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近在咫尺


  下了一夜的雪,已徹底將廊前檐角堆疊了厚厚的一層。

  晨光灑下來,映照得積雪更加晶瑩銀白。

  緊閉的軒窗內,錦袍殷紅的年輕公子躺在稍窄的軟塌上,呼吸清淺平穩,似是沉沉地睡著。

  屋內一片寂靜,聽不見一點兒聲響。

  女孩兒跪坐在軟塌邊,悄悄地低頭,一點點地,靠近他。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她仿佛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那麼清晰,就在耳畔,一陣比一陣急促。

  心裡莫名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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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睫毛顫了又顫,鼻尖忽而碰到了他的鼻尖。

  眼看著,她就要觸碰到他的唇。

  但就在那一剎那,她的手腕卻忽然被他抓住。

  下一秒,她慌忙抬頭時,正撞上他那雙藏著清輝似的眼瞳。

  被,被抓住了?!

  謝桃瞪圓了眼睛,連呼吸都忘記了。

  衛韞此刻已經伸手,兩指扣住她的下巴,致使她稍有些嬰兒肥的臉頰擠得有點變了形,一雙杏眼眨啊眨的。

  他的指腹幾乎可以感受到她泛紅的臉頰上微燙的溫度。

  「謝桃。」

  他的耳廓已經紅透,此刻開口時,嗓音仍帶著幾分沙啞。

  他盯著她,低聲問,「你想做什麼?」

  謝桃慌忙掙脫他的手,連忙往後退。

  可因為跪坐在地上太久,她的腿已經麻了,這會兒往後退的時候,卻沒站起來,眼看著就要摔倒。

  而衛韞握著她的手腕,及時地拉住她,可這麼一下,卻將她直接帶到了軟塌上,倒在他的身上。

  又是鼻尖相觸,氣息相貼。

  兩個人不約而同,都在剎那間屏住了呼吸。

  「我在問你,」

  他身體有些僵硬,卻還是伸手,捏住了她軟軟的臉頰,「你方才,想做什麼?」

  謝桃被他捏著臉,支支吾吾半晌,都沒有說出來。

  她想掰開他的手,但沒成功。

  「就,隨便看看……」

  她終於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還不讓看了?」她試圖理直氣壯。

  但聽她這麼說,衛韞一時忘了反應,半晌,他才勉強說了一句,「日後……不許這樣。」

  謝桃聽了,撇了撇嘴。

  「不讓親就不親嘛……」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衛韞還是聽見了,他的耳廓一瞬更紅,像是有些氣極,他乾脆手上稍用了點力,捏了她的臉。

  謝桃捂著臉,原本想說些什麼,但在看見他眼下那一片淺淡的青色時,她又頓了一下,然後悶悶地說,「我不吵你了,你睡吧……」

  她下了軟塌,走到了桌邊,又拿起了筆,開始做練習冊。

  衛韞偏頭,正好看見她乖乖地坐在桌前,垂著腦袋寫作業。

  耳廓的溫度仍在,似乎要燙到他的心頭。

  想到方才那樣近的距離,他忽而心神一晃,不由地就想起了她那張近在咫尺的面龐。

  衛韞當即閉上了眼睛,不肯再想。

  但此刻閉上眼睛,他卻再也沒了方才那般濃重的睡意,心裡莫名有些亂。

  但他最終,還是睡著了。

  夢裡的姑娘似乎躺在他的身側,枕著他的手臂,在忽濃忽淡的霧色間,她的笑臉也看不大真切。

  周遭樹樹繁花,簌簌如雨。

  天光水色,露光微泫。

  粉白的花瓣落在了她烏黑的發,纖瘦的肩。

  那時,她忽然直起身,親了他的下巴。

  輕柔的觸碰,一觸即逝,只是那麼清淺的一下。

  卻令他陡然從夢中驚醒。

  睜眼時,他便正撞上了那張白皙靈秀的面龐。

  令他一時間忘記了自己此刻究竟是身在夢中,還是已經醒來。

  「衛韞?」

  女孩兒疑惑地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臉頰,卻被他驀地握住了手腕。

  他的手掌已有了些汗意,裹著她纖細的手腕,稍涼的溫度隨著她的手腕傳至他的手掌,他方才有了一點真實感。

  這一覺,他到底只睡了約莫半個時辰,距離那香的效用消失還有些時候。

  於是他便站起身,理了理有些發皺的衣袍,才道,「去換衣裳。」

  「啊?」謝桃還沒明白他為什麼忽然讓她換衣服。

  直到他又添了一句,「帶你出去。」

  謝桃一聽,連忙跑出去,在院子裡喊衛伯。

  衛伯和衛敬一見謝桃,就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等謝桃在她的屋子裡換好了衣裙,就坐在梳妝檯前,由著衛伯給她梳發。

  「衛伯,這個好像跟上次的不一樣誒。」她在銅鏡里看了看自己的髮髻,說。

  衛伯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鬍子抖了抖,還是有點憨憨的,「老奴啊,這不是專門兒跟人去學了學嘛……」

  知道他是為了她特地去學了新的髮髻樣式,她連忙回頭,認真地說,「謝謝你啊衛伯……」

  把那支簪子插在發間,謝桃來回看了好幾眼,忍不住地笑。

  「小姐沒有穿耳,這多少耳墜兒啊,你是用不著了……」衛伯指著那托盤裡各式各樣的釵環耳墜,說道。

  他這一句話,忽然就讓謝桃想起了之前衛韞捏著她的耳垂時的情形。

  他的輕笑聲,仿佛還猶在耳畔。

  她的臉頰霎時熱了起來。

  衛伯可不知道她腦子裡在想些什麼,只是將托盤裡的珍珠排簪又戴在了她的發間,一雙眼睛登時笑得眯起來,「這多好看。」

  一切都收拾妥當之後,謝桃就連忙跑出門。

  衛韞等在院子裡,彼時正在與衛敬說話。

  但見謝桃跑過來,他便將手裡的那隻帷帽戴在了她的頭上。

  朦朧的絹紗遮住了她的面龐,只隱隱有一個輪廓,卻看不大真切她的面容。

  謝桃掀開絹紗,「戴這個做什麼?」

  「戴著罷。」衛韞將絹紗掀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盛月岐站在迴廊盡頭的月洞門邊,高聲道,「大人,請先等等。」

  而後,謝桃隔著一層薄薄的絹紗,看見盛月岐匆匆從那邊走了過來。

  在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黑色衣裝的年輕姑娘。

  她只一身利落的打扮,頭髮也像這裡的男子一般簡單扎了一個髮髻,戴著銀色的發冠,眉眼間透著幾分英氣,手裡還抱著一把長劍。

  「這是邵梨音。」

  盛月岐指了指身後那個面無表情的女子,含笑道,「郢都有了一位表小姐,那麼她這位曄城的表小姐,便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倒不如……」

  盛月岐說著,將目光落在了謝桃的身上,「便讓她做小夫人的侍女罷,反正國師府中沒有女婢,這對小夫人來說,終歸是不大方便的。」

  「更何況,我這位女下屬還會些功夫,也可保護小夫人的安全。」

  謝桃聞聲便將目光停在了那個叫做邵梨音的女孩兒身上,而適時,邵梨音也正在瞧她。

  謝桃覺得隔著絹紗看不大清,就索性掀開,對著她笑了一下。

  邵梨音似乎愣了一下,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只是對她微微頷首。

  盛月岐說得有些道理,所以衛韞便點了點頭,道,「也好。」

  原本是兩人出府,只需帶著一個衛敬便可,但這會兒多了個邵梨音,就連衛伯也跟著出來了。

  因為衛韞出色的容顏,他們這一行人走在郢都的長街上,便時時地吸引著許多人的目光。

  而在他身旁戴著帷帽的姑娘面容不清,更引得人好奇。

  街邊是叫賣的各種小攤販,甚至還有雜耍賣藝,許多人圍成一大圈兒,謝桃想擠進去,卻被衛韞抓著後脖頸兒給拎了回來。

  這就是古代的街市。

  人來人往,聲聲叫賣,鋪散的,是一片平淡的煙火氣息。

  好像跟電視劇里演的場景,差不太多。

  衛伯又給她買了兩串兒糖葫蘆。

  謝桃只能把糖葫蘆湊到絹紗下面吃了幾口。

  然後又被衛伯買來的肉醬餅給吸引了目光,她乾脆把糖葫蘆還給了衛伯,又開始吃肉餅。

  走過一條街,謝桃就已經撐得很飽了。

  在某間書局的門前,正停著一駕馬車。

  一隻纖纖素手掀了帘子,正巧瞥見那邊人群里緩緩走來的那一抹殷紅的身影。

  在那般匆匆來往的人群里,他赫然是一抹最為惹人注目的亮色。

  而在他的身側,則是一位戴著帷帽,看不清其面容的姑娘,她手裡拿著各種零嘴果子,時而抓了一塊,從絹紗下餵進嘴裡。

  「那位便是國師府的表小姐?」

  她的嗓音嬌柔,輕輕緩緩,如江南河畔的一曲吳儂軟語的調子。

  在她身旁坐著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湊過來些,往外看了一眼,也不甚確定,「既是在國師身旁,那麼便是八九不離十了罷?」

  若她不是國師的那位遠房表妹,又如何能與其並肩而行?

  女子聞言,那雙鳳眼裡仿佛有了些淺淡的笑意,她額間的那點水滴狀的花鈿殷紅如舊,一張春水芙蓉面,鳳眼橫波總含情。

  「小姐……您該回去了。」

  身那小丫鬟開口提醒著。

  女子放了帘子,慵懶地靠在軟枕上,閉了眼,「回罷。」

  被衛伯買來的各種小零食餵了一路,謝桃已經撐得不得了,最後跟著衛韞去了茶樓上喝茶。

  堂上的說書人敲了驚堂木,正慷慨激昂地說著一段兒故事。

  謝桃一時竟聽得津津有味,連端在手裡的茶都忘了喝。

  那說得是一個武俠故事,就好像她以前看過的武俠小說似的,在那說書人繪聲繪色的講述之下,更加引人入勝。

  聽衛伯說,這原是時下市井裡最受歡迎的一本書,叫做《璞玉》。

  就來自距離這間茶樓不遠的書局。

  據說許多人見了此書,都驚為天人,因為無論是文采還是情節,都屬於絕對的上乘之作。

  那許多的人都想見一見這位著書人,可那書局的掌柜卻是一點兒口風都沒漏,神秘得很。

  這《璞玉》已風靡郢都一時,卻始終未能有人見其作者真容。

  謝桃聽了,也覺得這個作者好神秘。

  在謝桃和衛伯他們聊天的時候,衛韞的目光卻好似在樓梯那邊的某個地方停留了一瞬。

  衛敬也看過去。

  而後他低首,輕聲道,「大人,是信王的人。」

  衛韞淡淡地應了一聲,神情沒有什麼波瀾。

  因為顧忌著時間,所以謝桃和衛韞只在茶樓里坐了一會兒,便回國師府了。

  只剩下那麼一會兒的時間,謝桃就坐在衛韞的書房裡,看著他站在書案前,手裡握著一支毛筆練字。

  「我要走了誒……」她試圖提醒他。

  衛韞沒有抬眼,「嗯。」

  「……」

  謝桃索性茶也不喝了,直接站起來,跑到案前去,看著他在那雪白的宣紙上落下一筆一划。

  衛韞見她偏著腦袋在那兒眼巴巴地看著他,他有些不太自在地輕咳了一聲,而後道,「過來。」

  謝桃連忙繞過書案,跑到他的面前,望著他。

  他忽然將手裡的筆,塞到了她的手上。???

  握著毛筆的謝桃愣了。

  「寫兩個字。」他輕抬下顎,嗓音清冽。

  「你確定嗎?」

  謝桃握著那隻毛筆,望著他。

  衛韞瞥她一眼,沒有言語。

  「……」

  謝桃垂下腦袋,握緊了手裡的毛筆。

  想了想,她挽起了稍寬的衣袖,毛筆直接懟在紙上。

  衛韞的表情變得有點奇怪。

  「這是什麼?」他指著她那兩團看不大清的字跡,問。

  「你的名字啊。」謝桃嘿嘿地笑。

  然後她歪頭自己欣賞起來,「看不出來嗎?我覺得挺好的啊。」

  衛韞眉頭輕蹙,半晌才認真道,

  「只是略有些丑。」

  謝桃抿起嘴唇,用那雙眼睛瞪著他。

  最後她竟乾脆把毛筆往他臉上一划拉,墨色的痕跡便留在了他那張冷白如玉的面龐上。

  衛韞愣了。

  謝桃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謝、桃。」

  衛韞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兩指扣住她的下巴,不容她掙脫,然後在她的注視下,伸出手指,漫不經心地在那方硯台里蘸了蘸。

  而後,他便開始用手指在她白皙的面龐上來回。

  「衛韞衛韞你別……」謝桃想要掙脫。

  「別動。」

  他的嗓音稍低,低頭湊近她時,他們兩個人之間,只隔著不過幾寸的距離。

  她甚至可以看清他那雙眼瞳里的她的模糊影子。

  他的指腹在她的臉頰上來回摩挲,觸感很輕,卻令她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而那樣近的距離,讓她愣愣地望著他那張近在咫尺的面龐,一時間失了神。

  屋內靜悄悄的。

  窗欞外有風拂過,帶起一片枯葉,輕飄飄地落在了窗台。

  他的眼底漸漸浸潤了幾分淺淡的笑痕,那是她從未見過的輕鬆神色。

  而她呆呆地抓著他的手臂,卻忘了用力。

  當她的身形漸漸在淡金色的細碎光影里模糊轉淡時,他始終注視著她的面龐,目光柔和,如同春日裡的涓涓柔波。

  眼前短暫地黑了片刻,謝桃回神時,她已經坐在了自己租住的小屋裡的桌前。

  旁邊就擺著她的小鏡子。

  她清晰地看見自己的臉上那隻經由墨色勾描出的體態肥胖的……豬????

  謝桃瞪圓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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