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是夢嗎?

  明明相隔幾千里,他怎麼會深夜出現在她的家門口?

  一年多不見,卻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可他們來不及敘舊。

  程遲見她慌慌張張,只披著衣服,腳下還踏著拖鞋,問她:「怎麼了?」

  時蕊想起奶奶曾說過,要是程遲敢來,她會把他攆出去。

  

  「沒什麼,你快離開吧!別被我奶奶看到了。」

  程遲紋絲不動。

  在決定來之前,他確實只是想要偷偷看她一眼,可現在看到她了,他的腳步卻移不動了。

  「蕊蕊,王叔叔來了沒有?你爸這臉色不對,必須馬上去醫院啊。」趙蓉聽見時蕊在跟人說話,心裡著急,就跑出來看,一看到程遲,立刻豎起滿身的警惕,「你來做什麼?」

  她說著就要去拿靠牆邊的掃帚,時蕊忙跑過去按住,懇求地目光看著她:「奶奶,不要這樣。」

  程遲不但沒走,還反而大步朝著屋內走去。

  「你幹什麼?誰允許你進來的?你給我出去。」趙蓉在後面喊,卻並沒有阻攔程遲的腳步。

  房間裡,時懷又倒在了地上,意識半清醒,可當程遲在他面前蹲下,他還是認出了他來。

  「你來幹什麼?你……滾!」

  程遲並不理會他,先是查看他的臉色,又捏住他的下巴,使他打開口腔,觀察他的舌苔。

  這時趙蓉也進來了,見狀立刻去拉他:「你別碰我兒子。」

  程遲沒有動,淡淡道:「叔叔的情況除了外傷以外,應該是酒精中毒了,必須馬上去醫院。」

  說著他先用手機撥打了120,然後把時懷托起來:「救護車開不過來,我們必須去大路邊,我背您。」

  他試圖把時懷背在背上,可是時懷根本就不配合,還一直掙扎:「死了好,死了一了百了,反正都是個廢物。我不要你背,你……以為你這樣做,我就會同意你們的事,不可能!一輩子都不可能!」

  趙蓉雖然不相信程遲的診斷,但看時懷臉色更加不對,也知道問題嚴重,眼下她和時蕊都沒有力氣,他背是最好的辦法。

  「說什麼死不死的,你可別這樣子糟蹋你自己,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留下我和蕊蕊祖孫兩可怎麼辦?」

  程遲最後還是不顧他的掙扎,把他背了出去。時懷一直在他背上胡言亂語,程遲臉色淡淡,一步一步走得穩。

  黑夜中,他們一家人腳步匆匆走在漆黑的巷子裡,看著程遲背著時懷行走在夜色中的穩健背影,時蕊的眼睛一片酸熱。

  他變了,變得氣質下沉,成熟穩重了。

  從前他是多麼驕傲的少年啊,為了她卻近乎丟棄自尊地去討好,儘可能地忍受和遷就。

  救護車來得很快,進醫院以後時懷便被推進急診室。

  在外面等待的過程中,趙蓉站在急診室門口,程遲靠在牆邊,時蕊就站在他對面,中間隔著一個過道,兩個人只是靜靜地望著,什麼話也沒有說,但似乎眼神中已經訴說了千言萬語。

  一年多,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仿佛事過境遷,他們都變了很多,可當目光交匯在一起,又都感應到,對彼此的那份思念和愛意一直都沒有變。

  也是此時此刻,在燈光下,時蕊才真正仔細地打量他。他瘦了,但還是那麼好看,臉部輪廓已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添了男人的成熟。

  他就那麼一直看著她,好像怎麼也看不夠,時蕊被他的眼神灼得心酸,眼睛微微紅了。

  後來急診室的門開了,醫生說,幸好人送來得還算及時,否則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時懷是凌晨的時候才徹底清醒,宋誠一來上班,就特意親自過來探望,還給科室的醫生和護士打了招呼,讓他們特別照顧一下。

  趙蓉笑容滿面對他表示感謝,而時蕊只是坐在時懷的床邊,沒有任何表情。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程遲來了。

  他一夜都在,只是兩人都沒有機會交流什麼。天亮以後,他離開了一會兒,這會兒回來手裡提著早餐。

  宋誠一看到他就想起來了,他不就是咖啡店那個神經病嗎?

  「怎麼是你?」

  宋誠的敵意表現得太明顯,就連趙蓉和時蕊都感到很詫異,難道他們認識?

  趙蓉覺得這個時候她必須要拿出態度,不能讓宋誠誤會,於是她站了出來,對程遲板起臉。

  「你走吧,別以為你做了點兒什麼我們就會感激你,我告訴你,無論你做什麼,我們都不會鬆口的,趕緊走!」

  趙蓉甚至要動手把程遲推出去,時蕊忙拉住:「奶奶,不要!」

  她根本沒勇氣再去看程遲,心裡的愧疚都快將她淹沒了。昨天晚上,是他高大的身軀背著她的父親走出了小巷,可今天奶奶還是要攆他出門。

  她不懂,為什麼要解開父親和奶奶的心結那麼難?

  程遲出於禮貌,退讓了兩步,語氣平靜地道:「我可以走,但我要拿走一樣東西。」

  趙蓉一聽他這話,就曲解了他的意思,冷哼一聲:「好啊,現在要清算了是吧?蕊蕊,他送過你什麼東西統統都還給他,以後就兩清了,記著,以後你別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時蕊看著程遲,她知道程遲的意思不是奶奶說的那樣。

  果不其然,程遲望著時蕊道:「我要蕊蕊的心電圖。」

  半個小時後,心電圖室。

  程遲專注地盯著電腦上顯示的圖像和數據,而時蕊躺在床上專注地望著他。

  在整個做心電圖的過程中,程遲一直眉頭緊鎖,眸色深沉,最後拿到列印出來的圖像時,他又看了很久。

  視線落在他手腕上時,她怔住,隨即眼眶一紅。

  那根她送他的紅繩,他竟然還戴著!

  時蕊從床上坐起來,看看他手裡的心電圖報告,又看著他英俊的臉龐,她想起在唐醫生的診所,曾經看到過關於他高二提前參加高考,考上狀元的報導。

  「程遲,你已經上大學了吧?學的什麼專業啊?」

  程遲緩慢地摺疊起心電圖報告,抬起頭,他的眼睛裡有淡淡的血絲,眉宇間透著疲憊,可他卻朝她露出一個微笑。

  「我學醫!」

  窗外寒風呼嘯,天空中突然開始飄飛零星的雪沫子。

  程遲走了,時蕊站在大開的窗口,迎著灌入的寒風,目送他的背影。

  宋誠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視線看著男人的背影:「他就是你喜歡的人?」

  趙蓉聞言,立刻否認:「不是不是……」

  「是!」時蕊卻承認了,聲音不大,卻異常堅決。

  程遲的背影已經消失了,時蕊看向宋誠,更加堅定地說:「是,他就我喜歡的人。」

  宋誠臉色微變。

  趙蓉使勁扯了扯時蕊的衣袖,笑得有點尷尬:「這個人是喜歡我家蕊蕊,但是我和她爸是不會同意的,堅決不同意。」

  她也不懂他為什麼要拿時蕊的心電圖,但既然他承諾拿了就走,她也只好答應他,總之他走了就安心了。

  宋誠想起那天咖啡館的事情,氣又上來了,冷哼道:「我看他也不怎麼樣嘛,高中畢業了沒?成天到處晃蕩,應該沒好好學習,也沒有一份正當工作吧?」

  時蕊很生氣,他不喜歡他用這樣鄙夷的語氣去評判程遲,很不喜歡!

  「不關你的事!」她冷冷地說。

  趙蓉忙拉著她,斥道:「蕊蕊,怎麼能跟宋醫生這麼說話呢?」轉頭又對宋誠表示歉意,「宋醫生,蕊蕊她不懂事,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啊。」

  時蕊不想再聽下去了,她只想靜靜,轉身便出了病房。

  她知道的呀,他們堅決不會同意,即便程遲做了那麼多,那麼努力地想要去討好他們,他們依然都看不到,可是她還是喜歡他呀。

  這種喜歡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減,還似乎越來越強烈了呢!大概永遠也忘不掉了吧,她也永遠不會再這樣用盡全力去喜歡一個人了,永遠不會了。

  三年後,時蕊的病情到了最嚴重的時候,她不能再行走自如,只能一直躺在病床上。

  宋誠自從知道了時蕊的病情以後,便很少來過了。

  藥物控制效果越來越不好了,縣人民醫院已經束手無策。令時懷和趙蓉以及主治醫生感到欣慰的是,時蕊一直有很強的生存**,她很積極地配合治療,也很樂觀,這種很好的心態也是支撐她的重要原因。

  護士姐姐總是溫柔地誇她:「蕊蕊,你很堅強啊!」

  時蕊蒼白著臉,淡淡微笑。

  對啊!因為她在等一個人啊!

  三年前,就在這間醫院的心電圖室里,有個男孩曾經握著她的手對她說:「蕊蕊,等我五年,不,三年,三年就夠了。」

  她總是回想起他當時那個堅定的眼神,他的眼睛裡寫著他們的未來。

  沒有任何的道理,她相信他!就像是相信冬去春會來,相信春暖花會開。

  十月初,窗外樹葉開始泛黃,零星飄落。

  午後,下了一場秋雨。

  主治醫生走進病房,有些激動地說:「你們現在就轉院吧,我想蕊蕊的病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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