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天,姚青親自送時蕊回的宿舍,不僅幫她把床單被套都換了,還買了一大包零食拿去分給三位室友們,請她們在宿舍里對時蕊多多關照。

  幾位姑娘很有禮貌地說謝謝阿姨,說阿姨放心吧,我們都是親密無間的好朋友,然而等姚青一離開,她們就轉頭把時蕊團團圍住。

  譚茜讚嘆道:「小蕊,你媽媽好漂亮,好溫柔啊。」

  童佳佳:「那天你說你還是要住校,我都沒當真,沒想到你真搬回來了。」

  時蕊含笑看著她們:「怎麼?你們不歡迎我?」

  「歡迎歡迎,當然是隨時歡迎了。」譚茜過來抱了抱她,感性地說,「你不在的這兩天,宿舍里少了一個人,我們還很不習慣呢。」

  楊曉君說:「感覺阿姨挺不放心你的,她還是很關心你啊。」

  童佳佳點點頭:「是啊,畢竟血濃於水。」

  時蕊沉默了片刻,說:「我還是覺得跟你們一起住自在一點,別人家我呆不慣。」

  別人家始終是別人家,她沒辦法如程遲父親所說的,把那裡當成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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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躺在床上,時蕊失眠了。

  白天,她站在一旁看著姚青替她更換床單被罩的時候,其實想說,這麼多年沒有媽媽,她早就學會獨立了。可如今她突然出現,卻依然把她當成是一個孩子。

  短短相處的這兩天,姚青一直小心翼翼,她知道她在試圖彌補。可是很多東西不是說彌補就能彌補的,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就好比八歲的時候她想要一個芭比娃娃,看到別的小朋友擁有就特別羨慕,做夢都想要。可如今她已經十六歲,她再把芭比娃娃給她,她已經不想要了。

  破了的衣服,就算縫補了也始終有道疤痕在。

  她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夏天,那一年她七歲,姚青還沒有離開,在一家酒廠做會計。

  那時她太小了,還什麼都不懂。但總聽周圍人說,媽媽是鎮上少有的文化人,會計這個工作,也只有她做得下來。

  時蕊記得,那時總看見姚青清晨坐在院子裡的大樹下看書,或者晚上在書桌的檯燈下寫字,她在啟蒙階段認識的字,會背的詩,學唱的兒歌都是姚青教的。

  她是一個很講究的女人,哪怕衣著樸素,但都乾乾淨淨。她手很巧,會織很漂亮的圍巾和手套,還很會扎頭髮。那時她留一頭長髮,經常被她辮出不同的花樣,引得廠里好多阿姨跟著她學。

  而父親呢,他初中沒畢業,也在那家酒廠上班,乾的卻都是粗活,成天早出晚歸的,有時回來吃過飯,累得澡都不洗,倒頭就睡。

  姚青看不慣他不洗澡,襪子亂扔,衣服亂放,菸頭總是燙破褲子。剛開始她還會說一說,可說了也改變不了父親,後來索性也就不說了。

  父親不喜歡看到姚青看書寫字,不喜歡她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不喜歡聽鄰居說姚青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奶奶也不喜歡,奶奶說,結了婚就該好好地相夫教父,柴米油鹽,看的那些書又不能變成金子。

  父親有時在外面聽了閒話,回來就會發脾氣,甚至摔她的書。姚青從來不跟他吵架,只是默默把書本撿起來,拍掉上面的灰塵。

  如今想來,他們確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觀念不同,追求不同,精神不在一個高度。

  一個滿天星斗的夜晚,父親吼了姚青一通,她氣悶地牽著時蕊去江邊散步,一路上都沒有怎麼說話。

  到了江邊,她對著江面站了很久,時蕊知道她心情不好,於是走上前去,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

  「媽媽,你別生爸爸的氣了,好不好?」

  姚青轉過身蹲下來,手掌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眼神溫柔又帶著不舍:「蕊蕊,如果爸爸媽媽只能選擇一個,你想跟誰一起生活?」

  那時時蕊還太小了,不懂大人的世界裡的矛盾與糾葛,只是天真地以為,爸爸和媽媽就是不可分割的,會永遠和她在一起的。

  她記得當時她說,爸爸媽媽她都想要。

  姚青聽見她的回答,輕輕嘆了口氣。

  後來,父親發脾氣的時候越來越多,姚青依然不吵不鬧,她只是跟父親冷戰。大概是覺得就連爭吵都不在一個高度。

  那天半夜,時蕊被父親的聲音驚醒,聽見他說,要我簽字離婚可以,蕊蕊你別想帶走。

  也就是幾天之後,時蕊放學回來,到處都不見姚青的身影,父親那天沒有上班,坐在院子裡抽悶煙。

  即便是小,她也能感受到氣氛不對。跑進屋子裡,她發現放在書桌上那幾本姚青最喜歡讀的書也不見了,屬於她的一切統統都不見了。

  奶奶告訴她,媽媽走了,不要她了。

  那時她好難過,心裡想著,媽媽不要她了,是不是因為她不夠聽話?所以從那以後她變得更加懂事,她好怕有一天爸爸也不要她,她害怕被拋棄。

  姚青沒有再回來,時蕊偶爾聽見鄰居們討論,說她找了個有錢人,所以迫不及待地離了婚,也不要拖油瓶。

  後來時蕊漸漸長大,學到了虛榮這個詞,她就想到了姚青。

  姚青因為虛榮而拋棄了她,這個想法這麼多年在她的心裡已經根深蒂固。她也希望有一天見到她的時候,會發現她不是她所想的那樣,也許她有什麼苦衷,可如今看到她住著別墅,開著豪車……

  她真的失望了!

  清晨,晨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了別墅。

  程敬安已經吃過早餐去上班了,程遲起晚了,早餐沒吃就準備走,姚青叫住了他。

  「阿遲,不吃早餐對胃不好的。」

  她拿了麵包和兩瓶牛奶拿過來塞他的手裡:「阿遲,這一次,謝謝你。」

  那天她都已經和程敬安在計劃去雲南的事了,是程遲把時蕊就在B大附中的事情告訴了她。她萬萬沒想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兒原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阿遲,蕊蕊很倔強,她還在怨恨我,所以比較抗拒我的關心。阿姨麻煩你在學校里多照顧她一些,好嗎?」

  時蕊剛進教室沒多久,正在整理家庭作業,準備交給小組長。

  這時程遲背著單肩包走了進來,路過她身邊的時候,放了一瓶牛奶在她的桌上。一句話也沒有,就徑直朝後面走去。

  「哇,男神又變暖了。」童佳佳在一旁激動地說。

  時蕊看一眼那瓶牛奶,不用猜,一定是姚青讓他拿來的。她沒有動,翻出英語書準備上早讀課。

  突然,手機震動了一下,連續來了兩條微信消息。

  ——別浪費,奶牛不易,滴滴皆辛苦。

  ——全班同學都看到是我給的,別掃我面子。

  時蕊回頭看了一眼,程遲坐在位置上,一隻手撐著腦袋,嘴裡叼著牛奶的吸管,懶洋洋地看著她。

  吸了一口,他鬆開吸管,舌尖舔了下唇角,配合他深幽的眼神,看得時蕊臉紅心跳。

  她趕緊回過頭,盯著面前的英語書,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那瓶牛奶挪到了面前來。

  之後的每天早上,時蕊的桌上都會出現這樣一瓶牛奶,還是熱的。

  同學們自動把這一舉動理解為哥哥對妹妹的愛護,這友愛的兄妹情讓大家真是各種羨慕嫉妒。

  就連譚茜都忍不住說:「怎麼辦?我酸了,我怎麼就沒有這麼一個好哥哥呢?」

  童佳佳說:「別提了,我倒是有個哥哥,只不過我哥哥就是一大豬蹄子。」

  時蕊忙著默寫單詞,暫時把牛奶放到了一邊。

  抽屜里又傳來兩聲震動,時蕊擱下筆,拿起了手機。

  ——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噢。

  ——甜嗎?

  ——嗯。

  ——那說聲謝謝哥哥。

  ——謝謝你。

  ——乖,叫一聲哥哥。

  ——才不要!

  「阿遲,你盯著手機傻笑什麼呢?」

  元亮說著就湊了過來,程遲立刻將手機一收。

  「看看嘛,讓我也笑一笑啊。

  「不給。」

  「小氣。」

  程遲抬起頭,見時蕊乖乖地開始喝牛奶了,忍不住勾起了唇來。

  他想像她站在他面前,嘟著小嘴撒嬌地說「才不要」三個字。只是想一想,心都仿佛要化了。

  十一月的期中考試,時蕊的成績衝到了年級第一,大家真正看到了這位從小縣城裡走出來的女狀元的實力。

  身為從開學以來一直熱度就沒有降下來的話題人物,時蕊第一次不是因為八卦而被關注。

  「不得了不得了,小麻雀變成小公主以後,又成了學霸。」

  「聽說她是某地的狀元來著,上一次發揮失常沒考好,沒想到這一次能一舉拿下年級第一。」

  「美貌、成績與八卦並存的神奇人物。」

  公布成績的那一天,程遲沒有來,每天一瓶的牛奶突然斷了。

  習慣有多麼可怕,當某天習以為常的東西突然被打破,反而會不習慣,會胡思亂想,會心神不寧。

  好幾次回頭看,程遲的座位上都是空的,就連元亮和吳邵州也沒有來。他們好像有一段時間沒曠過課了。

  第二節課下課後,時蕊跟譚茜一起上完廁所出來,看到蘇茶站在衛生間背後打電話。她想過去打聲招呼,卻聽見她對著手機罵了起來。

  「元亮你是不是傻?你他媽拉著他啊,你跟老子打電話有屁用?」

  「小蕊小蕊,小蕊遠水能救得了近火嗎?他媽到底啥情況了?你還有時間在這裡打電話?你他媽……」

  蘇茶踹了一下牆角轉過身,一眼看到時蕊站在她背後,於是聲音瞬間卡住了。

  「蘇茶,不准告訴她!」電話里傳來程遲命令的冷聲。

  蘇茶看著時蕊,喃喃地說:「晚了,她已經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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