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摩天輪到達最高點。
漫天煙花盛開,螢光柳枝傾瀉人間,點燃喧囂和熱鬧。
窗外煙火轟鳴作響,絢爛光影扑打臉頰,時繁星卻渾然不覺。
只覺自己的感官瀕臨喪失,一顆在半空中混亂跳動的心,就這麼安安穩穩地落了地。
仿佛在狂風巨浪中無依無靠漂泊的船隻,突然找到了停靠之所。
陳牧川的手一直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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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有若無貼著她的臉,剛好是不會弄亂她的妝,又會讓她感覺到溫熱的距離。不會讓她看見其他,又不至於全然無光。
打在手心的呼吸漸漸平穩,能感覺到她緊繃的身子在不經意間放鬆。
陳牧川垂眸凝視,鼻尖微微貼著她的頭髮,不動聲色而小心翼翼。
果香肆虐,懷中溫存,一顆心在煙火人間,變得滾燙。
彼此的心跳同頻率的升高。
「所以你為什麼答應劉導?」陳牧川嗓音低緩,在窗外煙花嘈雜聲中依舊清晰,「因為錢?」
那個手勢全國通用,他看見了。
時繁星稍稍沉默,忽然不想尋找其他藉口,輕聲說:「算是吧,他答應幫我牽線一個高奢……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可怕啊。」
語氣染上一絲嬌嗔,熟悉得勾人。
陳牧川翹了下嘴角。
「你很缺錢?」
他想不通,缺錢這兩個字在他認知中,從來和時繁星沒有任何關係。
「那倒沒有。」時繁星抿了抿唇,「但錢這種東西,當然越多越好。」
沒錢的日子,是真的很苦啊。
當年少女與家裡斷聯繫的時候,沒有想到會那麼苦。
金錢於她,就像顛簸大海中的浮木,寄託了所有安全感。
「當模特賺得多嗎?」陳牧川順著她不經意地問。
「應該不少吧。」時繁星眨眨眼,「我還算有點名氣?」
纖長的睫毛隱隱約約拂過他溫熱的掌心,掀起一片酥癢。
「開心嗎?」
「嗯。」
陳牧川知道她是真開心,不然不會投入熱情。
「怎麼想到當模特的?」
漫不經心的語氣,像是深入話題,他的視線卻一刻沒有從她身上離開。
可能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以時家的實力,她想幹什麼都可以。
只是,他突然有一絲其他的想法。
她從不會因為任何事物妥協,去做一件不想做的事情,尤其絕對不可能因為錢而妥協。
包括之前,腳崴了都能強忍著走完秀,有腳傷還一聲不吭同意節目組安排……
甚至,他知道,時繁星在國外並非一開始就起來的,她入行後沉寂了至少一年,他一直以為她彼時只是玩票而不用心……
他說不上來。
就好像有一層朦朧的霧,忽而降在以往都一片清明的地帶。
時繁星沉默了好一會。
然後笑笑,半真半假地說:「我的鄰居把我拉到巴黎,沒什麼事就答應了,正好是個新鮮挑戰——」
她頓了頓,故意道:「我喜歡挑戰,你知道的。」
少女喜歡挑戰,當年轟轟烈烈的追求,有幾成真心不知道,但好勝心肯定是有的。
——越難追,越要追。
被激起回憶,陳牧川的呼吸微微一抖,沒有再說話。
時繁星垂眸,在心底鬆了口氣,卻又浮現一絲莫名的澀。
摩天輪徐徐降落。
氣氛沉下去,沉默蔓延。
直到即將回到地面時,陳牧川突然沉沉喚了她一聲。
「時繁星。」
語調平直微緊,卻特別認真。
時繁星一怔,「……幹嘛?」
「沒什麼。」
艙門打開,眼前的手撤走的同時,耳畔落下沉聲嘆息。
「就是想告訴你,我就算退圈,也不會沒有錢——我馬上要接手風耀傳媒了。」
衣擺從她眼前划過,男人遠去的背影寬闊又高大。
不知是他莫名其妙的一句話,還是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讓時繁星一時愣神,工作人員喊了她幾聲,她才匆匆跳下摩天輪,向那道身影跑去。
看到她的動作,陳牧川微微皺眉,大步朝她走去,「慢點,跑什麼。」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燈光落於眉眼,映出眼底的無可奈何。
「沒事。」
時繁星擺擺手,隨性姿態一如當年。
陳牧川手往下落想牽她,在半空稍頓,改為扶住她的胳膊,極輕地嘆了聲:「等到疼了又叫。」
滿是無奈的語氣太過熟稔,恍惚與記憶重疊。
時繁星撇撇嘴,嘀咕道:「才不會。」
陳牧川彎了下嘴角,眼神在暗中越發柔和。
最後補幾個鏡頭和採訪,這一天的拍攝宣告結束。
時繁星要走時,再一次從徐途口中聽到「風耀傳媒」的字眼,忽然想起來,問陳牧川:「你剛才說,接手風耀傳媒?」
「嗯。」
「當年,風耀傳媒的封總遭合作夥伴背叛,公司瀕臨破產,一度有輕生念頭,我無意間救了他,給他支了幾招。」
「他一生未婚,膝下無子,希望以後把公司交給我,但我一直沒同意。」
半年前,封總查出癌症,幸好是早期,但治療後身體大不如前,於是,擱淺幾年的話題再次提上明面。
此後兩人僵持不下,雖沒明說,但封總顯然對陳牧川採取放任態度——不管他了。
輿論、宣傳、資源……什麼都靠陳牧川自己。
但說實話,這招力度很是一般——如果不是出了時繁星的事的話。
他說得輕鬆,可時繁星知道,這一切有多困難。
不過,少年本就是金融系的高材生,他的能力,沒有人比時繁星更了解。
其實在分手前夕,陳牧川已經有一些存款,可以養活自己。
只是,在時繁星這個千金大小姐面前全然不值一提。
正因此,時繁星壓在心底多時的困惑再次冒出了頭。
「陳牧川,你又為什麼進娛樂圈啊?」
陳牧川沒說話。
黑睫垂落,遮住晦澀的眼底。
剛認識封總的時候,封總曾跟他開玩笑,說他這副長相進娛樂圈都綽綽有餘,手裡正好有個項目,問他感不感興趣。
具體對話他不記得了,但他清楚記得封總說過一句——
登上大熒幕,會有很多人看到你。
就這一句話,他同意了。
半晌。
寂靜的夜中,陡然響起一聲輕笑。
陳牧川看向她,黑眸牢牢鎖定,一字一頓,鏗鏘有力:「——因為你。」
即使他克制的不去翻閱她的點點滴滴,卻又無法忍受,她真的從此不再出現在自己生命中。
徐途說他的目標是站穩國際影壇,站在更高的地方,讓更多人看到他。
其實不是。
他只想讓一個人看到他。
而現在,他等回了他的蝴蝶。
因為她?
時繁星愣住。
想到某種可能性,她的心臟重重顫了下。
心情像是用力搖晃後打開的汽水,冒著又甜又澀的氣泡。
她對少年說了那麼重的話,她以為這幾年他肯定恨不得從來沒有認識過她,恨不得將她從他的生命中完全剔除,就如同她不願在觸及他的消息一樣。
如果不是這一檔綜藝,他們就會是兩條平行的線,永不再相交。
那雙漆黑的瞳仁鋪滿認真,深深地凝視著她,如黑洞般將人吸附,隨之沉溺於無邊無際中。
他卻只盯著她不說話,像是執意等她一個回應。
「你……」
時繁星咽了咽喉嚨,霎時斂神,撇開臉,「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陳牧川在心底無奈嘆息,拍了拍她的腦袋。
「早點休息,晚安。」
-
周日,萬眾期待中,《戀愛暗號》第五期正式播出。
百分之九十的人直接跳到星辰cp的片段。
有陳牧川的干涉,觀眾看到的都是能讓他們看到的,所有不合適的舉動和對話全被刪除,並且兩人的時長也能壓就壓。
因此觀眾沒有看出任何問題,兩人之間仿佛畫著一條線——唯一親密一點的舉動就是時繁星餵棒棒糖,然而她餵完後,還給了嫌棄的眼神一個特寫。
【哈哈哈哈哈時繁星的眼神笑死了,這一對什麼情況?】
【餵棒棒糖是劇本嗎?導演還讓他們繼續劇本?】
【陳老師居然會咬???而且我怎麼感覺陳老師很開心?像故意讓時繁星餵棒棒糖?】
【小說看多了吧?陳老師明顯一臉勉強。】
【真不是,我覺得陳老師這一期看時繁星的眼神不一樣了……】
【陳老師前女友到底是誰?還沒有人扒出來嗎!!!】
【就不能給粉絲一個解釋?還繼續參加綜藝騙人?】
【要罵去微博罵,看個綜藝上綱上線煩不煩啊。】
【反正這一對幹什麼我都不會相信了,就當看電視劇吧。】
……
「喲,看得挺開心啊。」
面前響起盛子衍陰陽怪氣的聲音。
他「咚」地一聲把酒瓶往桌上一擱,嘴裡叼著根煙,懶痞痞在她對面坐下,腿往桌上一搭。
酒吧嘈雜,霓虹流轉,映出他微沉的臉色。
「打住。」時繁星知道他要說什麼,「真啥事沒有。」
「還啥事沒有?」盛子衍嗤,「都衝出去找你了,我算了算時間,剛好你下來那會兒他差不多到,之後發生什麼了?」
時繁星眼神一閃,不想回憶,「沒什麼。」
盛子衍點了煙,沒理會她瞪過來的目光,「你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吧大小姐?當年分手你怎麼跟我說的?回來後你又怎麼跟我說的?——我沒別的意思,就想提醒你,忘了那段日子是怎麼過來的?」
「行了。」時繁星皺起眉,掩唇咳嗽了聲,翻了個白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陳牧川一直不對付。」
「……」
盛子衍掐滅煙,重重「嘖」一聲。
盛子衍和時繁星作為同等學渣,在靜城一所普通大學,而陳牧川這樣的學霸,自然在國內數一數、的大學。
學校不同,見面機會不多,但這兩人卻莫名其妙從第一眼起就暗搓搓不對付。
「得。」盛子衍又點起根煙,扔下句「懶得管你」便走了。
時繁星本來就是順道幫盛叔叔送個資料,被這一弄更沒心情多待。
剛走出酒吧,身旁傳來一個女聲。
「繁星。」
祁嫣站在路燈下,單薄的身形像風中飄零的小白花。
時繁星挑起眉梢,「有事?」
祁嫣眸光閃爍,划過不遠處樹蔭下高大的身影。
「我想問你,你和陳牧川……」
她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我知道你不打算回國,所以,希望你不要再玩他了。」
「……?」
時繁星一頭霧水,天降一口大鍋。
她懶得多糾纏,直抵關鍵,「你喜歡他?」
祁嫣垂著頭,避開她的問題。
「你明明都拋棄了他一走了之,請不要再傷害他不要再玩他了。」
「不是,跟你有什麼關係。」時繁星覺得好笑,「這都五年不見了,你到底是哪冒出的喜歡啊?」
祁嫣身子晃了晃,緊咬著下唇。
她當然不會注意到自己。
祁嫣認識陳牧川的時候,他已經和時繁星在一起了。她知道自己哪都比不過時繁星,只能默默躲在一旁。
她不止一次看到,平日裡孤冷淡漠,對誰都刻著深刻距離的陳牧川,在時繁星面前,笑得有多麼溫柔。
時繁星有高貴的出身、用不完的錢、絕好的外形,還有個那麼寵她愛她的男朋友。
她有多麼嫉妒啊。
祁嫣緊緊攥著身側的手,聲線放輕似懇求,「我知道你很愛玩,在國外聚會不斷男人也不斷,你已經玩過陳牧川一次了……」
時繁星是真的煩了,嘴上更不饒人,只想趕緊解決,「我愛幹嘛幹嘛關你什麼事,我告訴你,是陳牧川主動粘著我的,你有空找我還不如去勸勸他別來煩我——」
「陳牧川……」祁嫣突然顫抖著對她身後喚了一聲。
時繁星背後一僵,緩緩回頭。
直直對上陳牧川冷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