名喚如微,論輩分還是如一的師兄,但他頗有自知之明,並不敢與如一稱兄道弟。

  氣氛一時冷寂。

  如微見如一離寺幾月,竟無端生出一頭長髮,只用一條髮帶綁作高馬尾的模樣,心中有萬般好奇,也不敢問,只佯作自己瞎了,什麼都看不見。

  倒是如一先開了口:「今日講經,是為著什麼?」

  如微馬上回答:「是為了祈福。」

  在這明確的提示之下,如一很快想了起來。

  他許是離開寺中太久,竟淡忘了,自從他入寺開始,每至八月底時,寺中總要誦上七日福經。

  若在以往,如一是根本不關心這些事的。

  主講福經一事,永遠輪不到他這種手上沾染殺孽之人,因此他不必操心福經是為誰而誦的。

  但他忽然想到,自己此番若是回去,那個多事的雲中君一旦好奇,問起寺中在辦什麼法事,自己總該有一個確鑿的答案才是。

  於是他為了滿足那人的八卦之心,繼續詢問:「這七日福經,是為了誰?」

  如微沒想到如一今日話如此多,因為實在不擅長應付他,光腦門上都蒙上了一層薄汗:「……這……就是長右門的玄極君,為他亡故的長子祈福啊。」

  如一凝眉:「道門找佛門祈福?」

  如微說:「是。玄極君很疼他的長子,本是寄予厚望,盼他接下玄極門的,無奈天不憫之,遭了『遺世』之禍,英年早逝,他也不知他長子亡於哪一日,就以他出生的八月十七為期,自家祈福,也請佛門祈福,好多積一分福報,多修一分來世……」

  話說至此,如微才意識到自己議論了太多,急忙收聲。

  如一沒有說話。

  ……「遺世」之禍,於他而言,也是一場隱痛,將他與他的義父分隔了整整十年光景。

  ……

  如一佛舍中有花有草,因為少人打理,難免有些勢盛,常伯寧閒不住,挽起袖子,動手在院中修修剪剪起來。

  封如故和貓玩耍中,不慎把貓招惱了,小貓棄他而去,跑出了小院。

  封如故儘管知道這貓比自己要更認路,卻還是抱著一點怕它丟了的擔憂,一路追著它出了院落。

  常伯寧看他大呼小叫地追貓,舉著小花剪笑嘆一聲:孩子氣。

  在清淨的佛門聖地,常伯寧並不太擔心封如故會出事。

  封如故跑得氣喘不已,追出百米開外,總算在一間小香堂前捉住了貓。

  待他重新把貓摟入懷裡,才意識到香堂前站了一個人。

  一名青年腰杆筆直,在佛門之地仍腰掛銳器,他絲毫不以為忤,意氣風發的樣子,像極了一隻孔雀,也像極了十年前的封如故。

  二人打了個照面後,俱是一怔。

  封如故認出了他。

  在「遺世」中時,封如故飽受凌遲之刑,他滿心絕望,曾一度想要尋死。

  那時,有十七八雙手將他一齊按住。

  有一名少年在旁說風涼話,道,他們不讓封如故死,是為了封如故好,將來,封如故還會感激他們的。

  第二日,在那名少年被丁酉點中後,封如故沒有救他,而是讓他自己去體會了一遍丁酉的刑罰。

  後來,他在獄中因傷重而死。

  眼前的少年,那時不過十四歲上下,被丁酉抓回獄中時,和三釵一樣,身負重傷,行動不得。

  然而在重傷之中的短暫清醒間,他始終不忘怨毒地盯著封如故。

  ……因為封如故見死不救,害死了他的親生大哥。

  封如故還記得,他姓柳,他慷他人之慨的哥哥叫柳元昊,他叫柳元穹。

  柳元穹看著氣喘微微的封如故,皮笑肉不笑道:「……雲中君,別來無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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