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可能是沒吃藥的原因,到了晚上,時繁星喉嚨隱隱發疼,有些提不上力氣。

  她洗完澡,肩披浴巾,一手胡亂擦著濕噠噠的頭髮走出臥室。

  盛子衍正躺在沙發上,睡眼惺忪,茫然地看著手裡的手機。

  時繁星嗓音微啞:「醒了?」

  「啊……」盛子衍抬頭看過來,清清嗓子,「被你電話吵醒的,我不小心就接了。」

  時繁星接過手機,「誰的?」

  「不知道,接了也不說話,我以為你睡了就那麼說了。」

  盛子衍坐起來,打開煙盒剛抽出煙,想到什麼又停下。

  時繁星當然記不住手機號,但要緊的人都存了通訊錄,要不就直接聯繫木木,想來八成是打錯了。

  她沒往心裡去,靠著沙發背借力,收起手機趕人,「醒了就趕緊走,看電影還能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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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子衍翻白眼,「太無聊了啊,都是余夏非要看什麼愛情片……誒?」他掃一眼空蕩的客廳,「她人呢?」

  「回去了。」時繁星說完,挑眉暗示。

  「我走我走。」盛子衍忙站起,見時繁星跟著他,還披上了外套,痞笑道,「喲,這麼客氣還送我?」

  時繁星白他一眼,「我去買藥。」

  仔細聽,能聽出她說話有氣無力的,眉眼也比平日淡。

  盛子衍收斂了笑,微微皺眉,抬起手,卻在半空頓住,「發燒了?」

  「應該沒有。」時繁星隨意碰了碰額頭,「你還走不走了?」

  盛子衍站著沒動,「我幫你去買?」

  「不用。」時繁星笑笑,「還要去問一點事兒。」

  盛子衍看她數秒,沒再說什麼。

  時繁星照了照鏡子,挽起未乾的長髮,打理一番後,兩人一起下樓。

  兩人方向截然不同,時繁星走側門,在樓里就跟盛子衍揮手道別。

  積雪尚在,滿目皆是銀裝素裹,月朗星稀,燈光點綴著夜幕。

  她剛出門,突然,一陣清晰急促的腳步聲從後傳來。

  時繁星一愣,還沒來得及回頭,手腕便被牢牢握住,一股大力扯著她轉身,她踉蹌後退兩步,被猛地抵在樹上。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她心臟瞬間提到嗓子眼,貫徹鼻間的木質香侵襲大腦,一雙棕色眼睛瞪得大大的,遍布震驚。

  「陳牧川……?」

  樹枝抖落的雪灑在兩人身上,徐徐飄過糾纏的視線。

  模糊散去,時繁星這才看清,男人那雙眸子沉得駭人,眼底猩紅一片,似翻湧著滔天的暗浪。

  困獸掙脫牢籠。

  如今的困獸,顯然不是她能抵抗得了的。

  他身上是一種由高處碾壓的壓迫感,強勢,讓人無從抵抗。

  一瞬窒息般的安靜過後,陳牧川的臉驀地湊近。

  時繁星反應過來,脫口低聲驚叫:「陳牧川你幹嘛——」

  熟悉入骨的氣息襲來,男人冰涼的薄唇微微貼上她鼻尖。

  灼熱而沉重的呼吸盡數噴灑在她臉上,卻似乎隱隱在顫抖,極致的克制著那一絲距離。

  稍不留神便會引爆所有。

  時繁星屏住呼吸,腦袋昏昏沉沉,頭重腳輕的失重感陣陣而來,讓她無法思考,只能愣怔地瞪大眼。

  夜色遮掩,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唯有餘光中,撐在她肩膀上方的手緊攥成拳,血脈僨張,青筋暴起。

  半晌,他緩緩低下了頭。

  氣息沿著她臉頰划過,噴灑在她耳垂,酥酥麻麻的。

  然後,在她耳邊叫了一聲。

  「——汪。」

  低低的,沉沉的,只一個音節震顫,卻像全數釋放出被禁錮和壓抑的情緒,甚至,夾雜著哀求。

  退讓到底線之外。

  「你……」

  時繁星整個人呆住,猶如一個精緻空洞的布娃娃。

  她仿佛陷入真空的世界,感覺不到任何事物,聽不見任何聲音。

  直到某個瞬間,時繁星如夢初醒。

  像溺水之人霎時浮岸,大喘一口氣,神經繃在搖搖欲墜的弦上。

  「陳牧川!」

  她啞著嗓,用力想將人推開,又急又躁地低吼:「你幹嘛!你是不是有病——」

  「你和盛子衍在一起了?」

  陳牧川按住她沉聲打斷,大掌牢牢將她桎梏。

  「你在說什麼?」

  時繁星緊緊擰眉,掙扎的越來越厲害,「你放開我,你不是在直播嗎……」

  她沒想他會松力,猛地推開的同時,慣性使她往前趔趄一步,失重感瞬時席捲,如最後一擊巨浪拍岸——

  腿一軟,她整個人徹底失去力氣,往下倒去。

  倒進一個熟悉的懷抱。

  意識流逝的最後一刻,她模糊看到陳牧川緊繃的下頜線,那雙緊盯著她的眼眸劇烈顫動,他的胸膛起伏洶湧,沉穩有力的心跳湧入耳里。

  一顆心莫名落了地。

  她緩緩閉上眼。

  陳牧川動作輕柔地將懷中的人打橫抱起。

  身後,徐途挑起了眉。

  果然是初戀白月光啊,他什麼時候見陳牧川這麼緊張過。

  抱起時繁星時,像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一件碰都不敢碰的珍貴瓷器,虔誠地捧在手心上。

  -

  時繁星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她像陷進迷宮裡,眼前是一團迷霧。

  突然,純白運動服的少年破開濃霧,來到她身邊。

  他裹挾著冷冽的寒風,逐漸地,被灑落的陽光侵蝕融化,徐徐燃燒至滾燙的溫度。

  迷宮盡頭不期而遇。

  一道遙遠的聲音依稀傳來,陌生又熟悉,一板一眼,厲聲厲色。

  「u盤失竊……核心技術……內鬼是祁史遠……」

  少年如泡沫破碎,消失不見。

  冰冷的空氣霎時將她包裹。

  她渾身一抖。

  看著床上的人,陳牧川皺了皺眉。

  冷?

  他傾身幫她把被子散開的地方重新嚴嚴實實地掖好,摸了摸她的額頭,還有點燙,低燒。

  指尖順著她長發拂過,將她貼在臉頰的碎發理到耳後。

  他剛剛幫她擦乾了頭髮,烏髮披散在純白的床上,帶著絲絲縷縷檸檬清香,一如記憶中的味道,一直沒換過。

  她素顏的樣子沒有任何變化,妖嬈淡去幾分,多了些恬靜和乖巧。

  此時此刻,白淨的臉因發燒而泛紅,唇卻沒有一絲血色。

  陳牧川安安靜靜看了一會她的睡顏,片刻後,拇指從她下唇輕輕划過。

  回想起方才的衝動,他略微咬了下後槽牙。

  最後,卻只剩一聲自嘲,無聲於心底沉沉一嘆。

  剛得知她所做所為不過是劇本的時候,他真的覺得自己可笑至極。

  那天齊殷來找他時,只因耳中湧入的一個名字,他莫名咽下了已經到嘴邊的拒絕。

  答應這個綜藝不是沒有後悔過,只是想再看看她,再跟她說說話。

  再到後來,多了一絲貪念。

  他知道他們之間隔閡深固,但是,他抑制不住的想,是不是有那麼一點點的可能……

  沒有。

  陳牧川的手指輕撫著她的臉頰。

  念念不舍,卻又小心翼翼。

  昏黃的落地燈柔化了臉部凌厲的線條,將他眉眼染得異常溫柔。

  他真的試過了。

  他以為能及時抽身,能就此遠離,徹底結束,一刀兩斷。

  可是當從電話里聽到盛子衍的聲音,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跑來這裡。

  就如同那年分手後,他告訴自己忘了她,然而閉上眼睛,全是後門躍過泥濘闖入餘暉中的她。

  要不就是籃球場,她強撐著疲乏的眼皮,漾著燦爛的笑容喊「陳陳加油」。

  少女驕縱肆意、喜怒痴嗔的每一面,似乎都刻於骨血。

  越想忘掉,越是深刻。

  重逢的那一刻起,就如同一陣颶風颳過,心底掩埋多年雜草瘋長的秘密花園,窺見天光。

  時繁星的睫毛微微顫了顫。

  陳牧川恍然回神,瞬時縮回手,站起身來。

  濃霧消散。

  時繁星逐漸被拉回現實。

  記不太清那個夢,但仿佛有什麼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她顫抖著撐開眼皮,意識還沒完全回籠。

  「醒了?」

  從旁傳來陳牧川低啞的聲音,時繁星稍稍一怔。

  昏黃燈光下,他一身黑像融於暗色,黑襯衫解開了兩個扣,前襟幾分鬆弛,微微凌亂地貼在身上,延至腰線又被褲子收住,寬肩窄腰長腿的身形線條顯露無疑。

  此時此刻,那雙盯著她的眸子比夜還深幽,晦暗複雜。

  記憶湧入腦海,時繁星心下一沉,翻身坐起,「陳牧川……」

  「對不起。」

  他嗓音沉沉,從喉頭滾出一聲嘆息。

  「沒拍到你,交給我解決。」

  許是生病的人反應比較慢,時繁星稍有些懵。

  腦子裡像有一條長路,中間被繁瑣纏繞著的思緒擋住,她下意識繞開那片地方。

  時繁星烏髮披散,眼睛垂著,霧蒙蒙的,少了平日裡的生氣,病態中不自覺流露著脆弱。

  陳牧川咽了咽喉嚨,想抬手摸一摸她的頭髮。

  「那我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時繁星輕聲開口。

  她垂著眸,甚至沒有看他,絲毫不願談及。

  手停在半空握成拳,微微顫抖了下,停頓數秒,最後輕碰了碰她的額頭。

  微涼的觸感轉瞬即逝。

  陳牧川退開兩步,緊盯她的眸子似寒潭,嗓音沉而冷:「不燒了。」

  話落轉身離去,只扔下一句:「繼續睡,外面可能有人蹲。」

  -

  陳牧川走到陽台,低垂著頭,眉眼間的躁意壓不住。

  漆黑的背影,莫名有幾分寂寥。

  他掏出煙盒,打開蓋子,沉默須臾,又放回兜里。

  她不喜歡煙味。

  半晌。

  寒冷寂靜的夜裡,響起深沉一聲嘆息。

  陳牧川撥通了齊殷的電話。

  齊殷接通後第一句話就是:「看微博了嗎?」

  不用看陳牧川都知道,輿論會是怎樣動盪。

  齊殷雖早有猜測,制止了想追上去的攝影老師,但因為是直播,陳牧川衝出別墅的畫面還是清清楚楚傳了出去。

  即使反應再快,再怎麼控制輿論,都不可避免的擴散流傳。

  ——世人眼中淡漠禁慾,如雪松高冷的影帝,萬事波瀾不驚,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的所謂「靜止的風」,居然會因為前女友一通電話,而瘋了一樣的衝出去。

  網友:???

  網友:!!!

  這前女友是何許人也?!

  齊殷嘆聲氣,「時繁星?」

  陳牧川低低「嗯」一聲。

  果然。

  其實劇本那件事,在和時繁星通話前,陳牧川也給他來了電話,不過齊殷在忙沒接到,後來陳牧川發來信息,說有空聊一下網上對時繁星的輿論。

  短暫懵逼過後,齊殷想起群里一些傳聞,那天下雨,陳牧川抱著時繁星回去……

  齊殷的職業生涯可謂是高開低走,第一部電影《墨》榮獲最佳導演,此後越來越差,完全在吃老本,但他沒什麼遠大理想,樂得自在。

  圈內有人嘲,堂堂大導演居然淪落到只能拍無名小平台的戀愛綜藝,他也不是很在意。

  直到節目錄製三天前,時繁星原定的男嘉賓突然毀約,轉去拍電影了。

  那個男嘉賓就是因參演《墨》的一個配角而出道的,齊殷算是他的伯樂。

  這件事對齊殷有一定打擊,好巧不巧的,那天他見到了陳牧川。

  可能是喝了酒不太清醒,聽聞陳牧川近期沒安排,他不知哪來的勇氣,就想邀請這位大影帝來參加這一檔破綜藝。

  齊殷雖然幫過陳牧川一個大忙,但對於這事是半點把握都沒有。請陳牧川吃飯喝酒,陳牧川全程口風很緊,直到將醉未醉之時,卻忽然改主意,然後醉了過去。

  宣傳照那天,聽到時繁星的名字,陳牧川情緒有一瞬的起伏,一開始還以為是生氣,可回想起來,他當時就說過女嘉賓,有過節幹嘛不早說?

  ——什麼時候說的來著,對了,就是將醉未醉之時。

  所有疑問一下子理清。

  不等齊殷給陳牧川回電話,時繁星的電話搶先一步。

  小兩口之間的事他不想插手,但時繁星在他心裡的地位,已然跟陳牧川那個祖宗不相上下,肯定要答應。

  只是之後鬧出的事是他萬萬沒想到的。

  事已至此,齊殷無可奈何,「小陳啊,你打算怎麼辦?」

  陳牧川讓他不用擔心,配合控制輿論就行。

  隨後,撥通了風耀傳媒老闆的電話。

  「封總,我答應您的要求。」

  眾網友正在瘋狂扒尋蛛絲馬跡,試圖找出前女友的真實身份,被扒出只是時間問題。

  陳牧川知道,時繁星不希望把他們的關係公之於眾。

  他不知道時家會不會幹預,但他會儘自己所能,能瞞住就瞞住,就算瞞不了,能多瞞一陣是一陣。

  「行。」封總笑道,聲音雖略顯滄桑,但中氣十足,「那些罵你的,一併想辦法處理了?」

  陳牧川低聲道:「那些無所謂。」

  在震驚的同時,眾網友也不免質問——

  既然對前女友念念不忘為什麼還要接戀愛綜藝?

  網上說什麼的都有,各種亂編的故事滿天飛,八卦熱議混雜罵聲,亂成一團。

  「總之您看著辦,拜託了。」

  「行。」封總應下,「你什麼時候有空,早點來公司熟悉熟悉業務。」

  「知道了。」

  掛斷電話,陳牧川在陽台站了好一會。

  寒冬的冷風打在身上,吹亂單薄的襯衫,驅散心頭的躁動。

  臥室里,冷稠的月光蔓延進來,籠著床上的人安靜的睡顏。

  時繁星側躺著,雙眼緊閉,呼吸平穩,睡得香甜。

  被子歪了一截,小半個身子露在外面,一手就能圈過的手腕纖細白嫩,壓著白色的被子。

  陳牧川眼底晦澀,心底升起一絲無奈。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的手放進被子裡,觸感綿軟,仿佛輕輕一動就會折了。

  然後拉起被子蓋嚴實,仔仔細細地掖住。

  但估計用不了多時被子又要歪了,沒辦法,她睡相一直這樣。

  剛直起身,床頭柜上的手機震動。

  陳牧川投去視線。

  屏幕上三個大字——盛子衍。

  陳牧川的臉色迅速沉下來。

  他拿著手機走出臥室,接起電話。

  「大小姐我給你發消息你……」

  盛子衍聒噪的聲音剛傳來,陳牧川冷冷扔下三個字——

  「她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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