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壓低的聲線帶著些許磁性,卻給生疏的稱呼添上幾分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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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嬸像是渾然不覺這微妙氣氛,笑眯眯地拉著時繁星往裡,「哎呀,外頭一會要來一群高中生,訂滿了。正好你倆認識,拼個桌,幫幫忙。」
陳牧川沒說話,視線在時繁星臉上逡巡而過,漆黑眸子似深似淺。
時繁星淡笑對視,正想開口,有一道聲音搶在她前頭——
「沒問題!」
一個男生從門口跑進來,捲髮隨動作而凌亂,大眼睛盯著時繁星,藏不住的興奮,「星姐你好,我是陳哥的……朋友?經紀人?助理?保姆?反正都是我,我叫徐途。」
「既然這麼有緣就一起吃唄,都坐都坐。」
張嬸:「謝謝你們幫忙啊。」
徐途:「小事小事。」
兩人一唱一和,四人就這麼落座。
時繁星笑意懶散,「那就只能打擾陳老師了。」
陳牧川的視線早就落回窗外,沒再瞥回半個眼神,頰邊晃動的薄光依舊冷漠,卻沒有說什麼。
「兩位吃什麼?」
張嬸拿出筆和紙,先問木木,然後才對時繁星說:「老樣子是吧?三拼,加一碗牛肉粉絲湯,多湯,不要香菜。」
時繁星笑:「您還記得啊。」
張嬸「嗨」一聲,朝陳牧川抬下巴,「你倆喜好不是一樣嗎。」
時繁星話音一頓,稍稍沉默。
哪是一樣啊,陳牧川在飲食方面從來沒什麼偏好,這些都是她的喜好,只是他從一開始就順著她罷了。
可現在怎麼還保持著。
思緒剛起,張嬸又說:「重辣對吧?」
時繁星反應慢了一拍,張嬸也沒在問,邊說就邊寫下,這時木木突然出聲:「別放辣,她現在不吃辣。」
陳牧川緩緩掀眸。
半張臉隱在光中,他的神情冥冥不清,視線從時繁星身上划過,須臾便收回。
時繁星剛想說沒事,張嬸應了好,「你們慢慢聊,馬上來。」
張嬸走前,朝時繁星眨眨眼睛。
她是知道兩人分手了的,其中暗示不言而喻。
門一關上,屋內落入安靜。
木木和徐途大眼瞪小眼。
作為兩位心腹,他們自然看出時繁星和陳牧川之間的詭異,不止認識,可能以前還特別熟悉,甚至說不定有過什麼。
好奇心被徹底勾起,兩人相互使眼神。
不等眼神決出勝負,張嬸敲門進屋。
先端上來兩碗粉絲湯,陳牧川面前的色濃偏紅,再看時繁星的,清湯寡水,色淡味淡。
時繁星往對面的碗瞥一眼,咽了咽口水。
但是胃的確有些不舒服,再者難免被木木一頓說,她懶得聽,也不想牽扯出有的沒的,麻煩。
於是她收起心思,埋頭喝湯。
陳牧川的視線不自覺飄過去,清湯浮著薄薄一層油,顏色卻莫名不入眼。
「星姐。」
聽到徐途叫她,時繁星抬頭。
久違的熟悉味道令她心情極好,笑意漾在臉上,一雙桃花眼泛起瀲灩,右眼角那顆淚痣都栩栩如生。
陳牧川霎時收回視線。
「陳哥。」
徐途邊喚邊隨意一瞥,似乎察覺什麼,目光稍頓。
他清清嗓,正經道:「我覺得我們雙方團隊需要保持溝通,畢竟是一檔戀愛節目,還要錄兩個月,中途發生什麼事情,容易解決。」
三人看向他。
徐途盯著時繁星:「所以,我們要不要相互都加個微信?」
眾人皆一愣。
時繁星最先開口:「我沒意見。」
陳牧川眸色微深,「我覺得——」
他剛出聲,時繁星已經點開微信,徐途掃她,加上了好友。
徐途一臉激動。
也不知是該說徐途有求生欲還是該說他不怕死,加上好友第一件事,就是把陳牧川的微信推了過去。
時繁星眉一挑,手比腦快,點了添加。
頁面一下跳轉。
居然直接通過了?
時繁星頓時一怔,抬頭。
他從來沒有刪了自己?
對上她的目光,陳牧川撇開臉望向窗外,掩進朦朧光里,冷淡聲線都變得模糊,「我只是忘了。」
時繁星一時五味陳雜,不知道該說什麼,扯唇輕道:「陳老師真是貴人多忘事。」
陳牧川薄唇微微一冷,稍稍頓默,聲音低到聽不清:「嗯。不像你。」
時繁星動作一頓。
當初她提出分手後,果斷到剛轉身離去,就把所有聯繫方式都刪了,第二天直接飛到國外。
時繁星沒再說話,正好吃完,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掏出鏡子,勾勒一筆淡掉的口紅,再抬眸時,她撩起紅唇,剛暈染的嬌艷唇色還泛著薄光。
「多謝陳老師讓我們拼桌,先走了。」
話落,她起身,長發晃動,衣角劃出一抹弧度。
剛走兩步——
「時小姐。」
陳牧川叫住她。
時繁星停步,眉梢輕挑,「陳老師還有事?」
他不作聲,就這麼看著她。
臉藏在光中,看不真切,卻似乎有一絲鋒芒,逐漸破開模糊光影。
時繁星不明所以,轉身要走,又聽到他泛冷的聲音——
「這些招數,都過時了。」
時繁星忽愣,皺眉回望。
陳牧川的目光下垂,她順著看去,是她的帽子。
時繁星是真沒想起來,她沒戴帽子的習慣。
只是此時此刻,那一句話像是開關,塵封的記憶恍惚湧入腦海。
不經意間喚他陳陳,尤其愛當著其他人的面。
知道他愛來這裡,假裝偶遇,拜託張嬸幫忙,騙他其他桌都被訂了,只能一起吃。
假裝忘東西,讓他撿走,之後再去取,製造見面機會。
——都是她追他的時候用過的招數。
許是被他語氣刺激到,時繁星微不可見地後退一步。
猛然回神,她冷聲嗤笑,嘴角還挑著,眉間懶淡卻褪去幾分。
「什麼意思?——噢,我想起來了。」
「原來,陳老師還念念不忘啊。」
意味深長的扔下一句,她拿起帽子,揚長而去。
再一抬眼,桃花眼朦朧懶散,仿佛剛才那一秒凌厲只是錯覺。
「哐」一聲,木門輕晃。
屋內。
陳牧川眼睫低垂,表面依舊風平浪靜,手卻微微握住,拇指與食指不停摩挲。
-
不夜城的夜,一如既往。
高樓如林,萬家燈火,車水馬龍,霓虹閃爍,猶如一幅動態的畫卷,永不停歇。
時繁星立在落地窗前,閒散望著夜景。
頂燈與霓虹交相輝映,她裊娜的身姿影影綽綽,長至腳踝的黑色絲綢吊帶裙流轉微光,半露的背脊蝴蝶骨若隱若現,似展翅欲飛。
清冷如水的月光落在她肩頭,襯出幾分寂寥。
她輕輕將烏髮撥至肩後,手一揚,隨著天鵝頸的弧度,杯中紅酒一飲而盡。
殘餘的艷紅酒漿掛杯,徐徐滑落,留下一抹淺影。
余夏從屋裡出來時,恰好看到這一幕。
她「哎呀」一聲,腳步聲咚咚咚風風火火跑過去,「得,木木知道又得說你。」
說著瞥一眼紅酒杯,撇嘴道:「最後一點了,也不給我留一口……」
時繁星斜她眼,「你家的酒,打個電話能給你送一倉庫過來,當年不是還揚言拿酒包養我嗎?」
聊起往事,兩人都笑。
笑到一半,余夏眉眼一橫,杏眼圓瞪,「你還說!那你幹嘛一走了之,現在這樣……」
不等她說完,時繁星伸手把人勾過來,一絲恣意似破開眼底的淡然,「我回來了啊。」
余夏眨巴眼睛。
半晌,她嘴一撅,眉一落,嗓音細細:「那你還走嗎?」
余夏長著張娃娃臉,故意委屈的神色,還真叫人於心不忍,感覺像在欺負未成年。
但時繁星早習慣了,眼都沒瞥一下,「當然,拍完就走。」
余夏沒多失望,顯然知道答案。
她稍稍沉默,又問:「那,去看你爸嗎?」
時繁星霎時皺眉。
她撕開顆草莓味的水果糖,含在嘴裡,甜甜味道沁入,她眉頭舒展開,含糊笑笑,不願多聊:「再說。」
余夏自認比較了解時繁星,但對五年前那個節點,以及往後一段時日她生命里發生的事情,卻知之甚少。
而今的時繁星,鋒芒收斂許多,有些性子雖早就刻進骨子裡,也學會不輕易顯露。
余夏還想說什麼,開門聲響,木木回來了,這個話題只好打住。
木木拎著大包小包超市買的食材,順便帶回了晚飯。
正往冰箱裡放東西,她忽然說道:「對了星姐,我剛接到電話,KT那邊邀請你參加兩個月後的時裝周。」
時繁星漫不經心「嗯」一聲,頓了頓,驟然回眸,「誒,我之前是不是給KT拍過一組校服照?」
木木:「對,回憶青春系列,有一套看上去很像校服。」
時繁星唇角一勾,緩緩說道:「照片還有嗎,發我。」
-
看到朋友圈出現的紅點,陳牧川下意識就點了進去。
指尖剛觸到屏幕,他微微一愣。
他很少用朋友圈,微信好友本就不多,真正算得上朋友的更少,兩三個,隨時能見面,無需通過朋友圈了解彼此生活。
他揉揉眉,正要退出去,卻忽而頓住。
屏幕下方那張照片,只露出一雙眼睛。
一雙再熟悉不過的眼睛。
手指不自覺地一點,整張照片填滿屏幕。
看清照片,陳牧川的心口猛地晃了一下。
校園門口,時繁星那一身像極了校服,羊絨圍巾裹到下巴,巴掌大的臉半藏著,皮膚細如白瓷,光暈晃動,鬢邊細微絨毛都清晰可見。
那雙瀲灩勾人的桃花眼像在看著他,眸中似含著一汪春水,水霧朦朧,醉人。
眼底淡漠被撕破一道口子,有什麼情緒冒出了頭,陳牧川反扣手機,試圖遮掩,卻敵不過腦海湧出的記憶。
也是那樣一身校服的年紀。
他和朋友剛轉過一條小路,撞見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從未上鎖的後門鑽了進來。
時繁星看到他們亦是一愣。
旋即她眼睛一亮,勾著一抹狐狸笑,緩緩走到兩人面前,手一指陳牧川。
直勾勾看著他,大膽地直接表白。
「——喂,我喜歡你。」
陳牧川皺眉,他見都沒見過她。
少年背脊挺直,身上是普普通通循規蹈矩的校服,而少女身上是隔壁國際學校的校服,質地精良,彰顯貴氣。
顯然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時繁星話音剛落,忽然有道男聲從她握著的手機傳出——
「錯了!不是他!」
她擰眉,「啥呀?」
「他旁邊那個!」
「你幹嘛不說清楚!」她翻個白眼,很是不滿。
「我說了啊,照片右邊的,是你沒……」
她眼一瞪。
那頭忙賠罪,「好好好大小姐,我的錯。」
放下手機,時繁星視線一轉,落在他朋友身上。
把同樣的表白對他朋友說了一遍。
話落,時繁星頭髮一甩,要走時,又忽地看向陳牧川。
光划過她肆意張揚的眉眼,她的笑竟比太陽還要耀眼。
「誒,加個微信唄?」
陳牧川面無表情,沒理她,轉身就走。
「哎呀跑什麼,你帥才加你的。」
「快點,就加個微信嘛。」
「……」
她纏了一路,他蹙著眉一聲都沒應。最後她被一個電話叫回去,繼續玩什麼真心話大冒險。
少女驕縱又肆意的聲音在腦海中纏繞,不受控制的野蠻生長,密密麻麻,逃都逃不掉。
時繁星從來不是好學生,在國際學校也是標新立異的存在,校服襯衫扣子不好好扣,裙子上卷幾公分,露一雙纖細筆直的大長腿,到哪都是人群焦點。
剛在一起的時候她是高三,更加叛逆。冬寒剛過,難得暖陽天,就迫不及待露出大長腿,連衣擺都紮起了,盈盈一握的腰肢若隱若現。
陳牧川結束兼職,趕到她學校門口時,一眼看見那道靚麗的身影,以及周圍好些往她身上打量的目光。
她卻像渾然未覺,嫣紅唇色還勾著撩人的弧度。
他臉一沉,兩步衝過去將外套披在她肩頭,她皺起臉,想把外套脫下,他卻摁著不讓。
「你幹嘛!」
「聽話。」
「不要,不好看!」
鬧到小巷,時繁星突然意識到什麼,明媚一笑,帶著揶揄:「你吃醋啦?」
陳牧川薄唇微抿,淡淡聲線繃著,「沒有。」
「你就是吃醋了!」
「沒有。」
少女眼裡狡黠一變,趁他不注意甩開外套,「你要是不承認,我今晚就穿這身去酒吧,聽到沒……」
話音未落,他直接將她吻住。
撬開齒關,長驅直入,薄荷香氣肆無忌憚地攪弄。
最後的最後,他扶著她的腰,輕咬著她下唇,眸色黝黑深沉。
「是。」
低啞嗓音透過胸腔震顫。
「——不准去。」
……
明明已是陳年舊事,卻恍如昨日,一閉上眼,黑暗就像電影幕,一幀幀的畫面不斷播放。
陳牧川緊抿著唇,握著手機的力道極重,幾乎要把手機捏碎。
緊閉的雙眼,擴散的漣漪早已成波濤洶湧。
深呼吸過後,強大的克制力讓他壓下心頭情緒。
時繁星這個人,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說玩玩而已就甩手離去。
同樣的地方,他絕不會跌倒兩次。
-
一晃到了周日。
晚上,節目組的車送時繁星到酒店。
明天將開始第一期的錄製,今晚直接住在酒店,明天上午先錄一些各自的介紹和訪談,然後節目組會給任務卡。
在酒店樓層走廊,時繁星和陳牧川擦肩而過了一次。
時繁星還想打招呼,陳牧川卻像沒看見她,徑直而過。
進屋時,時繁星不經意一瞥那道遠去的背影。
這個陌生人的劇本,他想演,那就演唄。
她洗了個澡,披上浴袍,剛敷上面膜,有人敲門。
是木木,給她送來盒櫻桃。
木木關上門,邊說:「星姐,我剛聽說,導演給你安排了劇本。」
時繁星掀起眼皮,「嗯?」
「好像是……狂追影帝的大美女?」
時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