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二天,時繁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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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床真的好舒服,像陷在軟綿綿的雲里,被子散發著清香,乾乾淨淨的味道,沁入心扉。
比平日裡都舒服。
嗯?
時繁星一怔,睜開雙眼。
陽光透過窗簾照進臥室,落在純白的棉被上,灑落一室暖洋洋的柔軟溫度。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猛地撐起身子。
對,她在陳牧川的家裡。
時繁星揉了揉眉,打量一圈。
臥室寬敞,窗邊綠植折射斑駁的影子,床大得睡三四個人都綽綽有餘。整體都是冷色的裝修風格,全套北歐風格簡潔低調又大氣,很符合他的品味。
手機里有十幾條微信,全是盛子衍。
盛子衍:【你和陳牧川???】
盛子衍:【昨天他跑出去找你了???】
盛子衍:【你這就和好了?搞什麼呢大小姐???】
……
一堆問號看得頭疼。
時繁星:【沒和好,意外,啥事沒有,閉上你的嘴。】
簡單粗暴的回覆完,她懶得理會,繼續躺下,拉起被子蓋住小半張臉。
他身上的味道盈滿鼻腔。
時繁星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她又玩了會手機才起,來到浴室,瓷白的洗漱台整潔乾淨,擺放著他的洗漱用品。
時繁星不經意掃過一周,沒有第二個人的痕跡。
最邊上有一套新的洗漱用品,牙膏是她喜歡的味道,洗面奶是她愛用的,甚至還有一套簡單的護膚品,都是她偏愛的牌子。
沒想到他連這些都記得。
她斂了斂眸,微不可聞地嘆了一聲。
洗完漱,水龍頭關上,心頭複雜的情緒隨著流水而去。
有些事情,她不願細想,更不願再糾纏其中。
-
走出臥室,時繁星和沙發上的陳牧川對上視線。
陳牧川放下雜誌,整個人沐在陽光中,「醒了?」
時繁星笑了笑,「昨晚謝謝你。」
由於她慢慢走來的動作,陳牧川察覺她的步態有一絲奇怪,他眉一皺,起身大步走去,聲線微緊:「你腳怎麼了?」
「嗯?」時繁星沒反應過來,胳膊已經被他握住,「沒什麼,我……」
話未說完,陳牧川將她按在沙發上,隨後單膝跪在她面前。
時繁星一愣。
直到男人撩眼看來,修長微涼的手指拂開她的裙擺觸及皮膚,她瞬時回神,縮了下腿。
「不用了,我……」
半空中的手指輕輕握了握,旋即追了過去。
「哪裡?」陳牧川嗓音微沉,黑睫垂落,注視著她的小腿,「要我自己找?」
時繁星毫不懷疑此時的他真的會這麼做。
沉默數秒,她撩起裙擺。
膝蓋附近的位置,有一處淤青。
陳牧川去找藥膏,時繁星打量著小腿,說道:「真沒事,剛才不小心撞到……」
話音未落,冷杉香味撲面而來,男人再次在她面前跪下。
與此同時她抬頭,髮絲從他鼻尖拂過。
似羽毛撓過心間,帶起一陣酥癢。
果香味從四面八方湧來,誘人的甜膩。
陳牧川滾了下喉嚨。
裙擺提到膝蓋上幾公分,露出一雙纖細長腿,白皙如瓷的皮膚,那一片淤青特別顯眼。
他的目光停留數秒,微微深了一下。
她是那種稍微捏重了都可能留下紅痕的體質,而且從小嬌慣,對痛非常敏感。
因此給她上藥時,陳牧川刻意放輕動作,又要控制著不被別的影響。
然而視線總是不自覺往上飄去。
男人神色專注,低垂的睫毛根根分明,白色衛衣乾淨得一塵不染,袖口輕輕提上去,腕骨凸出,小臂線條似緊著,動作卻溫柔至極。
只是眉頭一直就沒鬆開過,屏氣凝神的同時,指尖止不住微微顫抖。
時繁星眨眨眼,實在沒忍住:「這麼怕我疼?」
陳牧川捏著棉簽,稍稍停頓,壓下心頭情緒,不動聲色反問:「你不疼?」
時繁星:「……不疼。」
陳牧川「嗯」了一聲,顯然沒信。
時繁星抿了抿唇,好吧,的確是疼。
剛才撞到的時候她疼得在床上咬著被子打了個滾。
剛要開口,膝蓋忽然一癢。
——陳牧川對著淤青處吹了一口氣。
溫熱的呼吸拂過,時繁星的感官像是暫停了一瞬,霎時抬眼,他卻在同一時間撇開眼神站了起來。
時繁星垂下眸,無意識地攥了攥衣擺。
就如以往,哪怕只是破了點皮,他都會輕輕吹氣,怕她疼。
屋內落入安靜,恰在這時,門鈴響了。
徐途送來午餐,熱情地向時繁星打招呼。
「吃完飯再走。」陳牧川說。
兩碗皮蛋瘦肉粥,還有一些小菜,都很清淡。
因為上藥的行為,無形間牽扯起不少記憶,飯桌氣氛一時沉默。
在這種時刻,時繁星刷起微博分散注意力。
不刷不要緊,這一刷,直接按著她強迫回憶。
有條熱搜高高掛著——
#陳牧川前女友#
【陳老師前女友到底是誰?!求求扒出來的告訴我!】
【騙了粉絲這麼多年???】
【樓上有病吧這能叫騙???陳老師又不是流量偶像,談戀愛怎麼了?再說還不是戀愛只是前女友。】
【但對前女友念念不忘還參加戀愛綜藝總該叫騙吧?!】
【同意樓上,前女友戀愛都無所謂,吃著碗裡想著鍋里就有點……】
【就跟分手離婚了還參加情侶綜藝一樣?】
【更加心疼時繁星了。】
【都是演的啊管那麼多幹嘛。】
【我關注點偏,會不會破鏡重圓?】
……
時繁星猛地關掉微博。
陳牧川的視線划過她手機屏幕,掀眸看她一眼。
時繁星正好抬頭,目光猝不及防撞上。
一絲微妙蔓延。
陳牧川低聲說:「微博不用管。」
時繁星含糊笑笑,見他薄唇微動,趕在他再次提起前轉移話題,「我聽說你不用微博?為什麼啊?」
陳牧川拿勺子的手一顫,粥灑了小半。
他語調平靜地說:「不喜歡。」
「……哦。」
陳牧川無聲嘆息。
為什麼。
剛分手那段時間,他控制不住翻她的微博,尋找她的蛛絲馬跡。
一張又一張聚會的照片,她朋友一堆,酒吧、蹦迪……每天都玩得很開心。
她的生活多姿多彩,走不出去的只有他。
終於,又一次看到照片時,他失態地砸了手機。
從此不再看微博,有意疏遠所有可能得知她消息的地方。
……
「我——」
「我——」
兩人同時開口。
時繁星放下勺子,「我吃飽了。」
陳牧川「嗯」一聲,像是隨口問道:「聽說你最近工作暫停了,有什麼安排嗎?」
「沒安排,就在家待著。」
「不出去玩?」陳牧川漫不經心的,「雖然最好是別出去,但去朋友的酒吧應該沒事?」
時繁星托著下巴,懶懶撩眼看他,不甚在意道:「你說盛子衍的酒吧?沒興趣。」
病態退去,那張臉雖粉黛未施,卻依然掩不去眉眼間渾然天成的媚意。
陳牧川撇開視線。
陽光明媚,浮塵涌動,他的嘴角似被光染上一抹柔和。
時繁星起身告辭,陳牧川送到門口,只道了聲:「好好休息。」
兩人都沒提及某些事情。
時繁星轉身離去,髮絲與裙擺一同劃出弧度,是一如既往的灑脫。
直到她背影消失進電梯,陳牧川才緩緩關上門。
有些事,她不主動提及,他也習慣性地順著她。
既然放不下,既然忘不了,何必自欺欺人。
他可以等,他有的是時間。
陽光破入屋內,灑落滿室。
一樣的嚴冬,一樣的太陽,可今天,卻似乎格外溫暖。
-
時繁星在家窩了兩天,去機場接處理完事情的木木,回來時順路去了趟藥店。
詢問過後,果然沒有。
而且是處方藥,就算有也要醫生處方,她又不想去看醫生。
本來就是一時想起,買不到就算了。
誰想一進樓,電梯口站著一個人。
穿著正裝,頭髮半白,夾著公文包,眼尾道道褶皺,笑起來很是和藹。
時繁星愣了會才認出來人,讓木木先上去,而後蹙眉道:「王叔?你怎麼來了?」
王叔一直跟在父親時宏洲身邊當司機,以前對她不錯,可惜父親疑心重,當時唯一信任的只有祁史遠,對其他人都不太重視。
王叔沉吟半晌,斟酌著說:「今天是你爸爸的六十大壽,回去吃頓飯吧。」
時繁星神情淡,聲更淡:「他會在家過生日?」
王叔嘆道:「人老了,很多事就在意了……」
時家是典型的悶聲賺大錢,時宏洲也是真真正正的,眼裡只有錢。
不像別的商人,閒暇時間有許多娛樂活動,時宏洲大多只出席必要的活動,而且一定抱有目的,哪怕過個生日都必須談成幾個合同,錢再怎麼賺都不夠。
時繁星很小的時候,有一次想幫時宏洲過生日,結果他回到家已過零點,醉醺醺地直奔臥室,說他談成一個百億的項目,很開心。
一眼沒看桌上的蛋糕,和她親手做的賀卡。
從那之後,時繁星就離時宏洲的世界遠遠的。
時繁星知道,王叔親自來找她,自然不可能再躲過去。
一路上,時繁星始終保持緘默,王叔苦言相勸道:「繁星啊,你爸爸的確做過一些事,自以為是對你好,他最近身體不好,已經考慮退下來了,也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時繁星輕嗤一聲。
本家別墅仍舊依稀如記憶中那般,莊園花草茂盛,清風徐來,空氣卻冷。
不遠處,湖心亭水波蕩漾,湖面結著一層薄冰,沒有任何生的跡象。
時宏洲背著手站在亭中,像一尊雕像,背影如舊,唯有兩鬢斑白,刻著歲月的痕跡。
一隻羅威納犬跑了過去,撓了撓他的腿,而他只往下瞥一眼,羅威納立刻不敢動彈,老老實實蹲在旁邊。
也是這一眼,身後的時繁星闖入餘光。
時宏洲叱吒商場多年,還是第一次在自己女兒面前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道了句:「午飯準備好了,進來吧。」
別墅依舊,處處透著低調的奢華,偌大的客廳空空蕩蕩。
桌上菜品豐盛,肉末蒸冬瓜,清蒸魚,清炒萵筍絲,大多是清淡口味,也沒忘添幾道辣菜,血紅的水煮牛肉就擺在她面前。
時繁星沒著急坐,脫下外套交給王叔,又打理了下毛衣,瞥眼望去,時宏洲竟然也沒動筷,還在等她。
「多吃點。」待她坐下,時宏洲往她碗裡夾了些菜,一貫平板的語調輕緩下來,「一個人在國外受了不少委屈吧,如果累了就回家。」
當年的事會造成那麼大影響,是時宏洲萬萬沒想到的。
更沒有想到,自己這個從小嬌生慣養的女兒,會那麼果斷,說斷聯繫就斷聯繫。
「累的那段時間已經過了。」時繁星眼裡的嘲意毫不掩飾,「拜您所賜,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
時宏洲沒再說什麼,像不知道說什麼。
經過這些年,看很多事情都發生了改變,他更是後悔當年那些決定。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跟家裡說,比如前幾天……」
時宏洲欲言又止,似是提到什麼敏感內容,轉口換了話題:「你最近身體還好吧?」
「挺好的。」時繁星眸色微冽,回應生疏,不願多聊。
氣氛沉下來,她規規矩矩陪時宏洲吃飯,勉強塞了幾口。
偶然抬頭,看到不遠處柜子上,居然擺著她和時宏洲的合照。
那裡以前都是時宏洲的個人照,她這個女兒的存在被刻意隱瞞,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時宏洲不在意。
她猜測可能跟母親有關,當年母親是未婚先孕,生下她後卻又逃跑,至於具體發生了什麼,她絲毫不關心。
時繁星在五年前第一次見到母親。
她夾著一根女士細煙漫不經心地靠在屋檐下,桃花眼微微下垂,編著幾根紅色髒辮,年過四十仍是刻在骨里的叛逆。
提起當年為什麼走,她笑笑說,沒準備好。
天性喜歡自由,沒準備好為人妻,沒準備好當母親,沒準備好人生就此被捆綁。
時繁星很意外,自己當時居然沒有太多責怪。
可能是基因遺傳,可能是耳濡目染,總而言之,她天生也是討厭麻煩的性子。
說她隨心所欲也好,自私自利也罷,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開心。
逃避可恥,但有用啊。
-
吃過飯,時繁星不願久留。
「您多保重,再見。」
這一別,又不知哪天能再見了。
車剛駛出門外,卻見有人正在門口徘徊。
聽到聲響,祁嫣小跑過來。
面子不能不給,王叔放下車窗。
祁嫣微彎腰,柳葉眉下是一雙水汪汪的杏眼,聲音輕柔:「您好,我是來祝時叔叔生日快樂的。」
「我先替時先生謝過了,先生在休息,祁小姐還是改日再來吧。」王叔笑得和善,「祁小姐家住哪裡?我送你回去?」
大家都是明白人,祁嫣咬了咬唇,應道:「那麻煩您了。」
上車後,祁嫣眼神閃了閃,手指攥著衣擺,有些侷促,「繁星,好久不見。」
時繁星懶撩起眼,淡淡點頭算打了招呼。
時繁星和祁嫣以前關係就僅是認識,並沒有玩到一塊去,祁嫣總覺得和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
一路詭異的安靜。
期間祁嫣頻繁看過來,時繁星不想理,一直沒睜眼。
直到到達秦府,下車時,祁嫣突然跟下來。
「繁星,當年的事我替我父親向你們道歉,你能不能……」
「有事自己去找時宏洲。」
時繁星不緊不慢地打斷她。
祁嫣低著頭,及腰的黑色長髮隨風飛舞,垂落的眉眼楚楚可憐,任誰看都會心軟,可時繁星不吃這一套,扔下一句話後就轉身離去。
時繁星對祁嫣沒什麼怨言,當年盜取核心技術的是她爸,引發一系列事情的也是她爸,但說一點都不遷怒,那是不可能的。
祁嫣垂落身側的手握緊,不知所措地張望四周。
旋即視線頓了頓,深呼吸追上那道背影,拉住她手腕,「繁星,我……」
時繁星下意識甩開,力道不大,祁嫣卻被推得連連後退,驀地撞到一個人,扶住他胳膊。
電光火石間,時繁星與她身後的人對上視線,猛地皺眉,「陳牧川?」
乍眼看去,祁嫣側身朝里,就像半個身子在陳牧川懷裡。
氣氛霎時變得奇怪。
陳牧川原本是直直向時繁星而去的,沒想到有個人突然靠過來,沒能及時躲開。
被抓住的下一刻,他立馬反應過來,毫不客氣地撥開祁嫣的手,緊擰著眉後退幾步,臉色冷得徹底。
「陳牧川?」祁嫣像同時回神,低聲驚訝,垂眸將頭髮別到耳後,小聲道,「好久不見。」
說完還解釋一句:「你別誤會,我是自己沒站穩,不是繁星推我的。」
時繁星眉梢吊起,好笑似的嗤了聲。
陳牧川卻沒看祁嫣一眼,凌厲神色連掩飾都欠奉。
只是視線一轉,觸及對面時,眉眼陡然鬆動。
他繞過祁嫣向時繁星走去。
祁嫣緊咬著唇,在風中晃了晃,那張臉越發蒼白。
時繁星若有所思地打量著。
她當年本就驕縱任性,關心的只有自己那一圈朋友,這麼多年過去,更不可能記得祁嫣多少事情。
他們認識不奇怪,但是……看這樣子,難不成祁嫣對陳牧川有意思?
她以前怎麼沒發現?
時繁星眉心愈緊,沒來由的煩躁。
她揚起紅唇,氣勢完全碾壓,冷笑道:「沒想到,你是這麼一朵小白蓮啊。」
語畢揚長而去,根本沒理會搖搖欲墜的祁嫣。
步子踩得似乎都比以往用力。
後面傳來腳步聲,她知道陳牧川跟著她。
「時繁星。」
聽見他叫她,時繁星隱隱加快步伐,「幹什麼。」
語氣依舊淡,卻流露出一絲小情緒。
陳牧川明確捕捉到,忍不住翹了下嘴角,「你跑什麼?」
「我沒——」
手腕驟然被握住,她話音一頓,沒反應過來,便被按著肩膀,推到了旁邊的樹幹上。
陳牧川低頭睨著她,喉頭微滾,嗓音壓得磁沉:「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