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的語調微微吊起,漫不經心的,不是那么正經。

  就像那年不再壓抑的少年,會在她生氣故意喊他全名時,將她抵在角落,薄唇貼著她耳垂,聲線壓沉,吹氣似的低聲哄誘:「叫我什麼?」

  ……

  被猝不及防的動作和語氣殺了個措手不及,時繁星壓下回憶,抬頭撞進他眼裡。

  午後懶散的陽光籠著他的臉,光暈綴在他眼裡,清晰映出那一抹笑意。

  四下無人,只有風聲沙沙。

  陳牧川目光貼得緊,微亂的鼻息打在她臉上。

  「陳牧川……」時繁星回過神,輕「嘖」一聲,眉心微蹙,「你是不是喜歡樹啊?」

  她今天的妝特意往不好惹的方向刻畫,紅唇似火,眼線拉長,笑一淡,就頗有女王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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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細看,眉眼間更似驕矜。

  說是女王,更像一個高高在上的公主。

  少女每次發大小姐脾氣也是這般,蹙著眉,尾音垂落,每一個字都透著「不開心」。

  陳牧川咽了咽喉嚨,眼神無形間柔下來。

  不想惹她不開心,卻又想惹她不開心。

  仿佛這樣就能回到過去。

  半晌,陳牧川眉梢輕挑,聲線低緩,「是啊——」

  「不是你說的嗎,我戀舊。」

  他聲壓得更沉,尾音輕勾,夾雜一絲意味不明。

  「戀舊」兩字,瞬間將記憶拉回那個籃球場。

  接著,回到多年前的某個夜晚。

  具體日子她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夜月黑風高,影子遮掩樹下的兩人,晃動間樹葉飄落,她所有聲音消逝於他唇齒間……

  刺激感記憶猶新。

  時繁星耳根不自覺泛紅。

  她咳嗽了聲,趁他不注意從他胳膊底下鑽出來,轉身同時嘀咕道:「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陳牧川看著她,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笑。

  他追上她腳步,邊問道:「剛剛那是誰?」

  時繁星側眸看去,「你不認識?」

  「我應該認識?」陳牧川疑惑。

  「……」

  不知為何,時繁星很想笑。

  但她忍住了,只翹了翹唇角,語氣浮動:「沒什麼,不記得就算了。」

  一路無言。

  安安靜靜的午後,空氣清新而閒散。

  道別時,陳牧川下意識指了指某個方向,並非是他那棟樓,而是小區大門。

  見此,時繁星微不可見地挑了下眉,沒說什麼。

  然而陳牧川察覺,解釋道:「我去趟醫院。」

  「醫院?」

  「我媽前兩天剛做完手術,我去醫院照顧她。」

  聞言,時繁星神色微斂,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怪不得,直播的事鬧得也大,她如果看見,不可能不找她。

  一瞬失神,她很快掩飾,扯起嘴角,聲音懶淡:「那你快去吧。」

  陳牧川打量她一眼,有些奇怪,但沒多想,「嗯,她沒事,別擔心。」

  時繁星轉身離去,剛邁步,忽然被人從後輕輕拍了拍腦袋。

  她步伐一頓,心頭微動。

  以前少年忙起來,有時三四天見不著面,每次道別前,他都會拍拍她的頭。

  倒不是讓她別想他。

  意思更像是——

  乖,記得想我。

  -

  休息幾天過後,迎來《戀愛暗號》新一期的錄製。

  錄製前,齊殷找時繁星談了一次話。

  大致意思就是,愛咋咋地吧,別管劇本了,你們就當去玩的。

  還真是去玩的,這一期的錄製地點,是靜城最大的遊樂園。

  遊樂園這種地方自然不可能清場,但還是稍微壓縮了些門票控制人數,另外兩對也在這裡,不過在截然不同的地方。

  冬日溫暖的陽光灑落大地,歡聲笑語混雜驚叫聲湧入耳中,構造一副熱鬧的人間煙火。

  這裡五年前剛建成,時繁星當時還很期待,跟陳牧川說建好一定要來,可惜不等建好兩人就分手了,後來她去國外同類型的遊樂園玩過,卻覺得也就那樣吧。

  放眼望去,一座巨型摩天輪占據大片視野。這是靜城最高的摩天輪,高聳入雲的屹立在童話世界中,緩慢地轉動著。

  目光順延而下,陳牧川正站在樹蔭里,身姿挺拔。

  他低頭看著手機,朦朧光暈在他周身浮動,黑色碎發下,眼角眉梢皆是寡淡神色。

  周圍有不少遊客認出他,興奮地拍照圍觀,而他任由嘰嘰喳喳的聲音將他包裹,卻始終不為所動。

  時繁星藏在角落看了好一會,直到樹下的男人搖了搖頭,提步直直向她而來。

  似乎是早就發現了她。

  陳牧川在她面前站定,雙手入兜,眉眼依然淡,視線卻像黏在她臉上,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熱意。

  「你想看到什麼時候?」他輕聲,視線垂至她手腕,握了握自己的指尖,「走了。」

  時繁星摸摸耳朵,「……哦。」

  兩人今天都穿了駝色大衣,一深一淺,裡面的衣服也都是白色,乍眼看去跟情侶裝似的。

  時繁星本就高,陳牧川比她還高大半個頭,身高也很般配,走哪兒都是亮麗的風景線。

  沒了劇本,又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時繁星此時有些不知該如何,一路沒說話。

  陳牧川看她一眼,挑眉:「怎麼不繼續演了?」

  「?」

  「劇本讓你幹什麼?」

  時繁星:「……沒劇本了啊。」

  陳牧川若有所思,「上一期都餵櫻桃和擁抱了,這期是不是要更進一步?」

  嗓音清冽又沉穩,仿佛是正常推理。

  陳牧川:「比如——」

  她咬了咬牙,淡笑打斷:「不用。」

  陳牧川垂下頭,掩在影中彎了下嘴角。

  跟拍導演劉峰適時迎上來,「那個兩位……」

  他巡視的視線夾雜探究,雖然不了解具體,但作為親眼看見陳牧川抱時繁星的人,其實不難猜測。

  「這期是自由活動,除了晚上,想請兩位坐一下摩天輪。」

  話音剛落,時繁星還沒表態,陳牧川就平聲道:「不坐。」

  拒絕態度非常堅決。

  劉峰一怔,不懂這怎麼就觸及他禁區了,「陳老師?」

  時繁星眨眨眼,看著坦然自若的陳牧川。

  其實……她恐高,還不是一點點。

  「這,陳老師……」劉峰一個勁兒地勸,「都安排好了,其餘兩組都會去,您看……」

  陳牧川卻毫不鬆口,「抱歉劉導。」

  劉峰以為問題出在陳牧川身上,看向時繁星搬救兵,「時老師,麻煩您過來一下?」

  陳牧川開口想攔。

  時繁星沖他挑個笑,跟了上去。

  「不好意思劉導……」

  不等時繁星說完,趕時間的劉峰直接做了個手勢。

  ——右手虛握,拇指食指和中指輕輕摩挲。

  時繁星話音頓住,失笑:「看來齊導告訴您該怎麼治我了?」

  「不敢不敢。」劉峰訕道,「實在是這個鏡頭太重要,您幫我勸勸陳老師。」他湊近了些,「我聽說有個高奢在考察全球代言人,我和他們宣傳總監認識。」

  「……」

  陳牧川站在糖果店門口,拍攝間隙,和徐途說著話。

  「陳哥。」徐途搓搓手,眼睛睜得大大的,難掩興奮地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之前找你那部電影,不是因為撞檔期推了嗎,剛才他們跟我說願意等你,問你……」

  「不用了。」

  興致沖沖說一半被打斷,徐途一噎,「不是,你知不知道我在說哪部……國際名導,超一線班底,某奧影帝八成把握……」

  他羅列的這些哪個不誘人,旁人擠破頭要掙,陳牧川卻還是無動於衷,一副冷淡模樣。

  陳牧川輕聲說:「我已經答應封總了。」

  徐途滯住。

  他語調平鋪,無波無瀾,仍是那般內斂到極致,仿若有一層雪將他覆住。

  只在抬眸間,視線忽地觸及什麼,眉眼微松,如冬雪融化。

  徐途還愣著,「所以你真的決定……退圈了?」

  陳牧川「嗯」了一聲,果斷乾脆。

  時繁星恰好聽到,腳步一緩,「陳老師,你要退圈了?」

  陳牧川點點頭。

  「為什麼?」

  少年從不會半途而廢,他有明確的目標,她一直以為現在他的目標就是問鼎國際影壇。

  時繁星陷入思緒,脫口道:「這不像是你會做的事啊……」

  陳牧川垂眸看她,語調琢磨不透:「我會做的事?」

  時繁星恍然意識到,會不會讓人覺得他們過於熟悉了?

  她清清嗓,說:「對啊,你明明成功闖入國際影壇,站穩腳跟,年紀輕輕就到了多數演員一輩子無法到達的高度,為什麼……」

  「你覺得我站穩腳跟了?」

  陳牧川忽地打斷她。

  他目光鎖定她,沉靜眸色隱隱顫動,「你覺得我成功了,是嗎?」

  時繁星愣了一瞬。

  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早就從心底認定。

  她笑了笑,瀲灩瞳眸透著認真:「當然。」

  陳牧川看了她好一會,低低「嗯」一聲。

  只一個音,時繁星卻莫名聽出滿滿的愉悅。

  光落在他嘴角,弧度都柔和得不得了。

  「吃糖嗎?」

  陳牧川說著,邁步進了糖果屋。

  外牆就是五顏六色的塗彩,裡面更是色彩繽紛,五花八門的種類看得人眼花,裝飾偏粉嫩,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甜味。

  看到時繁星的表情,便知道還沒變,跟以前一樣喜歡。

  陳牧川:「選吧。」

  時繁星眼神流連忘返,掃蕩了一堆,突然想起還沒得到答案,「不是,陳老師,到底為什麼啊?」

  他沒回答,旁邊都是水果味的棒棒糖,還有小狐狸形狀的,他拿了一根。

  結完帳,他正低頭髮消息,對時繁星說:「幫我拿一下。」

  放的時候分開,她有一袋子,他的那根孤零零在桌上。

  兩人走出門外,她伸手遞給他,他卻沒接。

  時繁星:「?」

  陳牧川抬眸看她數秒,然後緩緩地,挑了一下眉梢。

  他的薄唇微微動了下,抿起的線條略微鬆開。

  時繁星似乎是看懂了,卻沒動,桃花眼笑意朦朧,與那雙漆黑的眸對視。

  細小浮塵在暖色光暈中跳躍,模糊這場無形的交鋒。

  無盡的對視不是辦法。

  有些賭局,誰在意更多,誰就註定落敗。

  時繁星暗暗咬牙,笑著剝開糖紙,伸到他嘴邊,「吃嗎,陳老師?」

  嗓音清脆,但仔細聽,每個字都咬著音。

  陳牧川「勉為其難」地嗯了聲,張嘴。

  特別甜。

  時繁星抽回手,嘴角深了深,卻在視線迴轉時,霎時收斂弧度,就差沒翻個白眼了。

  陳牧川垂眸看一眼狐狸形狀的棒棒糖,又看一眼那道裊裊娜娜的背影。

  然後,輕輕咬了一口棒棒糖。

  藏於衣領後的唇角微微勾起。

  她扎著馬尾,在白皙脖頸晃動,陽光溫暖,給她披上一層淡淡的金色,染得皮膚都幾近透明。

  陳牧川靜靜看了數秒,邁步追上。

  「你剛才不是問我為什麼嗎。」

  他沒忘記回答那個問題,側眸看著身旁目視前方不給他半個眼神的女人,無聲嘆息。

  「我本來就不喜歡演戲,到現在,差不多了。」

  時繁星想到什麼,將剛才的事拋到腦後,眉頭微蹙:「你不喜歡演戲?」

  不應該啊,不喜歡演戲還那麼拼命?而且他不是說過……

  「你不是說過,演戲讓你體驗不同的人生,特別是那些身在這個年代沒有機會體驗的人生,所以你很喜歡嗎?」

  陳牧川瞬時停步看向她。

  微風拂面,吹起他眼底的靜謐湖泊,泛著粼粼波光。

  這句話,是他在第一部電影的幕後紀錄片中說的。

  當年因種種原因,這部紀錄片沒有引起關注,如今更是很難在網上找到,幾年過去,這句話只偶爾會出現在微博上。

  所以……

  她要麼是看過,要麼是關注過。

  無論是哪一種,都足以讓他欣喜若狂。

  時繁星方才沒多想,脫口便說了,此時恍然意識到什麼。

  她撇開眼神,欲蓋彌彰似的小聲說:「我無意間看到的。」

  陳牧川不置可否地「嗯」了聲,卻沒忍住,從喉嚨滾出一聲低笑,胸腔都微微震動。

  落入口袋的手顫抖著,竭盡全力才控制住,沒有將她擁入懷裡。

  -

  夜幕降臨,月明星稀,七彩霓虹閃爍,勾勒遊樂園的輪廓。

  摩天輪像個璀璨的圓盤懸掛半空,緩緩在天際划過美麗的弧線。

  三組嘉賓在摩天輪底下集合。

  時繁星是第一次見其餘四位,相互打招呼寒暄幾句,雖然這些天發生了許多事情,但畢竟她咖位擺在這,大家態度都挺好,沒有擺到明面上。

  除了卓漩,抱著雙臂上下打量她,路過時,暗暗地嗤了一聲。

  時繁星對這種無關緊要的小角色一向懶得理睬。

  這種人甚至都不能對她和陳牧川的感情造成任何影響,還不如祁嫣……

  時繁星霎時斂神,搖了搖頭,拋開胡思亂想。

  上摩天輪前,她稍稍頓步。

  陳牧川看她一眼,說:「現在反悔還來得及,我去跟劉導說……」

  「不用。」

  那個高奢她還挺想要的。

  時繁星深呼吸,上了摩天輪。

  從上來開始,時繁星身側的手就握著,整個人正襟危坐,似有若無地緊繃著。

  起初還能演一演,可今晚風大,摩天輪搖搖晃晃,沒多久,她臉上的笑就掛不住了,手握得越來越緊。

  陳牧川坐在她對面,若有所思,「既然怕,幹嘛答應?」

  一陣風吹來,搖擺更劇烈。

  時繁星身子一僵,都沒工夫回答他,眼睛盯著地上,不敢往其他方向瞟。

  她其實……沒坐過摩天輪。

  沒想到會這麼可怕啊!

  驕縱任性的少女,追求的熱熱烈烈,唯一一次落於下風,是少年十八歲生日。

  陳牧川並非土生土長的靜城人,以前生活在周邊的小城市,高中才來到靜城,一直想去靜城最高點看一看。

  於是生日那天,時繁星將他騙過去,給他一個驚喜。

  結果自己怕的不行,站在底下半天不敢上去。

  尤其是上了觀光層後,背挺得倔強,強撐著姿態,裙擺遮住的那雙腿卻在微微顫抖。

  往下一瞥,差點一屁股坐在那裡。

  那天好像是她第一次見少年笑。

  很淡一抹,轉瞬即逝,卻很真實。

  思及此,不知為何,時繁星往下瞥了一眼。

  整座城市盡收眼底,高樓大廈鱗次櫛比。

  她整個人猛地一抖,連帶摩天輪都劇烈一搖。

  她的臉色霎白,眼底浮現薄薄一層水光。

  如果時光倒回十分鐘前她死都不會上來!給她幾個億都不來!!!

  就在這時,面前一陣風颳過,身旁氣息一沉,清冽雪松香湧入鼻尖的同時,她眼前突然一黑。

  一隻手從後繞過,捂住她的眼睛。

  空氣的流動在這一刻靜止,屬於陳牧川的味道席捲了她的大腦,掌心的溫熱蔓延全身。

  耳畔響起一聲低低沉沉的嘆息。

  陳牧川貼著她側臉,薄唇吐出的氣息拂過她耳垂,像吹氣般,沉而有力地落下兩字:

  「——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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