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恨
宮婢的姿容只能勉強算是清秀,是那种放在人群中不大顯眼的存在。
此時她慘白著一張臉,凌亂的烏髮黏在面頰上,嘴角蜿蜒的流下一抹血跡,三種極致的顏色使得她本平庸的面容透露出幾分懾人的凌厲與冷絕。
「公主殿下?呵……」她呵笑出聲,即便滿身傷痕,眼裡也沒有一絲懼意,反是噙滿了譏諷,「什麼公主殿下?我們幽國只有九瑤公主一位殿下!」
宮婢話音一落,滿殿靜寂愕然。
前往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閱讀本書完整內容
葉清染瞳孔一縮,輕輕斂下眸子,保持著一如既往的冷靜淡然,但衣袖下的雙手卻驟然交握。
「你說什麼!」弘武帝拍案起身,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你是幽國舊人?」
宮婢冷笑一聲,不作應答。
趙皇后也不禁怔住,她萬沒想到女兒宮裡竟會有前朝餘孽。
弘武帝滿身怒氣,龍威懾人,「幽國舊部?朕自認待你們不薄,你竟忘恩負義,意欲加害公主,真是該死!」
弘武帝並非弒殺之人,他雖不會在自己身邊留下前朝宮人,但並未將他們處死,而是全部遣散出宮。
各國之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他承認他有一統天下的野心,也的確有無數的人因此喪命。
但他敢摸著良心說,他從未殺過一個平民百姓,便是士兵,只要肯扔下手下兵器,他一樣饒他們不死。
可這賤婢竟隱藏在宮中,意欲加害他的女兒,簡直不可饒恕!
「不薄?哈哈……」宮婢突然仰天狂笑起來,癲狂而又陰鷙。
她放聲笑著,無人開口,皆凝眸靜靜望著她。
她似是笑累了,痛苦的咳了起來,嘴角流出幾縷血絲,「你竟還敢在此大言不慚……
外人皆道你宅心仁厚,贊你是盛世名君,我呸!
你不過就是個虛偽詭詐,卑鄙無恥的混帳!畜生!」
「你大膽!」張勝怒了,厲聲叱道。
弘武帝卻是不怒反笑,這還是他第一次聽人這般辱罵自己,「你既是口口聲聲說朕卑鄙無恥,那你倒說說朕做了什麼卑鄙之事?」
宮婢狠狠的望著弘武帝,眼中的恨意宛若刀子般,恨不得將弘武帝千刀萬剮。
這樣的恨意讓弘武帝一時怔住,他本以為不過是宮婢隨意找的說辭,此番看來,倒好像他們之間當真有血海深仇。
趙皇后附耳對弘武帝低聲道:「陛下,這賤婢不敬聖上,加害公主死罪難逃,但臣妾以為憑她自己難以成事,只怕宮中還有餘黨。」
弘武帝點點頭,他也這般作想。
「說!你是如何混入昭陽殿,如何加害公主,又到底有何圖謀?」
那宮婢冷笑一聲,「要殺便殺,要剮便剮,若想指望我交代出什麼來,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弘武帝的權威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挑釁,他眯了眯眸子,眼中閃過狠意,「既是如此,那朕便只能大刑伺候了,來人……」
「等等!」
蘇凝筠提著裙擺快步走來,宮婢望見蘇凝筠,一直冷絕的眸光有了些許晃動。
「凝筠?你怎麼出來了?快回去!」趙皇后心知蘇凝筠的性子,不願讓她看到打打殺殺的場面。
自葉清染與她說過那薰香之事,她便一直隱忍未動,暗中鋪局。
今日宮宴,她刻意放鬆了對昭陽殿的看守,又讓告知靈槿送凝筠回宮後便找個理由離開。
果然不出她所料,這賤婢以為宮宴忙亂會有可乘之機,又要偷換內殿所用的安神香,終是讓她捉到了罪魁禍首!
蘇靈槿緊隨著跑了出來,拉著蘇凝筠道:「小姑母,我們回內殿吧。」
「不要!」蘇凝筠聲音輕柔,但語氣堅決,她望著弘武帝與趙皇后,神情鄭重,「欣兒是兒臣的宮婢,如今她犯了罪過,自是應由兒臣來審,不是嗎?」
趙皇后還欲再勸,弘武帝卻頷首道:「有何想問,你便問吧。」
「陛下……」
弘武帝心意已決,抬手打斷了趙皇后。
常寧身子不好,示意他們都格外寵溺,可經歷此事後他方才明白,高處不勝寒,常寧生來便站在至高處,而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願意守護她的純真與善良。
生在皇家,若無防人之心,便是不死於疾病,也會死於他人之手。
「謝父皇。」蘇凝筠緩步行至欣兒面前,她眼中沒有憎惡,依舊是如水般的清亮。
她蹲下身子,望著欣兒,欣兒卻一改方才的囂張,側過臉低垂下眸子。
「你……」蘇凝筠緩緩開口,望著欣兒一字一頓的問道:「你在昭陽殿過得不開心嗎?」
欣兒愕然抬頭,眼中滿是驚詫,顯然是未想到蘇凝筠問她的第一個問題竟是這個。
昭陽殿的差事是宮中上下擠破腦袋都想要的。
常寧公主脾氣和善,從不打罵下人,對她們這些小宮女更十分照顧,往日裡有什麼好吃的也不會忘記她們。
甚至有人說,做昭陽殿的宮女與小戶人家的小姐相差無幾。
她怎麼會不開心呢?
「那我有沒有在無意中做過傷害你的事?」
蘇凝筠知道有些時候人的無心之言,無心之舉卻很有可能對一個人造成傷害。
欣兒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蘇凝筠眼中浮現一抹受傷的落寞,「所以,只是因為我不是九瑤公主,你才會想讓我死嗎?」
「不是!」欣兒矢口否認,可轉念一想自己所做之事,便又閉上了嘴巴,禁聲不言。
縱使她無此意,但她所做之事卻的確如此。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九瑤公主的死不能說與我毫不相干……」
「凝筠。」趙皇后嘆聲開口,她最不願的便是見女兒因此自責。
蘇凝筠卻仍舊望著欣兒道:「所以你恨我也可以理解,你不是叛徒,而是忠心之人。」
「殿下……」欣兒淚光浮動,嘴唇輕顫了起來。
欣兒雖然不算蘇凝筠的貼身宮女,但也一直在殿內伺候。
蘇凝筠平日鮮少出門,偏生性子又開朗愛玩,雖是主僕,但與宮中的婢女更像玩伴。
蘇凝筠看著她這般模樣,眸中也現了淚光,她用手帕為欣兒擦拭了嘴角的血跡,輕聲開口道:「我不會怪你,更不會殺你。
可是,這宮裡不僅有我自己一人,我不能讓父皇母后也面臨危險,所以我也不能放你離開。」
蘇凝筠起身,在欣兒的注視下,跪在弘武帝面前,「父皇,欣兒伺候兒臣多年,一向盡心盡力,便請父皇看在她的苦勞饒她一命,只將她囚禁牢中,可好?」
「不行!」不等弘武帝回道,趙皇后便直截了當的拒絕了。
「這賤婢意欲加害你,決不能留!」
「母后,欣兒的確險些害了兒臣性命,可往日裡她待兒臣也是極好,兒臣是可以感覺出來的。」
她喜歡吃榛子核桃,欣兒便細細的幫她剝好。
她冬日畏冷,欣兒永遠都記得將她的鞋襪衣裳暖好才拿給她。
這些她都看在眼裡,若欣兒心中沒有她這個主子,是不會記得這些小細節的。
「她對你好是為了得到你的信任,好能留在你身邊!」蘇凝筠是趙皇后的命根子,趙皇后什麼都能忍,就是不能忍有人傷害她的女兒!
「母后……」
蘇凝筠還要再求,一直沉默的欣兒卻突然開了口,「殿下,不必了,不需要了。」
蘇凝筠回眸看她,欣兒揚起嘴角,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笑意,「殿下,您沒有傷害過奴婢,您對奴婢很好,若是可以奴婢願意伺候您一輩子。
可是……」
欣兒轉動眸子,看向弘武帝,眼中皆是深刻入骨的恨意,「可您是這狗皇帝的女兒,奴婢實在沒有辦法……」
弘武帝見她至此還要辱罵他,不覺氣沉,「朕遣散了前朝宮人,許你們與家人團聚,你究竟為何這般恨朕?」
「呵,事到如今你還要裝模作樣嗎?」欣兒眼底泛出如血般的鮮紅色,飽含恨意與悲痛,「你為博仁愛之命,遣我們離宮,落得個仁君明君的美名。
可實則你卻將我們推入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地獄!」
欣兒越說越悲憤,嘴角彎蜿蜒流出血跡,「蘇乾!你毀我家園,害我手足,我詛咒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