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醉意
站在二樓的林夭呼出一口涼氣,手裡轉動打火機。
壁爐燒的火讓客廳光線搖晃,木柴燃燒時發出啪啪的細微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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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醫生臉色如初,不急不緩地笑了笑:「好吧,你說服了我,或許我們應該換個話題。」
昏暗的室內一如既往的死寂,江嘉屹坐姿充滿防備,稍有不對,他就會立刻起身離開。
他不咸不淡道:「張醫生,我懷疑你的專業性。」
醫生終於露出訝然,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
江嘉屹打斷:「當然,以你我認識數年的關係,我不會辭退你。」
張醫生無奈地往後靠:「阿屹,你今天很不配合我。」
「你問的問題我都回答了。」
醫生對江嘉屹的話不置可否,「我還有一個問題需要問你。」
醫生叫來陳管家,在對方耳邊低語幾句,陳管家一邊垂耳聽著,一邊抬起眼睛,掃向二樓。
林夭對上陳管家利落的視線,手裡的打火機轉得更快。
沒一會,陳管家緩步上了二樓,來到林夭面前:「林小姐。」
林夭轉過身,不動聲色:「嗯?」
「您可以先進書房稍等一會嗎?」陳管家一如既往的客氣。
林夭沒有異議地點點頭,進了書房任由陳管家把門關上。
她靠著門邊的牆上,脊背一片冷硬,她繼續轉動打火機,心裡默默開始數數,從一到二十,篤定陳管家下去了之後,她重新把門打開一條縫隙。
聲音細細碎碎響起——
「阿屹,最近半年你狀態不太好。」
良久的沉默。
醫生繼而追問:「出什麼事了嗎?」
又是無盡的寂靜。
「沒事。」
林夭指尖轉動的打火機倏然停下,呼吸跟著凝滯——果然。
再次想起半年前的事情,她煩躁地抱著手臂,打火機啪地打響,熄滅,又打響。
片刻後,樓下傳來沉悶的動靜,大約是檢查終於結束,林夭無聲無息把門關上。
書房門再次被推開,林夭倚著書桌,若無其事直視推門而入的江嘉屹,他身上時常帶著天塌下來也與他無關的淡漠。
防備未消,他在門口靜立,與林夭對視,兩人在無聲之中僵持不下。
「你的家庭老師在哪?」林夭將煩悶壓下,隨口找話題。
他眼底一片漆黑:「辭退了。」
「為什麼?」
據她所知,江嘉屹找家庭老師很是費了一番力,來來去去了那麼多老師,都不合他心意,每個都被逼得自己走出這個別墅。
每個離開的時候都會留下氣悶的一句話:這個江少爺脾氣古怪,難以伺候。
只有上一個能穩定地做了一年,他也算配合。
江嘉屹略帶凝重:「她換了香水。」
「因為她換了香水?」林夭挑眉。
「嗯。」
他似乎也明白這個理由顯得不正常,多補了一句,「味道很膩。」
林夭莫名笑了聲。
更不正常了。
「我只是臨時的,不能當長期的家庭老師。」林夭翻開教科書,篤定地說。
江嘉屹眼睫微動,沒吭聲。
「過來,開始了。」林夭朝他抬了抬下巴,沒有多餘的問題。
做家教這件事,林夭很專業,江嘉屹學習進度在高三左右,內容就是複習和鞏固,他是個聰明而認真的學生。
在林夭的角度,看不出他能有多難應付,才會把那麼多家庭老師逼走。
兩個小時後,她跟江嘉屹告別,從書房走出來,陳管家正守在一旁,替她關上門,送她下樓。
一步步往下走的間隙,林夭問陳管家:「江嘉屹因為家庭老師換了香水辭退了她?」
陳管家一板一眼地回答:「沒錯,那款香水的味道少爺不喜歡。」
「之前用的是什麼香?」
「一種很淡的薄荷香。」
林夭沒太在意地點點頭,沒說什麼。
到了門口與陳管家道別時,看見樹下站了兩三個正裝打扮、氣質風度俱佳的中年男女,看見林夭出現,隱晦地驚訝了一下。
幾人禮貌而紳士地朝陳管家遞上拜帖。
下午是學校的課,一直上到晚上六點,下課後又馬不停蹄趕往另外一個高中女生家裡做家教。
晚上九點,林夭才一身疲憊從家教女生的家裡出來,頂著寒風隨便走進一家便利店,拿了一個牛奶麵包,放到櫃檯上:「麻煩加熱。」
收銀員奇怪地看她一眼,沒多問幫她把袋裝的麵包加熱。
林夭坐在便利店的進餐區,咬一口冒著熱氣的牛奶麵包,手裡撥弄手機,打開屏幕才看見又一個陌生號碼給她發了簡訊。
「我們見面聊行不行?」
「你為什麼總是這麼冷漠?」
不用想也知道是周開祈。
她眉頭不抬一下,直接加入黑名單。
爾後打開微信,給一個微信名備註「阿姨」的人轉過去五百塊錢。
對方很快收了款,回一句:「只有這麼多?好像不太夠。」
林夭把麵包咬在嘴裡,打字:「先用著。」
她切了微信頁面,找了另一個人:「有活嗎?」
對方回:「約片的沒有,找你P圖的有一個,女的,是你今早那個客人介紹的,說很喜歡你P的圖,就是單子比較急,今晚要。」
網紅大長腿?
林夭認命地閉了閉眼。
她看向腕錶,指尖在上面無意識地敲了敲,片刻後回覆:「明天一早發給她。」
過了兩分鐘,對面回:「她說可以。」
林夭把最後一口麵包吃完,把袋子丟進垃圾桶,離開便利店。
晚上的風刺骨,林夭站在公交站牌下,她即將失去冷的知覺,在這寒風中睡過去。
手裡握著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把她的睡意驅散,寒冷再次襲來,她撩起被風吹亂的頭髮,靜了一會才打開手機,是江嘉屹發來的微信——
「下周一十點,江意禾說這個時間,你應該可以。」
林夭視線凝在上面,良久後,她沒有回覆而是熄掉手機屏幕,呼出的冷氣像香菸的白色煙霧,她指尖下意識勾了勾,摸向挎包。
盒子空蕩蕩的。
煙抽完了。
她煩悶地睨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車——
可以嗎?
不可以,她不想去了。
林夭重新打開手機,在江嘉屹的對話框裡打上一句話:下周沒時間,你儘快找個長期的家庭老師……
「吧」字沒來得及打完,屏幕突然跳轉,是江意禾的來電提醒。
林夭劃向接通。
「林夭。」
「嗯,泡完溫泉回來了?」
「嗯……嗯?你怎麼知道我去泡溫泉了?對了,心理醫生今天給江嘉屹做檢查了。」
「醫生怎麼說?」林夭指尖微緊。
「說他的社交心理障礙嚴重了,半年前他只是摔傷了額角,為什麼會加重症狀,你那天不是在現場?他是怎麼從二樓滾下來的?」
是因為我。
林夭半垂著眼暗道。
她應該告訴江意禾:我欺負了你弟弟。
只是難以開口。
林夭沉默了好一會,決定和盤托出:「我……」
「林夭。」江意禾跟她同時開口。
林夭順勢靜下來。
「算了,他不說我也懶得問了,周開祈還有沒有騷擾你?」
「早上給我打過電話。」
「你千萬不能心軟,他不行的,靠不住。」
林夭笑了笑:「不會。」
兩人又聊了幾句,最後掛斷電話。
林夭地晦暗不明地扣著手機,呼出一口冷氣,思緒凝滯了片刻,再次認命地重新回到跟江嘉屹的聊天頁面,把剛剛那段話刪掉,回了兩個字:「可以。」
她捏扁空煙盒,隨手丟進垃圾桶。
半年前一個清涼的夜晚,也在這個毫無溫度的別墅中。
因為她跟周開祈分手的事情,江意禾拽著她在吧檯里喝酒,說要借酒消愁。
林夭其實無所謂,分手並不讓她發愁。她前任不少,周開祈時間長了些,以至於讓江意禾以為她沉溺進去了。
她酒量向來不好一杯啤酒就能醉,敵不過江意禾糾纏,喝了兩杯。
醉得世界顛倒。
耳邊只剩江意禾大罵周開祈的聲音。
氣氛正濃時,別墅區忽然停了電,陳管家拿出香薰蠟燭點了一屋,然後被江意禾帶著出去找物業詢問情況。
昏昏暗暗的環境,香薰里的香味緩緩散開,在長久的靜謐中,林夭不知不覺到了二樓。
她醉得很深,覺得頭昏腦脹身體發冷,她敲了江嘉屹書房的門,想問他借條毯子。
門開了,走出來一個高而瘦削的身影。
之後大約有一分鐘的空白,她記得燭光下搖晃的那雙眼睛,記得他的唇型,記得他的呼吸和緊繃的腰身,就是不記得她是怎麼親上去的。
她把人推到牆上吻,從他書房的門口拉扯,撞到厚重的木門上,再拉拽撞到二樓走廊的欄杆上。
晚風不知從哪個縫隙里鑽進來,吹出一室燥熱。
仍記得他的反應,半垂而顫抖的眼睫底下,染了溫熱的沉靜。
似乎人畜無害。
讓人想狠了心地去欺負欺負,想看他生氣,看他發怒,看他情動。
林夭忘了眼前的人是誰,狠了心更深入去欺壓他,只大概記得他們在激烈中一腳絆到樓梯口那尊雕塑的底座,拽著江嘉屹一起從二樓一路滾下去。
反正結果不算太好,她沒什麼事,江嘉屹額角碰出了半張臉的血。
洶湧的醉意瞬間啞火。
林夭精疲力盡歪坐在地上,半仰起頭,頭髮鬆散捲曲,先前分明松松垮垮綁著,發繩不知何時落到他手裡,勾在他略顯蒼白的指尖上。
她對上他無聲無息的視線,像光透不進的深海,無法窺探,她罪孽深重地閉上眼睛——
真他媽扯淡!
林夭呼吸微喘,毫不猶豫起身出了別墅,兩分鐘後帶回江意禾和陳管家。
陳管家立馬打電話叫來家庭醫生,給江嘉屹包紮傷口。
重新恢復供電的時候江嘉屹剛剛包紮好,林夭半靠在不遠處的後花園門上,點了一支薄荷煙,視線冷靜地落在他臉上。
他唇角處發紅的痕跡仿佛昭示著她的罪惡行徑,讓她煩悶。
借著江意禾去洗手間,陳管家送家庭醫生的間隙,林夭對他說:
「抱歉,我喝多了。」
「大概……把你當成周開祈了,別放在心裡。」
林夭還記得,當時江嘉屹唇角抿成直線,眼神極度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