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陳牧川就站在她身後,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忽明忽暗的燈光下,他漆黑的眸平靜如譚,卻晦暗不明。
時繁星有些後悔方才的嘴快,但被她倔強地壓住,咽下喉間酸澀。
生氣了也好。
她的確不打算回來,也不打算重新開始,何必糾纏。
時繁星撇開臉,寒星般的眸掃過祁嫣的臉,冷笑道:「他來了,你去問他吧——我說得有錯嗎?」
話剛落,手突然被緊緊握住。
冬日寒意作祟,他指尖冰涼,時繁星冷得一顫,不等開口,被一股大力拉著轉過身。
與此同時,聽到他沉沉扔下一句:「——你說得沒錯。」
他不由分說拉著她就走,高大的背影如磐石般沉默。
「你……」
時繁星楞楞地跟著,腦子有點亂。
無意間視線划過身後,祁嫣臉色蒼白如紙,風一吹,纖弱身形搖搖欲墜。
-
陳牧川拉著時繁星到車前,打開車門,語氣平淡無波:「上車。」
枯葉被風吹起,打了個轉划過車頂。
他面無表情,按著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卻不容拒絕。
那雙深黑的瞳仁,看不透心思。
時繁星咽了咽喉嚨,順從地坐進去。
送進去時,他的手順著到她頭頂,待她老實坐好才撤回。
車門「啪」地關上。
陳牧川卻沒有跟著上車,而是站在外面,盯著車窗。
微弱的車頂燈落在她臉上,海藻般的烏髮下,那雙瀲灩的桃花眼朦朦朧朧,臉上流露出藏不住的心事。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竟看出一絲忐忑。
像是瞬間撫平心底的躁動。
半晌,陳牧川搖了搖頭,發出無奈一聲嘆息。
罷了。
她說得沒錯。
……
冷杉香裹挾寒氣湧入封閉狹小的空間。
時繁星複雜地看向駕駛座的男人,「陳牧川——」
「冷不冷?」陳牧川調高暖氣,淡淡打斷她,「不是說沒興趣嗎?」
時繁星一怔,「啊?」
「沒興趣還來?你很閒?」
「?」
車子恰好路過酒吧門口,陳牧川與剛出來的盛子衍對上視線。
盛子衍緩緩吐出一口煙,臉色難看地盯著陳牧川。
陳牧川雖位處下方,氣勢卻絲毫不弱,碾壓而上。
對視的一眼,不過兩秒,已然是一場無形交鋒。
車子揚長而去,呼了盛子衍一臉尾氣。
「操。」
盛子衍暗罵一聲,猛地掐滅煙,甩手離去。
車內安靜。
時繁星明白過來,忽地解釋道:「我是來幫盛叔叔送文件的,不是來找他……也不是來玩的。」
陳牧川看了看她,嘴角彎了下,低低「嗯」了聲。
暖氣拂面,周遭寒氣漸漸散去。
「那你呢?」時繁星挑了下眉,「你來酒吧幹嘛?」
陳牧川聲線微沉:「我來接你回家,怕你被人拐了。」
「……」時繁星眼神閃爍,「你怎麼知道我在酒吧?」
「忘了你自己發的朋友圈?」
她來酒吧前發了張自拍,有定位。
忽然想到什麼,她漫不經心道:「你就這麼把我拉走了,不跟祁嫣打個招呼?」
陳牧川疑惑,「誰?」
「……」
「她要是知道你到現在都沒認出她,估計得氣死。」時繁星忍不住嗤笑一聲,「——陳牧川,我怎麼以前沒發現你惹那麼多爛桃花啊?」
陳牧川沉默數秒,淡聲道:「可能因為你不關心吧。」
他說得平靜,時繁星的心臟卻抽了一下。
「你……」
然而剛開口,他倏地側眸看向她,眼底如春日湖泊,平靜且安寧。
「現在發現也不遲。」他輕聲說,「還不對我好一點?」
「……」
時繁星張了張嘴,眼神撇開。
路燈轉綠,陳牧川深深看她一眼,收回視線。
「不過祁嫣這個名字是有些耳熟。」他誠實道,沒有絲毫隱瞞。
時繁星斂了斂眸。
祁家。
他應該耳熟。
但她有些想不通,就算五年前祁嫣喜歡陳牧川,這五年毫無交集,還喜歡?
而且她總覺得,說祁嫣喜歡陳牧川吧,也不太像。
算了,管她呢。
陳牧川見她垂著眸不說話,又解釋一句:「但我真的不記得她了。」
車子正好駛進秦府,在樓底停下。
時繁星笑笑,彎起桃花眼,「我走了,晚安。」
剛開車門,正要邁步,陳牧川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他嗓音低低的:「——我記得你就夠了。」
「……」
-
一場大雪過後,靜城總算放晴。
上午時繁星開車抵達機場,來接一位朋友。
裴榆一身灰色西裝,鼻樑上架著一副銀邊眼鏡,臉上始終帶著和熙的笑,朝她張開雙臂,「繁星,好久不見。」
時繁星虛虛抱了一下。
她在國內的車都在時家,一般都用保姆車,但今早木木臨時出去談事情開走了車,於是她只好讓司機從老宅開了輛車來。
那輛紅色的蘭博基尼在停車場尤為顯眼。
裴榆忍不住感嘆。
時繁星眉眼一揚,饒是不愛車,對美的事物還是很愛的。
「上車。住哪啊?」
裴榆說了個小區。
時繁星點點頭,一腳油門。
裴榆抓緊安全帶,「誒慢點——」
駛上高架,窗外景色飛速掠過。
時繁星閒聊道:「你決定回國工作了?」
「嗯。」
「工作找好了?」
「找好了。」裴榆說,「靜城醫院心理科。」
「你呢?」裴榆問,「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
裴榆看著她。
時繁星懶懶一笑:「真的。」
裴榆挑眉,「那你上次還問我那個藥?」
時繁星摸摸鼻子,「以防萬一。」
「現在還用嗎?」裴榆問,「你最好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我在私立醫院有認識的朋友。」
「再說吧。」
裴榆應了聲,換了話題:「我聽說你參加了個戀愛綜藝?」
「嗯。」
裴榆笑:「你是該談戀愛了。」
時繁星眼神一閃,「都是假的。」
「那也不錯。」裴榆打趣道,「多和其他人相處相處,你就不會一直想著你那個初戀了。」
時繁星翻個白眼,「哪有。」
這話題不好繼續,他不知道所謂初戀和綜藝男嘉賓是同一個人。
裴榆:「你輕度抑鬱不是跟他也有關係?」
「你知道的,不全是,而且我抑鬱早好了。」時繁星含糊笑笑,「別光說我了,說說你吧,這次回來你女朋友肯定很開心……」
……
兩人聊了一路的天,裴榆要去趟靜城醫院,讓時繁星在那把他放下就行,不用等他。
下車前,裴榆想到什麼。
「對了。」他打開包,拿出一枚平安符,「我不是先回了老家一趟嗎,順道求了枚平安符,送給你。」
時繁星一向不信這些,但一番好意還是收下了,「謝了。」
「路上小心。」
「嗯。」
裴榆進了醫院,辦完入職手續,跟熟悉的前輩打過一圈招呼。
天色漸暗,他叫了輛車,走出大門。
上車前,與一個人擦肩而過。
陳牧川腳步頓住,微微皺眉,看向駛遠的計程車。
尾燈閃爍,消失於街道盡頭。
那個人……有點眼熟。
一張臉逐漸浮現在腦海里。
一張哪怕過去五年他都牢牢記住的臉。
——分手第二天,和時繁星一起去機場的男人。
陳牧川黑眸深沉,緊緊盯著計程車消失的方向。
他握緊手機,點開時繁星的微信,正要打字,手指卻頓住。
片刻後,放下了手機。
他不知道有沒有看清,還什麼都不確定。
而且他翻過,時繁星的微博,朋友圈,甚至海外社交媒體,都沒有那個人的痕跡。
就算他們有過什麼,肯定也已經結束了。
再者,如果時繁星還不知道他回來,告訴她反而多此一舉……
陳牧川垂於身側的手指尖不斷摩挲,閉了閉眼睛。
半晌,深深吐出一口氣。
-
第六期錄製之前,齊殷再次把時繁星叫了過去。
然後,雙手遞來一疊紙張。
時繁星看著上面大大的「劇本」二字,吊起眉梢,「齊導?」
齊殷笑呵呵的,直接比了個數字。
時繁星:「……」
說不心動那是不可能的。
「不是,這是幹嘛?不是說沒劇本嗎?怎麼又——」
「你就當為了播放量考慮,為苦命的剪輯考慮,有什麼流言蜚語我們也能用劇本解釋過去……」
齊殷說的是一套一套,看上去很正常,理由充分且思慮周全的行為。
時繁星壓下心底那一絲奇怪,錢不賺白不賺。
「那就感謝齊導破費了。」
「沒事。」齊殷笑著擺手。
——反正有人幫他出。
天氣晴朗,暖洋洋的陽光灑落滿地。
公園裡紅梅綻放,絲絲幽幽的清香瀰漫,冬日深入叢林踏雪賞梅,別有一番意境。
時繁星站在湖邊,深呼吸,清新空氣湧入鼻尖。
這時,後頭傳來些微的動靜。
還不等她轉身,腿先被什麼東西一撞,低頭一看去,是一隻活潑的邊牧。
小傢伙尾巴不停搖擺,一雙黑黝黝的眼睛機敏又聰明。
她彎下腰,摸了摸邊牧的腦袋,邊牧順勢鑽進她懷裡,腦袋亂蹭。
下一秒,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扯著它項圈,將它拉了回去。
緊接著,修長筆直的腿闖入視野。
陳牧川單手入兜,目光低垂,有些不滿地看了邊牧一眼,「別亂跑。」
時繁星直起腰。
她穿了件淺灰色大衣,束出盈盈一握的腰身,烏髮紅唇,刺目的陽光照過來,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白皙的頸脖幾乎透明。
陳牧川往旁挪動一步。
他身穿深灰色大衣,裡面是白色襯衫和低領的針織衫,身形頎長筆挺,把陽光完完全全擋住。
光線划過嘴角,映出那一抹柔和的弧度。
一旁的劉導眼尖,忙招呼攝像:「快快快給特寫!沒看又是情侶裝嗎!還真巧啊……」
遠處樹蔭,徐途瞥著身旁的木木,嗤道:「你不就是在星姐身邊嗎。」
木木收下那個1000塊轉帳,笑眯眯說:「我是在幫你贏呀。」
徐途翻白眼。
他們就打了個500塊的賭,木木從某人那得來的利都翻了幾倍了。
微風不燥,浮塵涌動,光線斑駁。
「汪!」
邊牧搖著尾巴在兩人之間跑來跑去。
時繁星笑得開懷,「陳老師,這是你帶來的狗?」
陳牧川點頭,「喜歡嗎?」
時繁星喜歡狗,尤其喜歡邊牧這種聰明又活潑的。
她笑了笑,桃花眼跟著彎起來,眼尾那顆小痣更晃眼。
「喜歡,謝謝陳老師——」
說著,她張開雙臂,輕輕抱了下陳牧川。
同時在他耳邊小聲嘀咕道:「劇本要求的啊。」
陳牧川垂眸輕「嗯」一聲。
似是接受了。
然而,就在時繁星要退開時,大衣突然被他拉住。
他的手藏於暗處,手指扣住她的大衣帶子牢牢拽住,不讓她動彈。
「?」
時繁星皺了皺眉,「你幹嘛?」
「鏡頭沒拍到。」陳牧川雲淡風輕說,「劉導給了我一個手勢,等一下。」
「……」
陳牧川微微閉上眼,不動聲色地呼吸著她身上的味道。
柔軟的身軀相貼,熟悉又溫暖。
真實的讓他心底發顫。
這個場景,這五年,在夢裡出現過無數遍。
暖光給他們蒙上一層溫柔的薄紗。
果香與冷杉香交融,融洽得無以復加。
兩顆心逐漸以同頻率跳動,不是夢,不是電影,踏踏實實落在煙火人間。
時繁星卻沒想那麼多。
她一直在側頭看劉峰,劉峰比著手勢,貌似真如陳牧川說的那樣。
這一等就等了兩分鐘。
時繁星越發不耐,提了口氣。
差不多同一時刻,陳牧川放開她,淡淡說:「好了。」
時繁星:「……」
她微蹙著眉退開,狐疑的眼神掃過他平靜的神色。
陳牧川理了理領子,還能感覺到未散的溫存,不禁偷偷笑了一下。
邊牧去草坪上轉了一圈,又撒歡地跑回來,不停撓陳牧川的腿,尾巴狂搖。
陳牧川半蹲下來,露出一截深色襪子裹住的腳踝,大衣垂在地上,沾染灰塵,他卻渾然未覺。
他雙手給邊牧順著毛,順著順著就鬧起來,扔遠飛盤看著它叼回來,又被它猛地一撲,差點摔倒。
身子後仰,陽光划過陳牧川的側臉。
那雙鳳眼的鋒利散去,臉部凌厲的線條緩了下來,臉上笑意清晰又鮮活。
就好像一副靜默的黑白山水畫,栩栩如生的活了過來。
時繁星有一瞬的失神。
仿佛穿越了五年的時光,少年的靈魂一如往昔。
熟悉入骨的記憶總是拉著人沉溺。
時繁星眼底漸漸湧上複雜的情緒,撫摸著脖間的項鍊,銀光一閃一閃。
「發什麼呆?」
陳牧川不知何時看過來,朝她挑了下眉。
「沒什麼。」
時繁星收斂思緒,扯起嘴角。
現在才第六期,再說吧,不想那麼多了。
陳牧川拍拍邊牧的腦袋,邊牧「汪汪」叫著朝時繁星跑過去,咬住她衣擺。
時繁星漾開一抹笑,被拉著到陳牧川旁邊。
邊牧興奮地搖尾巴,跑向湖上的木橋,微風拂過,湖面泛起層層漣漪,水光瀲灩。
「走吧。」陳牧川站起來。
不知是不是時繁星的錯覺,他垂落身側的手動了動指尖。
與此同時,時繁星恰好想起劇本。
她迎上身,纖細的手指繞過去,和他十指相扣。
「劇本、劇本……」
陳牧川「嗯」一聲,不動聲色扣緊。
旋即像是習慣性的,順勢牽著她的手放進自己大衣口袋。
時繁星一怔。
男人修長有力的手指扣得很緊,還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她的手背。
頗有一副「既然你主動送上門那我就不客氣了」的意思。
時繁星再怎麼反應遲鈍也不免有點疑惑。
只是他神情依舊平常,充其量是得寸進尺,而非見雀張羅,誘魚上鉤。
「陳老師。」時繁星眼尾上挑,帶著一絲探究的目光打量著他,「話說,劉導為什麼突然又給我劇本了?」
他似在思考,慢條斯理說:「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劉導——放心,劇本行為不代表個人,我不會多想的。」
「……」
時繁星翻了個白眼,「不會和你有關係吧?」
陳牧川給她一個「你想多了」的眼神。
沿著木橋而走,時繁星正想繼續詢問,邊牧忽然返身回來。
她抽出手,半彎身子招呼,「過來過來。」
陳牧川瞥一眼跑來的狗,微微蹙眉,臉色不是那麼好看。
邊牧渾身濕漉漉的,想來是方才玩水了,一甩起來水珠打了時繁星一臉,她擺著手後退兩步拉開距離,卻忘了身處狹窄的木橋,木橋曲折且沒有欄杆,她突然腳下踩空——
陳牧川神色一緊,猛地伸手,卻晚了一拍,指尖擦過她的手腕——
「撲通——」
「撲通——」
兩下落水聲先後響起。
冰涼的湖水像一張大嘴,一下破入後便牢牢緊閉。緊密的水壓將時繁星圍裹,湖水灌入毫無準備的鼻腔,她的眼前模糊不清,下意識撲騰掙扎。
突然,她的手被人握住,旋即被緊緊圈入一道懷抱中。
恍惚間,她看到陳牧川緊繃的下頜線,內心瞬時被安全感充盈。
而下一秒,他捏著她下巴,薄唇直接貼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