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姚青到了病房,還沒和時蕊說上兩句話,趙蓉就開始不耐煩了。她實在不喜歡姚青在時蕊面前哭哭啼啼的樣子,在她看來特別假惺惺,要真的這麼心疼女兒當初又為什麼離開?
「行了,看也看了,你走吧,蕊蕊得好好休息,你讓她清淨清淨,吵得人頭疼。」
姚青握著時蕊的手捨不得鬆開,看著消瘦的女兒眼底滿是心疼:「您就讓我多跟蕊蕊呆會兒吧。」
「你多呆有什麼用?你又不是醫生,能讓蕊蕊好起來嗎?」
趙蓉話剛落下,就看到已經換了白大褂的程遲出現在了病房門口,她不想時蕊與他見面,二話不說就衝過去把他往外推。
「我說你這個人怎麼回事?說了不歡迎你了你還來?臉怎麼這麼厚?」
眾人驚呆!
小蘭仔細看了看趙蓉,想起來了,她不就是先前在醫院門口找程醫生麻煩的那個老太婆嗎?
可是,她不是昨天還一心想求程醫生給她孫女做手術嗎?怎麼現在見到程醫生反而把他往外推呢?還這麼凶?
眾人小心翼翼去看程遲的臉色,意外於他的平靜,只聽他淡淡道:「我是這裡的醫生。」
趙蓉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醫生了不起啊,醫生就可以隨便騷擾病人嗎?你要是再不走信不信我投訴你?你別以為我鄉下老太婆什麼都不懂,投訴我還是會的。」
眾人:……
就在這時,人群背後響起一道狐疑的聲音:「程醫生?」
聲音源頭,隔壁床那個中年婦人的母親提著開水瓶快步走了過來,面色激動:「程醫生,真的是你啊!」
她搖了搖趙蓉的胳膊:「誒,你不就是要找程醫生嗎?這就是給我女兒做心臟病手術的程醫生啊。」轉頭又看著程遲,「程醫生啊,是你救了我女兒的命,真是太謝謝你了。」
趙蓉大大愣住,緩緩看向程遲。
程……醫生?他就是那位程教授?
「請讓一下吧,別擋著程醫生查房了。」
小蘭挺沒好氣地看著趙蓉,趙蓉這才回過神,悻悻地讓開了身子。
邁進病房,程遲的目光與時蕊交匯了片刻便平靜地移開,走向了隔壁床位,給那位中年婦女做檢查。
檢查差不多結束的時候,中年婦女的丈夫也回來了,他手裡拿著一面錦旗,看到程遲時都激動得差點兒跪下來。
「程醫生,我老婆這回是多虧了您才撿回了一條命啊,您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啊。」
小蘭扶起他,笑著說:「不用這樣,治病救人是我們應該做的。」
趙蓉直直地瞪著那面錦旗,只見上面寫著——敬贈程遲教授,德醫雙馨,妙手回春!
直到程遲一行人已經離開了病房,趙蓉都還覺得不可思議,嘴裡喃喃道:「他就是那位程教授?這……這怎麼可能呢?」
姚青輕輕嘆了口氣,淡淡道:「阿遲是天才,這幾年又特別用功,我都看在眼裡,從決定要學醫開始就一直堅定不移,專攻心臟病,您覺得他是為了什麼?」
趙蓉終於沉默了,同樣沉默的還有坐在陽台那邊的時懷。
剛才發生的一切他都看到了,關於程遲的身份,自然也是出乎他的意料。而程遲剛才並沒有過來詢問時蕊的病情,哪怕是一句朋友間的關心都沒有,甚至連招呼都沒有打。
待姚青離開,時蕊熟睡以後,趙蓉這才和時懷來到醫院樓下,有些焦急地道:「現在怎麼辦?我也不知道那小子竟然就是程教授,想著他那麼年輕,頂多還在上大學,怎麼可能是教授?」
時懷沒有說話,他得承認,當初確實是小瞧了程遲,以為他不過是富家子弟,沒想到這麼有出息。
趙蓉坐立不安地道:「剛才他連看都沒看蕊蕊一眼,說不定幾年過去,他對蕊蕊已經沒感情了,眼下我又把他得罪了,要怎麼辦才好?」
就是他們下來的這一趟功夫,同一科室又住進兩個心臟病人,一個從海南來的,一個從江蘇來的,都是專門來找程醫生的,如果他們不抓緊,手術又要往後排了。
趙蓉想了想,最後還是給姚青打了個電話。
「他是你兒子,你跟他說說,讓他安排給蕊蕊做手術,我想你也希望蕊蕊趕快好起來吧?」
「阿遲的工作有他自己的安排,我也不能多言。更何況您之前那麼排斥他,他自然有他自己的顧慮。這種手術有風險,不是隨隨便便做的。」
以為讓姚青去說說總是沒問題的,沒想到得到的卻是這樣的答案。為了時蕊,她只好自己去一趟醫生辦公室。
小蘭見又是她,想到之前她對程醫生的態度,不免語氣不好:「程醫生去B大上課了,他很忙的。」
垂頭喪氣回到病房,趙蓉有些生氣:「之前把他給得罪了,現在他恐怕不願意做這個手術了,沒想到他一個大男人竟然這么小氣,之前那麼喜歡你,現在一點兒舊情都不顧,看來他對你的感情也是假的。」
時蕊聽了只是淡淡一笑,安慰道:「奶奶,算了,不是說不要跟他有任何瓜葛嗎?既然醫生是他,也是天意弄人,就不要做手術了吧,我們回家吧?」
「那怎麼行?來都來了,這手術肯定要想辦法做的。」
趙蓉替時蕊掖好被子,轉頭看了一眼時懷,他一直垂著眸子,沉默不言,不知道在想什麼。
次日,B大。
程遲剛到辦公室,助理小曾便過來敲了敲他的門:「程教授,有人找您。」
辦公室外,一個坐著輪椅的男人引起了大家的側目。
「他是誰啊?」
「不知道啊,說是來找程教授的。」
面對大家的議論紛紛,時懷緊緊捏著輪椅的扶手,臉色有些發白。
B大校園很大,比他們的小鎮都大,他花了很長的時間,問了很多的人才終於找到了這裡。
真是諷刺,幾年前他們對他避之不及,拿著掃帚攆人,而現在,他卻不得不主動找上門。
沒一會兒,小曾過來了,笑著說:「您跟我來吧,程教授讓您過去呢。」
程遲是醫學院最年輕卻也最有名的一名教授,擁有一間獨立的辦公室,而且辦公室很大,周圍那些綠植盆景都是學生們送的。
說到他的那些學生,有趣的是,有一部分還是他曾經的大學同學,他們見證了他三年完成本碩連讀的奇蹟,被掛上了名人牆。
也有人借著亦師亦友的身份來纏他,名目張膽地霸占他的私人時間求小灶,其中就有臉皮超厚而不自知的徐一繁。
他來找程遲的時候正好看到了一個坐輪椅的男人進了他的辦公室,小曾退了出來,並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曾老師,什麼情況啊?」
小曾聳聳肩,笑著說:「我也不知道啊。」
辦公室內,程遲坐在辦公桌前,對著電腦正在敲打著什麼,頭也沒回地問道:「您有事嗎?我呆會兒還有課,很忙。」
時懷捏緊扶手,臉色更顯蒼白。好半響,他才終於艱難地開了口。
「我知道,你恨我們,但蕊蕊是無辜的。」
程遲停下手上的動作,緩緩看向他,淡淡道:「不是我恨你們,是你們恨我。這些年,一直想盡辦法想要斬斷我們聯繫的是你們。」
時懷聽罷不由苦笑,是啊,他也覺得天意弄人,
他時懷窮了一輩子,但是窮得傲氣,從沒有求過人,這是第一次。求的對象還是前妻的繼子,他所有的自尊都在這一刻被碾碎了。
但是,他這輩子擁有的不多,女兒幾乎是他的全部,從過去到現在,他所做的一切,也都只是不想失去她而已。
「我希望……你能看在往日與蕊蕊的情分上……」
「往日情分?」
程遲冷笑一聲,站了起來,朝他走去:「當年你們用盡全力要將我們分開,幾年過去了,憑什麼覺得我跟她還有什麼情分?」
是啊,三年了,他住在大城市,又出了國,外面的誘惑那麼多,他沒理由一直惦記著一個註定得不到的女人。
「可是你是醫生啊,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蕊蕊去死嗎?」
時懷有些激動了,恨自己不善言辭,恨自己無能,不知道該怎麼去為女兒爭取到這個機會。
程遲移開目光,走到窗前,留給他一個背影,沉默片刻,淡淡道:「我是醫生,也有治不好的病。心病比心臟病更難醫治。這麼多年,她一直活在害怕被你們拋棄的恐懼里,她一直在討好你們,活得沒有自我。她都病入膏肓了,怎麼治?」
時懷低著頭,臉上突然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
這些話字字都很犀利,如刀鋒一樣割著他的心,雖然很不好受,可恰是這種痛感點醒了他。
這麼多年,他一直活在自己的怨恨里,他恨姚青,恨所有人對他的嘲諷,恨命運的不公。可是從沒有人告訴過她,女兒是怎麼想的。他只知道,女兒從小優秀,是他唯一的自尊。
程遲繼續說:「我不想去評判你們上一輩的恩恩怨怨,但你應該要知道,蕊蕊是無辜的,如果可以,她也想要一個完整的家,可是,她能選擇嗎?」
他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在名豪國際的包間裡,時蕊哭著問他,她能選擇嗎?
是啊,她能選擇嗎?那時候的他不懂她處在怎樣水深火熱的夾縫裡,不懂她的無奈與犧牲。
「我求你,救救她!」
身後突然傳來撲通一聲,程遲回過頭,看見時懷竟是挪下輪椅,朝著他跪了下來,忙過去將他扶起:「您是她父親,不用這樣。」
回想這幾年的思念之苦,他當然有怨憤。支撐他熬過來的就是今天,他期待將來能有一天,他能救他心愛的女人,而曾經阻止他們的人,會主動來求他。
「我可以救她,不過您要答應我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