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七十八翻


  時光樺曾說節目並非雙方初遇,楚月怡卻一直想不起細節,她後來也想靠糾纏得知真相,但他偏偏像悶葫蘆,死咬著都不鬆口,根本不給她線索。

  時光樺不想提及,原因非常簡單,他覺得初次見面狀態好差,倘若她都已經忘卻,似乎不用特意去聊,哪想到她對自己印象還不錯。

  楚月怡驚訝地瞪大眼,她注視著時光樺的深色眼眸,拼命跟記憶中的人聯繫起來,如今腦袋一片混亂,顫聲道:「你……」

  時光樺輕鬆道:「我當時狀態也不好,本以為你應該忘了。」

  楚月怡:「……」其實你本以為是對的。

  楚月怡哪料到自己無心一句話會詐出真相,連帶記憶都飄回那個悶熱而煩躁的夏天。

  蟬鳴陣陣,萬里無雲。太陽蒸烤大地,猶如空中火傘。校園裡,表演系教室里的學生們越來越少,他們最近都在各自奔走,尋找著畢業後的出路。

  藝術院校不會阻攔高年級學生實踐,表演生臨近畢業都會簽約經紀公司,有時候還有老師幫忙溝通及聯繫,這是他們踏上社會的第一步。

  

  炎夏的操場邊,白依漾捏癟手裡的易拉罐,以漂亮的拋物線將其丟進垃圾桶里,嘀咕道:「你看最近班裡那幾個,剛簽完尾巴就翹上天,我瞧童星都沒有他們N瑟……」

  雖然大家都是同學,但關係卻親疏有別,尤其混跡在浮華行業,在校就知道跟有前景的人多聯絡。班裡有些人簽約大公司,起步點就不一樣,少不了要炫耀一陣。

  楚月怡:「因為公司挺厲害吧,而且確實簽得不錯。」

  白依漾嘖一聲:「公司厲害又不是他厲害,你也就是暫時還在挑,他簽的那家不也找過你。」

  楚月怡原本坐在操場邊摸魚,她聞言抬起頭來,又瞧瞧四下無人,索性坦白道:「其實我剛簽完。」

  她不想在人前顯擺,但白依漾不是外人,告訴對方也沒事。

  白依漾:「唉?哪一家?」

  楚月怡說完公司名字,又補充道:「因為說可以安排一部好戲,所以我想了想就答應這家,而且他們以前做的劇很好。」

  白依漾驚嘆:「確實很好啊,而且還有國際影后,說不定能有海外資源,你的戲也敲定了嗎?」

  「已經試過好幾輪,暫時沒簽合同,但應該沒問題……」楚月怡猶豫道。

  她不愛說沒保票的事,不過劇組定妝照都拍完,那個角色也不再找人試戲,連總導演都跟她見過面,按理說不會再有差錯。經紀人李柚跟劇組擬合同,她只要最後簽字就好。

  「哪部戲啊?不是這家公司的麼?」

  「不是,其實就是《卷宮簾》,我記得是幾家聯投。」

  「天,居然是這部,那你出道作的男女主就是大腕,不是說有好幾百演員去試戲嘛……」白依漾發自內心替友人高興。

  「……但我只是配角。」楚月怡又道,「你決定好簽哪家沒?」

  白依漾長嘆一聲:「再看吧,先瞅瞅我家那位能刨來啥,不然我跟他談有什麼用,就聽他整天在那裡瞎吹。」

  楚月怡瞭然地點點頭,白依漾的男朋友大都非富即貴,說實話楚月怡記不清他們的臉,更換速度著實有些快。

  她有時覺得白依漾缺乏安全感,對方迫切需要汲取他人的力量及愛,這種特質就會呈現在親密關係上。她無法評判這件事對錯,兩人的原生成長環境就不同,貿然點評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楚月怡跟白依漾在校生活四年,知道白依漾父親有嚴重家暴傾向,可以為一點小事對母女大打出手,這是楚月怡完全無法想像的生活。即使楚聞岳跟她頻頻鬥嘴,但絕不會彰顯可怕的攻擊性。

  白依漾假期不願意回家,就會在楚月怡家借住,聊起一塌糊塗的童年。她厭惡她的父親,卻由於高昂學費,必須從他手裡拿錢,徹底陷入無解循環,直到大學後才有所好轉。

  當然,白依漾身上依舊留有很多舊痕,她對男性天生不信任,卻總找有錢人做男友,還有潛藏心底的膽怯,在楚月怡家裡碰碎一隻碗都要擔驚受怕好久,或許是過去的噩夢如影隨形。

  不過傷痕總會癒合,楚月怡覺得好友現在自信起來,已經逐漸脫離糟糕不堪的記憶,卻沒料到有一天深淵下的隱雷會炸傷彼此。

  帝都之東,幾座大樓駐紮在此處,這是劇組籌備建組的老地方。

  後來,隨著文創政策的激勵,越來越多影視公司在此紮根,老舊的建築物也被翻新,成為藝術氛圍濃厚的文創園。

  當然,這裡現在魚龍混雜,都是灰撲撲的矮樓。

  樓內,楚月怡聽演員副導演說完消息,她只感覺後背發寒,不敢置信地重複:「您剛剛說新演員叫什麼?」

  「我知道你也很難受,畢竟咱們都聯繫那麼久,但事情確實非常突然,我也有跟李柚解釋……」副導誤以為楚月怡還是學生無法接受,他自然好聲好氣地搬出官話,希望能安撫她的情緒。

  「沒關係,我知道您也不容易,就是好奇新演員……」楚月怡垂下眼眸,她硬著頭皮撒謊,試探道,「想知道自己還有哪裡需要進步。」

  「啊,那人好像也是你們學校的。」

  果然。

  並不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走廊里,楚月怡無法形容此刻複雜的心情,她直接打電話給白依漾,然而那邊遲遲沒有接通,加上樓道里都是來往人群,實在不是多做停留的好地方。

  楚月怡四下看看,她瞥見一間微敞開門的房間,似乎是錄音棚旁配備的休息室,由於錄音棚內不能隨意吸菸,工作人員常在此用餐休息。

  現在是工作時間,休息室里沒有人,僅有角落裡擺著黑色雙肩包。

  楚月怡站在屋裡打電話,她發現白依漾不接,又開始撥微信語音,依然沒有半分動靜。

  即使她知道對方或許是習慣性犯錯後躲閃,但面對石沉大海般的狀況,依然無法壓抑心底委屈,眼淚下一刻就要湧出來。

  她在冷靜時能將好友性格剖析透,她知道對方所有的瑕疵及問題,可她其實也是普通人,同樣有被逆境擊倒的時刻。

  她並不是無所不能,但她希望展現出來好的,也就打造出完美面具,

  另一邊,時光樺借身體不適從無聊會議中抽身,他剛剛回國水土不服,現在戴著黑色口罩,拉上連帽衫帽子,依然覺得渾身不舒服,完全不知道自己回國的意義。

  電視劇《卷宮簾》配樂由時光樺所在的團隊承制,然而他極不適應國內的工作環境,更沒辦法跟老油條們打交道。

  他及鄒乾等人在海外由於國籍被排擠,回來依然被國內同行打上濾鏡,成為奇怪的異類。他們似乎不屬於任何一邊,雙方都無法認同他們。

  國內同行才不管時光樺等人是不是國人,在他們看來這隻海外團隊衝擊原有市場,影視劇配樂交由外面的人做,也就代表蛋糕被瓜分出去,自然少不了惡意歪曲。

  時光樺本來就不擅長處理複雜人際,實在聽不下去無營養的長篇大論,打算拿好自己東西先走,等真要聊正經業務再說。

  他被夏季重感冒所擾,現在整個人昏昏沉沉,然而進休息室拿包卻驚覺有人,一時不知所措地望著此幕,不敢去拿角落裡的雙肩包。

  「啊,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了……」楚月怡落淚被人撞破,她慌慌張張拭去眼角淚水,又強行擠出客套僵笑,「我馬上就……」

  「……」

  她話音未落,豆大的晶瑩淚珠卻不受控制地滾下,想要匆忙地將其壓下,卻換來愈演愈烈的效果,明明嘴角勉強有笑意,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流。

  時光樺面對她複雜的神態,他沉吟數秒,低聲道:「不想笑就別笑了。」

  她可能覺得在人前流淚很丟臉,想要飛速地控制自身情緒,用笑容來掩蓋自己,然而卻適得其反起來。

  時光樺不知道如何安慰人,他只是單純認為這樣很累,現在同樣有些惶惶然。

  人或許就是這樣,沒人時還能調整,有人時更克制不住淚水。楚月怡被人撞見糟糕的狀態,緊接著就發出悶聲嗚咽,破天荒地潸然淚下。

  她想展現出好的一面,可現在一切都糟透,索性破罐破摔地泣不成聲。

  時光樺有見過痛哭的兄弟,卻沒面對過女生落淚,這事完全超出他貧瘠的人際相處經驗,簡直是地獄級難度。

  他想要躲避會議上的人際相處,卻不知轉身撞上更難局面,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

  時光樺站在門邊,他瞧見不遠處過來的劇組人員,又進休息室拿起黑色雙肩包,最後委婉地建議:「不然……」

  「……你移到隔壁哭?」

  時光樺覺得女生不想被更多人看到慘狀,他絞盡腦汁都沒法組織措辭安撫對方,只能生硬地給出離譜建議,堪稱低情商的典範。

  好在楚月怡頭腦也渾渾噩噩,她跟著黑衣人挪到錄音棚。

  時光樺從包里取鑰匙開門,將昏暗錄音棚里的燈打開,又從雙肩包里取出一包紙巾遞給她。他覺得這環境適合放聲大哭,隔音牆能阻隔一切棚內聲音。

  楚月怡仍在下意識地抽噎,但她接過紙巾,瓮聲瓮氣道:「……謝謝。」

  黑衣人應該是劇組工作人員,他戴著口罩還有濃重鼻音,渾身上下包裹如深色木乃伊,看上去深受感冒困擾。這種打扮在劇組裡很多,並沒有引人注意的點。

  楚月怡不想再給萍水相逢的人添麻煩,她扯過紙巾擦眼淚,開始平復洶湧情緒,卻突聞一連串叮咚的琴音,入耳後柔和而曼妙。

  時光樺看到角落裡的電子琴,他試探地彈一段輕鬆曲目,又見她眼眶發紅地抬頭,頓時遲疑地停住動作。

  時光樺頭皮發麻,他不知自己是否做錯,小聲道:「……還是該給你悲傷的配樂?」

  他不擅長跟人聊天,想用音樂開解她,但她沒準就想哭,現在該彈流淚的曲目。

  楚月怡怔怔地望著他,她捕捉到他的慌亂,眼角明明殘留淚痕,卻在此刻破涕而笑。

  她曾用言語安撫過很多人,但她覺得他笨拙和尷尬很有趣,忽然就被此幕逗笑,興不起流淚的念頭。

  時光樺見她突如其來地發笑,他忽然放鬆下來,又用餘光去打量,輕輕道:「這個笑容很好看。」

  她剛剛也擠出笑意,但明顯就只是假笑,遠不及現在的燦爛奪目。儘管他不理解她綻放笑容的原因,但她低落難受的情緒似乎被打斷。

  「謝謝哦。」楚月怡聽著對方直男發言,她越發被他的笨口拙舌逗樂,又道,「什麼是悲傷的配樂?」

  時光樺不會跟人找話題,但他彈琴卻沒任何問題,隨手就來一段哀泣悲切的音樂,又要將人的眼淚引下來。

  楚月怡趕忙道:「那不悲傷的呢?」

  電子琴聲輕快地流淌起來,就如涓涓流水,濺起躍動的紋。

  楚月怡聽完他的演奏,她眼底溢出光亮,應道:「謝謝,果然不悲傷了。」

  她大致猜出對方想安慰自己,但他著實不知道該怎麼做,自然顯得局促不安。她心領這份陌生人的善意,總歸要給予對方一定回應。

  時光樺仔細地觀察她神色,他不清楚她是否真的陰轉晴,小心翼翼道:「你遇到什麼事麼?」

  海外公司里部分練習生壓力很大,他們表面上沒什麼事,私下裡卻存在過激舉動。時光樺害怕她是裝的,出門就有衝動想法,自然試探地開口。

  楚月怡一愣,她不是很喜歡跟人交心,但黑衣人是有緣才碰到,估計以後再沒機會見面,告訴他也沒什麼關係,就將自己遭遇講一通。

  表達同樣是抒發情緒的過程,她描述完後竟然也平靜下來。

  時光樺見她能鎮定地描繪,他這才徹底放下心來,拼命地搜尋開解的語句:「人在每個階段都有特定朋友……」

  「……你到時間還會有新朋友。」他確實不習慣說這類話,中間還停頓好長時間,乾巴巴地擠出一句。

  楚月怡看穿他的侷促及彆扭,她哭笑不得地喝下雞湯,應聲道:「嗯,你說得對,你肯定有很多朋友。」

  時光樺沉默片刻,他似乎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坦白:「……並不。」

  「怎麼會?」

  「是真的。」

  他真的對複雜的人際關係很煩躁,但每個人都說必須要面對這些。這就是生活。

  他以前在海外務工時,還能理解外人排斥,自己確實是異國人。他不明白歸國後為何也喪失身份,而且獲得的惡意只增不減、令人反感。

  楚月怡聽完黑衣人的敘述,她輕鬆領悟對方困境,他屬於技術專精型人才,但圈子裡並不是唯才華論,還有許多亂七八糟的勾當。

  娛樂圈最有名的也不一定最會演戲,各行各業都會有相似的情況發生。

  強有力的新人會遭針對,不是接受規則,就是打破規則。

  「但你也沒必要跟他們一樣吧。」楚月怡突然對他生出同病相憐之情,垂眸道,「你變得跟他們一樣,等到他們的年紀,還是坐在同張桌上。」

  她用其他人的方式出頭,一眼就能看到自身未來,簡直毫無驚喜可言。

  「你就做自己吧,只求問心無愧。」她就是這麼想的。

  時光樺一怔,連他最親近的友人都出言勸過,認為自己早晚由於性格吃虧,倒從未有人說過堅持下去。

  時光樺嘴唇微動,他剛想詢問對方名字,卻突然見她低頭看手機。

  楚月怡接到李柚來電,她忙不迭歉意道:「抱歉,我經紀人來了,今天謝謝你,我先去找她了……」

  時光樺:「……啊好。」

  楚月怡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錄音棚。

  時光樺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他記起「經紀人」一詞,推測對方該是藝人,忍不住找劇組人詢問,這才得知她是在校生,名字叫做楚月怡。

  他在網上搜索「楚月怡」,翻出信息極少,都是在校獎項。後來,他仍會時不時關注,親眼目睹她的消息越來越多,新劇一部接著一部,開始有追隨的觀眾。

  她並不算特別紅,但作品口碑很好,確實依她那日所言,跟其他藝人不一樣。她不是隨口糊弄他,她就是這麼去做的。

  樓外,李柚原本都打好腹稿,想安撫失落的楚月怡,卻見她神情明媚地出來,絲毫不見頹喪之色。

  「怎麼笑得那麼開心?」李柚兩眼發懵,她滿頭霧水道,「你恢復得好快?」

  「我有在笑嗎?」楚月怡無法看到自身表情,她不知自己現在神采飛揚,又若有所思道,「就是碰到一個笨笨的好人。」

  他估計不擅長跟人打交道,全程的表現都束手束腳,反而有一種真摯的溫暖。即使他狀態也不好,卻還想去照顧別人。

  車內,楚月怡在時光樺的幫助下憶起從前,她面對他雙眼透亮、情深意切的神情,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雖然她是故意逗人,誤打誤撞地夸到他,但他怎麼能夠相信呢!?

  時光樺意外道:「我沒想到你對我那時印象更好。」

  楚月怡此時既驚訝又麻木,小聲道:「那比起你節目上的啞巴態度,起碼當時發聲系統沒退化嘛。」

  時光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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