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燭火之下——

  霍令章看著霍令儀面上的震驚也只是淺淺一笑,他未曾回答她的話,只是看了一眼那床褥上的金簪,而後便又收回了眼同人柔聲說道:「長姐睡了一整日如今也該餓了,我特地讓人給你準備了你喜歡的飯菜。」

  等這話一落,他是朝外頭輕輕喚了一聲,沒一會功夫便有幾個丫鬟端著托盤走了進來。她們都低著頭默聲不語,待布好了飯菜便又安安靜靜得退了出去,等到門重新被人合上,霍令章才又看著霍令儀溫聲說道一句:「長姐先起來用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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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令儀今日晨起就沒用早膳,如今聞到這股子菜香味早就餓了。

  可聽聞霍令章這番話,她卻依舊不曾動身,只坐在床上掀了眼帘朝人看去,眼瞧著那暖色燭火下霍令章一如舊日的溫潤眉眼,可她卻紅唇緊抿、面容端肅,就連袖下的手也不住握緊了些:「你為何要遣人把我打暈我帶到這處?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原本看著屋中裝飾的時候——

  霍令儀以為回到了霍家,可縱然這裡的裝飾再怎麼像她舊日裡的閨房,總有幾處是不同的…她不知道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也想不明白這兒為何與她舊時之居如此相像。

  只是還不等霍令儀深思便又想起今晨紅玉所稟報的那兩樁事,她暈倒前,周承宇已遣了徐濟德來李家捉拿,也不知道李家現在是個什麼情況?她想到這一時也顧不得旁的,只看著人開口問道:「李家現在怎麼樣?還有父王,他…可還好?」

  霍令章的面容仍舊很是溫和,聞言他也只是柔聲說道一句:「長姐不必擔心,父王不會有事的,至於李家…如今也不會有事。」

  他這話說完便蹲下了身子,待把那放在腳踏上的繡花鞋拾起,而後才又掀了眼帘朝霍令儀看去。燈火之下,霍令章眉眼含笑,口中是又一句:「夜裡衾寒,飯菜易涼,長姐先起來用飯吧。」

  霍令儀卻並未注意到霍令章面上的溫柔,她只是低垂著眉眼研磨著他先前所說的話…如今不會,那以後呢?

  憑藉周承宇對李懷瑾的恨意,只等他上位,就絕不可能放過李家上下…她想到這哪裡還待得住?且不說李家現在是個什麼情形她不知曉,還有今日她這突然的失蹤只怕都該讓他們急壞了。

  還有長安…

  近些日子長安日夜和她待在一處,如今遲遲不見她回去,想來又該哭了。

  霍令儀只要想到這些便再也坐不住,她把霍令章手上的鞋子取了過來穿好,而後便站起了身往外走去。

  只是還不等她走上幾步,便被霍令章握住了手腕…霍令儀察覺到手腕上的力度便皺了眉,她轉身朝身後看去,眼看著燭火下的霍令章,口中是冷聲一句:「不管今日你究竟是為何才把我帶到此處,可是現在我要回去,放手!」

  霍令章聽得這話卻依舊不曾放手,他的面容依舊如往日那般清平,可那雙眉目卻是較往昔要深邃幾分,聞言他是說道:「外頭諸事紛亂,長姐這段日子就好生待在這處吧…」他說話的聲音仍是溫和的,可其中的意思卻不容人置喙。

  等前話一落,他的眉眼是又泛開幾分笑意,卻是又跟著溫聲一句:「就算你出了這個房門也出不去的,至於李懷瑾的那些手下也絕對不可能找到這個地方。」

  外間寒風凜冽,給這無際的深夜又平添了幾分衾寒味,而屋中的霍令儀半抬著臉看著眼前的霍令章卻不曾言語。不知為何,明明這屋中恍如三月暖春一般,可她卻覺得渾身冰寒,霍令儀從未見過這樣的霍令章,明明眼前人一如舊日,可她卻覺得好似從未認識他一般。

  燭火在燈罩中依舊平穩,而霍令儀的紅唇卻抿成一條線,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看著霍令章開了口:「霍令章,你到底想做什麼?」

  霍令章聽得這話,眉目間的笑意卻是又深了些許,就連語調也越漸柔和起來:我只是想保護長姐罷了。」

  …

  深夜寂寥,而此時的定國公府卻是一片慌亂。出入東院的有不少提著藥箱的大夫,可每個人都是搖頭晃腦,一臉苦色…外間的丫鬟、婆子眼瞧著這般,自是各個低著頭抹著淚,裡頭的李家一眾主子雖然不曾言語卻也都面色發苦,眉目之間也都是一副掩不住的擔憂。

  燭火通明——

  程老夫人端坐在椅子上,眼瞧著那床上的女子卻是又嘆了口氣。

  身側的鄭宜和耳聽著這一聲嘆息便又擦拭了一回眼淚,跟著是側了頭朝程老夫人看去,眼瞧著她面上的疲態和倦容,她是又柔聲說道:「母親,夜深了,這兒有媳婦守著,您身子不好且先回去歇息吧。」

  程老夫人聽得這話卻只是擺了擺手,示意無事。可她雖然言道無事,又豈會真得無礙?自打李懷瑾去後,她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偏偏今日又出了這樣大的事,若不是強撐著只怕也早就倒下了…說話間,她是又朝床榻看了一眼,而後是啞聲問道:「長安睡下了?」

  「先前嬤嬤來稟已經睡下了,這會媳婦讓容德一道陪著,您別擔心。」

  鄭宜和這話剛落,只是念及後話卻又多了幾分躊躇,她是又稍稍停了一瞬而後才又放輕了聲音說道:「只是三弟妹的蹤跡…還是未曾尋到。」

  程老夫人聽她這般說道,原先面上倦容卻是又多了幾分暗沉,她撐在扶把上的手又收緊了些,就連素來慈和的眉目也多了幾分低沉:「他們實在是欺人太甚!」枉他李家盡忠職守這麼多年,如今卻任由這**佞如此糟蹋!

  她原本身子就不好,這一番動氣自是忍不住又咳了起來。

  身後的平兒見她這般忙走上前來輕輕撫著她的背,鄭宜和也跟著握了一碗茶盞遞了過去,等人用過茶緩和了許多,她便又柔聲說道一句,卻是勸慰起人:「您別擔心,陸機已遣人去查了,三弟妹必定不會有事的。」

  程老夫人連著喝了幾口茶倒也好了許多,她擺了擺手,身後的平兒會意便又往後退了幾步。而程老夫人卻依舊握著茶盞淡聲說道:「李家防衛森嚴,晏晏能在李家被人劫走只怕那人必定不容小覷,陸機他們縱然再厲害也只能暗地裡去尋。」

  鄭宜和聽得這話卻是一驚,她壓低了聲音問道:「您的意思是…」

  她這話還未說全便又皺了眉,緊跟著一句:「可晏晏終歸是內宅婦人,倘若她失蹤的消息傳得出去,難免…」

  「宜和,你何時也懼起這些名聲了?」燭火下,程老夫人面容端肅,聲音也頗為威嚴:「晏晏是我李家的媳婦,如今景行已去,霍大將軍又生死不知,我自然要替他們尋到晏晏,護她周全…我不管外頭怎麼說,我只要晏晏她能夠平平安安地活著回來。」

  等這話一落——

  程老夫人便從腰間卸下了一隻荷包,而後是從那荷包裡頭取出一塊刻著「如朕親臨」的金牌。

  屋中燭火搖曳,而她的指腹磨著那金牌上頭的字,卻是低聲說道:「這還是當年先帝在時送給老爺的,原本以為這一生也不會用到它,沒想到…這天是真得變了啊。」

  她這話說完,喉間是又化開一聲幽幽長嘆,等召過平兒,程老夫人才又平了聲調說道一句:「你把這塊令牌交到陸機的手上,讓他現在就帶著令牌去找兵部尚書,就算是翻了這座城,也要把晏晏給我找到。」

  平兒知此事的要緊性也不敢耽擱,她雙手捧過令牌待又應了一聲便疾步往外走去。

  簾起簾落——

  這屋中沒一會功夫便又恢復了原先的靜謐,卻是又過了一會,那個坐在拔步床前的大夫也起了身…程老夫人眼瞧著他過來忙站起身迎了過去,口中是緊跟著一句:「胡大夫,怎麼樣?」

  那胡大夫手提著藥箱,聽著這話卻是又嘆了一聲,待朝程老夫人拱手一禮他便開口說道:「老夫人,大夫人因為失血過多又傷了心肺,只怕大羅金仙在世也難救其命。」等這話一落,他是又搖了搖頭,而後便朝人拱手一禮往外退去。

  程老夫人聽得這話,原先一直撐著的那口氣卻是再也撐不住。

  她白了臉色往後退去,好在鄭宜和立時就扶住了她才不至於摔倒…原先在屋子裡候著的幾個丫鬟、婆子此時早已抑制不住哭了起來,就連程老夫人和鄭宜和也眼眶通紅。

  …

  李家門房處。

  外間的大紅燈籠高高掛著,可侯在門房前的兩個奴僕卻都不如往日那般有精神氣。先前來家中的大夫都已經走了,他們自然也得了消息…大夫人管家這麼多年,底下的奴僕皆對她很是敬服,如今知道她只怕不好,他們難免有幾分神傷。

  等到一匹馬停在門房前,兩個奴僕才抬了眼朝來人看去,眼瞧著來人的身影,其中一個年長的奴僕是詫聲喊著人:「大,大爺?」只因夜色太深,燭火不明,那奴僕一面說著話一面是又朝人迎了幾步,卻是想窺清他的身影。

  等窺清了來人的身影,奴僕便直直跪了下來,口中是跟著一句:「大爺,大夫人她,她出事了!」

  李懷信剛剛翻身下馬,聽得這話步子卻是一頓。

  他垂了眼朝奴僕看去,眼瞧著他滿面淚痕,心下便是一個咯噔…他也未曾說話,只是疾步朝東院走去。

  夜色深沉,可東院卻依舊燈火通明。

  李懷信一路往前走去,待至院子便瞧見一眾丫鬟、婆子抹著眼淚,他眼瞧著這幅情形,心下的不安便又多了幾分。

  丫鬟、婆子眼瞧著他回來卻是一怔,而後便朝他打起禮來,只是李懷信此時哪裡還顧得上這些?他匆匆往前走去,也不等丫鬟起身,自行打了帘子往裡走去…帘子被打起,裡頭的情形也就未加遮掩得顯露在了他的眼前。

  眾人皆圍在床前,有不少人還在抹著眼淚、低聲啜泣著…

  李懷信眼看著這幅場景,臉色一白,就連步子也跟著停了下來。

  程老夫人聽到聲響便轉身看來,眼瞧著是李懷信,她也未曾說話,只是抬了手由鄭宜和扶著她站了起來。而後她是又揮了揮手,卻是讓眾人都先行退下了…等鄭宜和扶著她走到李懷信身邊的時候,程老夫人張了張口原是想說些什麼,可看著他這幅模樣終歸還是什麼也未曾說,只是嘆息了一聲往外走去。

  沒一會功夫——

  這屋中便只剩了李懷信和姚淑卿兩人。

  李懷信仍舊佇立在那處,此時眾人退散,他自然也看到了姚淑卿的身影。他看著姚淑卿面色慘白得躺在床上,卻是他往日從未見過得羸弱模樣…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去,步子緩慢而又沉重,待走到床前,他伸出手似是想去碰她,可眼看著姚淑卿這幅模樣,手卻在半空中先顫抖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啞聲說道:「你,你怎麼會受這樣嚴重的傷?」

  姚淑卿聽得這話便抬了眼朝人看去,她的容色慘白,聲音也很是虛弱,聞言也不曾答他的話,只是說道:「你回來了。」

  李懷信聽著她話中的虛弱,忙道:「我去替你找大夫…」待這話說完,他便轉身往外走去,只是還未走出一步便被姚淑卿拉住了袖子。

  姚淑卿握著他的袖子輕聲說道:「沒用了——」

  她的身體,她自己清楚,如今她已是無力回天之際,縱然華佗在世只怕也難救她的命。姚淑卿想到這,眉眼卻是又泛開了些許笑意,她不畏死也不懼死,人世白駒過隙幾十年,有時候死反倒是一場解脫…眼看著李懷信停下步子轉身朝她看來,姚淑卿卻是又一句:「母親已替我找過大夫了,李懷信,你…留下陪我說說話吧。」

  「我們好似已許久不曾好生說過一回話了。」

  自從淑德去後,他們就連見面的次數也屈指可數,更遑論這樣在一道說話了。

  李懷信看著她面上的虛弱笑意卻是一怔,這麼多年,他已許久未曾見到她笑了,或許她也是有笑的,只是那些笑皆與他無關。他緊抿著唇什麼也不曾說,只是依了她的話回身坐在了床沿上,待又替她重新掖了回錦被,李懷信才握著她的手,看著她啞聲說道:「你想說什麼?」

  說什麼?

  姚淑卿聽得這話一時竟也有些微怔,從前她有許多話要同李懷信說,可歲月實在太過磋磨,久而久之,那些想說的話也就沒那麼想說了。可這會…她任由李懷信握著她的手,眼看著燭火下他的面容,如今若是不說,只怕以後也就沒機會再說了。

  姚淑卿想到這,便絮絮說道起來。

  她說得沒邊沒際,大多時候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這其中有許多前塵舊事,也有剛剛認識李懷信、嫁給李懷信時候的事…等說到後頭,姚淑卿看著李懷信卻是一句:「李懷信,倘若我知道當年你喜歡的人是淑德,那麼我一定不會嫁給你。」

  李懷信聽得這話,也不知怎得,竟覺得心下一疼。

  這疼來得沒有緣故,像是被什麼掐住了似得,難受得讓他說不出話。

  姚淑卿卻未曾注意到他面上的神色,她只是輕聲說道:「李懷信,當年我真得不是故意的,那會我只是想著要是讓旁人知曉,不管對你還是淑德的名聲都有損,所以我才會想著讓淑德遠嫁…」她說到這卻是又輕輕咳了幾聲,說了那麼久的話,心口那處卻是更疼了,她的手撐在心口那處,待又過了一會,她才又跟著一句:「那個將軍的品性很好,早年就對淑德有意,所以我才放心把淑德嫁過去,我…只是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倘若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她斷然是不會讓淑德遠嫁的。

  李懷信看著她的容色越發蒼白,就連氣息也很是虛弱,忙與她說道:「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別再說了,你現在最重要得便是好生修養,等以後,以後…」

  姚淑卿聞言卻只是輕輕笑了笑,她哪裡還有什麼以後?

  外間的風好似又大了些許,而屋中的燭火因為燃燒得太久也變得有些暗沉下來了,她掀了眼帘一瞬不瞬地看著李懷信,從他的眉眼一路滑至堅毅的下頜,而後是悠悠嘆道:「李懷信,你的名字中有個信字,可你卻從來不曾信過我…當年我就一直在想,若是那個時候死得是我,那麼你會不會也會對我念念不忘?」

  姚淑卿這話說完卻也不等李懷信開口,是又含笑一句:「真好啊,能夠死在你的前頭,那麼我也就不用再失望了。」

  這些年,耽於舊事的又豈止是他李懷信一個人?

  其實還有許多話要說,可好似也沒有什麼必要了,她和他縱然結一世良緣終歸也只是有份無緣…就這樣罷,不必再言、不必再說。

  姚淑卿鬆開了握著李懷信的手,她能察覺到身子越發疲憊了,就連眼皮也有些支撐不住了,可她臉上的笑容卻是越擴越大。這一世,她活得已經足夠了,縱然不得丈夫歡喜卻也沒留下什麼遺憾。

  可倘若有下一世…

  她卻希望能活得自在些,至少…別再讓她遇見李懷信。

  燭火連著跳了幾下,屋中更是晦暗不已。

  李懷信依稀從那微弱的燈火中朝姚淑卿看去,眼看著她落下的手還有那緊合的雙目,他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可喉嚨卻似被人掐住連一句話也吐不出…他只能握著她的手,張著嘴,任由眼淚從臉頰滑落至那被褥之中消失不見。

  夜色越發深了——

  李懷信緊緊得把姚淑卿攬著懷中,他還有許多話未與她說,他想告訴她,他知錯了,想和她說,他以後再也不會扔下她、再也不會負她…可他卻什麼話也說不出,這東院正堂之內唯有哭音不斷。

  衾寒冰涼夜,李懷信能夠察覺到懷中那個的身子越發冰涼了,不知過了多久,他那被無形手掐緊的喉嚨才艱難得吐出兩字:「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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