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回 今夕復何夕 共此燈燭光


  荷塘上的那些並蒂蓮花風冥安沒動,但是採回了不少荷葉、蓮蓬還有荷花。

  昨夜睡前那些糯米便已經泡上了,如今吸飽了水,一個個白白胖胖,用手一捻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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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冥安那在小心拆著花瓣,雲漠寒在一邊剝他們摘回來的那一堆蓮蓬,蓮子鮮嫩,蓮心還未長成,都是不苦的,嘗得便是那一口鮮甜的味道。

  坤寧原本是帶著尉遲千到廚下看看有沒有什麼點心的,沒想到這兩人會在這裡,進去還是不進去就成為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但是尉遲千好像沒能理解他停在廚房門口究竟在糾結什麼,蹦到了風冥安身邊便要對那一堆還沒剝的蓮蓬下手。

  然後她就被趕緊跟過來的坤寧拉開了。

  再然後這位尉遲家的么女似乎才終於察覺到哪裡不對勁了。

  她剛才根本沒看見那被一堆花葉擋住的雲漠寒,眼裡都是風冥安拆花的動作和那一堆翠綠翠綠的蓮蓬。對於雲漠寒,尉遲千是有點心理陰影的,畢竟她第一次來這院子的時候就被對方給抓了,但是這次消暑,看在風冥安的面子上她還是來了。

  其實主要是她不太想離開坤寧,而坤寧惦記雲漠寒這一池荷花——一池荷葉。

  荷葉碳製作不易,需要練習手感,同時也是難得的一味藥材。還有那能清熱去火的蓮心。景王殿下十分大度,這荷塘里的一切隨他採摘——只要不影響景色就行。而他帶著尉遲千主要也是希望兩個人能多相處一些時日,可沒想到這樣不巧,終於還是和景王夫婦面對面了。

  看這架勢就知道風妹妹又在研究什麼好吃的,而雲漠寒——在給他的丫頭剝蓮子呢,所以說——那些蓮蓬最好誰也別碰。

  「一會兒蒸些甜糯米飯,尉遲姐姐要不要嘗一嘗?」風冥安笑著說道。

  「要釀酒?」尉遲千一下便掙脫開了坤寧的手湊到了風冥安身邊,反正有她在那位景王是不會做什麼的,尉遲千堅信這一點。

  「釀些荷花酒。」風冥安點點頭。

  「那邊有些點心。」她放下了手中的花,往灶台那邊指了指。「地窖里還冰著些綠豆涼糕,尉遲姐姐要是喜歡也可以取來嘗嘗。」

  「有綠豆糕!」尉遲千聽見風冥安這話立刻驚喜的拍了下手,看了坤寧一眼便跑出去了。

  坤寧瞅著三兩步就不見了的尉遲千嘆了口氣,怎麼這麼久了還是能被人三兩句話就牽著走呢?

  不過風妹妹這招可真是——

  罷了罷了,不打攪了。

  省得明天雲漠寒想出什麼更讓人防不勝防的招來打擾他和尉遲千,雖然他現在看著心情好像好得不得了的樣子。

  坤寧衝著雲漠寒和風冥安一笑道了聲打擾便離開了。

  「漠寒哥哥來幫幫忙吧?」風冥安笑著站起身,端著那擇好的一堆花瓣走到了灶台邊。這些荷花都事先清洗過了,如今泛著淡淡清香。

  荷花瓣墊底上面鋪上糯米,如此反覆,直到所浸泡的糯米都用完,兩個大號的蒸籠鋪得滿滿當當。用筷子戳上幾個透氣孔,將飯蒸熟。

  雲漠寒幫風冥安瞧著火,順便往她手裡塞了一把已經剝好了的蓮子,然後往自己嘴裡也塞了兩顆。

  夏天的味道,新鮮又脆嫩。

  砸碎了酒麴用水化開,在將已經蒸熟的糯米飯攤開來播散,撒上涼水幫其降溫。然後和酒麴拌在一起,混著新鮮的荷花花瓣裝壇。

  風冥安笑著從雲漠寒的鼻尖上捏下了兩粒不知道怎麼會粘到那裡去的飯粒,然後將他裝好的糯米飯壓實,在正中間用勺子挖了個坑,便將酒罈封上了。

  待到一個月後,酒水初成之時,再啟開來用細紗布仔細過濾,以新鮮荷葉墊著封口。加以稻草和稻米殼炙酒,最後用黃泥封壇。置於陰涼處埋於地下,然後便將一切都交與時間。

  不過封酒是一個月之後的事情,如今濃情蜜意也如佳釀一般在這別院中緩緩發酵著。

  但這次住在別院卻不能消磨整個夏日,風冥安的及笄禮很快便到了,那一日終究是要回到風府去的。

  早在雲漠寒從西疆回京的之後他那綾瀟坊中便已經在準備風冥安笄禮所要用的禮服了,如今做的都差不多了,往雲颯別院裡面送了一次,主要是讓風冥安試試然後再做最後的修改。

  這次笄禮風家沒準備大辦,只邀請了風信的幾位莫逆之交帶著家裡的夫人前來觀禮。不過縱然是不大辦,該細緻的地方還是要認真準備的。

  六月十五那日雲漠寒帶著風冥安回了風家,三日後便是風冥安的十五歲生辰了。也正好在這天懷王府中的賀禮送到,懷王妃童于歸送了兩套頭面給自己這未來的七弟妹。

  一套嵌著紫水晶,另一套以東珠做了主要鑲嵌,配著碧玉看著極為大氣。

  簪花步搖都合風冥安如今的身份。

  然後陵王府那邊也有賀禮送到,不過是雲漠若以他自己的名義送的。

  三台紅木箱子,上面描金繪彩,還用大紅綢子繫著,雖然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到那時這份禮物的存在感讓人根本沒法忽視。風信看到這三箱禮物抬到風府門口的時候臉色都有點發青,然後強忍著怒火讓風泰帶著人親自送了回去。

  同一天到的還有璃國翊王府的禮物,玉衡公主遠嫁璃國也沒有忘記自己這未來的弟妹,而翊王同樣也有著交好風家少主的打算。送的賀禮是一條馬鞭,手柄是用香藤札的,鞭稍以虎筋穿絲所結。確是難得佳品。

  但是雲漠若似乎並沒有因為賀禮被退回便放棄,六月十八當天宮中雲帝和皇后有賞賜到風府,然後緊跟著德貴妃的賞賜便也到了,依舊是那三箱賀禮。

  風信當著德貴妃宮人的面就把那三個箱子抬到了來宣旨的蘇簡眼前,直接言明風家受帝後賞賜那是誠謝皇恩,但是風家女兒如今受封於朝堂,自然與一般閨中女兒不同,是以貴妃的賀禮是萬萬不敢收的,以免御史台還要為此事上奏疏。

  便不拆封,直接封了,讓蘇公公帶回宮去,直接交與聖上處置便是了。

  蘇簡看著那三個紅木箱子也只能是嘆了口氣,但是他也大約明白了陵王究竟想要做什麼。前兩日他往風家送東西被風泰直接帶著人拒回去的消息在安陽城中都傳遍了,如今借著德貴妃的手想要再送,可惜風家依舊不收。

  這位陵王啊……要是再體會不到聖心……今後會怎樣,已然能預見了……

  雲漠寒在風家院中的樹上瞧著蘇簡帶著人抬著那三個紅木箱子離開,然後面無表情地落回了地上。

  兩次招搖過市,雲漠若究竟是想要做什麼?

  這樣明目張胆的反而有些奇怪。

  就算他真的想要和風家聯姻,在這種時候也應該要徐徐圖之才對,如此這般做派反而會毀了他自己的名聲。

  雲漠若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他這「賢王」的美名在安陽城裡已經算是初步形成了,若真是一朝毀了豈不可惜?

  還是說他有些什麼別的打算?

  可是又有什麼是他能算計的?

  難道是想在將來作為一個能成為談資或者謠言開始的埠?

  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

  當年雲帝給他們兩個賜婚的時候雲漠寒就感覺安陽城裡山雨欲來風滿樓了,如今似乎烏雲壓低,這場雨終於要下了。

  風冥安封將、及笄,風家的勢力已經注入了新的活力,其他的世家、王公貴戚、各個府邸,為權為名為利,估計安陽城裡又會有新的波瀾。還有現在地方上似乎也在醞釀著什麼,在那些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似乎有什麼他們看不到的事情正在發生。

  他的丫頭最在意的就是風家所背負的責任和邊境的安寧。

  邊境苦寒、戰場兇險,這些似乎都是和安陽城裡格格不入的存在。

  戰場上的千變萬化似乎都比不了朝堂上的爾虞我詐相互算計。

  或許該找人盯著些陵王府中的動靜了。

  雲漠寒撣了撣衣衫上剛剛蹭上的些許灰塵,望風府正堂那邊走了過去。就算不能出現在丫頭笄禮的現場,他還是想看看的。

  看著他的丫頭及笄。

  原來說她及笄的時候他便要張羅著下聘了,不過看如今安陽城中的局勢,別說成親了,就是納彩、問名都有些難。

  風家如今……已當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一個風家,牽扯著天下各方勢力。可偏偏家主已年過半百,少主還是個女子,變數太多太多。

  想要娶他的丫頭回家,那是當真要細細謀劃。而且到了那時,他的景王府也就真的要處於颱風眼中了。若不能將他的府邸打造的如同鐵桶一般,暴風過後可還能留存?

  最終還不是斷壁殘垣?

  更不要說還要堅守家國大義,還要保衛邊疆。

  能不在這場風暴中粉身碎骨都是極為不易的。

  或許早日帶著他的丫頭抽身離去才是最好的選擇。

  可說要抽身去,有如何抽身呢?

  他姓雲,她姓風啊。

  但這終究是今後的事情,今日他的丫頭一身淺紫羅裙,層層輕紗連綴而下,被吹入堂中的微風輕輕晃動著,遠遠看著像是那天宮瑤池中的仙娥一般。宛如一朵紫色睡蓮在湖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今日風冥安難得施了脂粉點了朱唇,黛眉輕掃,額間還裝飾了牡丹花鈿。

  金簪簪在髮髻上,已然禮成。

  雲漠寒一直覺得雲帝給他家丫頭的封號雲凰可能有那麼一點問題。

  她不是鳳凰那樣高於九天的神鳥,風家嫡女是如飛鷹一般的存在才對。閒時棲於枝頭,美麗極了,若不是喙和腳爪過於鋒利可能會覺得它沒什麼威力。但當其展翅飛於天上雲間,便會讓人意識到那美麗的東西究竟有多麼危險。

  到今日雛鷹成年,他日乘風起,不知又是什麼樣的一幅景象。

  至於安陽城裡一些想把他的丫頭當籠中鳥兒一般馴養的人——雲漠寒哂笑一聲,他們終究是不能如願了。

  風冥安的及笄禮完成之後風府設了小宴,宴會結束的時候正是傍晚時分,不過夏日天黑的晚,還沒能看到夕陽。送罷賓客,回到蓮心院的時候風冥安看到雲漠寒正在丁香樹下的鞦韆上等她。

  雲漠寒手中拿著一對兒金步搖正衝著她笑。

  光影斑駁落在少年人的臉上,眼前人是心上人,再幸運不過。

  風冥安今日手臂間挽著披帛,上面有銀線繡上的暗紋,如今正淺淺反射著陽光,這幅景象被雲漠寒瞧著,就像是她身邊有一圈光暈一般,美不勝收。

  「漠寒哥哥可是等得久了?」風冥安湊到雲漠寒身前有些心疼地撫上了他的臉頰。

  不能在明處,還要等她這樣久。

  「等我的丫頭,不會久的。」雲漠寒笑著也未起身,直接就把風冥安抱在他腿上了。

  將手中的那對步搖給風冥安簪在了發間,雲漠寒理了理她耳邊的碎發,呼吸淺淺,有些癢。

  「日子那樣長,不必著急。」晃著鞦韆,今日繁多的思緒終於是沉澱了下來,雲漠寒在風冥安鬢邊親了親。

  「那便不著急。」風冥安靠在雲漠寒肩上聽著蟬鳴陣陣,夏日的燥熱因為心下安寧多少消磨了幾分。

  似乎是因為雲漠寒在院中等她的原因,丁香樹下置了一罈子冰,如今化了有一半了,能看見裡面埋著一個西瓜。

  絲絲涼氣飄過來,更是讓人覺得清爽。

  兩個人就靠在鞦韆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漸漸便有些昏昏欲睡,直到太陽落山了,才轉回屋中去。

  剖了瓜,翻兩折戲本子,享受一下難得的悠閒時光。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戲本子裡是頓井頹垣,現實中願奼紫嫣紅都開遍。

  直到月上中天,雲漠寒才意猶未盡地翻牆走了。他這邊一天有些煩躁的思緒在風冥安的陪伴下算是暫時平靜了下來,最後這兩個時辰還過得挺不錯。

  但是他父皇雲帝陛下自從見到了蘇簡從風家帶回的那三個箱子就覺得自己開始頭疼了。

  一直到晚上要就寢了這頭疼都沒有半分消停。

  雲漠寒能想到的東西在帝位上這麼多年的雲帝怎麼會想不到。

  但是恰巧這裡面有一件事是雲漠若知道而雲帝不知道的——雲漠寒和風冥安真正的關係。

  雲帝試探了這麼多年都沒有見到半分端倪,卻被雲漠若恰巧撞見了。

  縱然雲帝明白他這四兒子一定在謀劃什麼,而且這件事還真不一定像表面上看上去那樣簡單,他也依舊頭疼。

  十年時間,這個兒子為什麼終究是放不開自己的格局,眼界還是不夠長遠。如今他就這麼一個兒子對政事感興趣,他也是想要成全他的,但是誰能想到這麼多年過後陵王依舊不是帝王之才。

  皇子當成他這些兒子這樣也是世所罕見了。

  若是尋常人家,只要是不敗壞家業,他這些兒子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如今看來也是各有各的才華,再不濟找個子侄過繼繼承家業也不是不行。

  可偏偏他們是天家,君臣先於父子,皇子原本就與一般的人家不同,而且他怎麼可能從宗室中找人來繼位?!

  終究是要對江山社稷和百姓負責的啊。

  雲帝扶著額頭嘆了口氣。

  有些手段不想用也還是要用的,機關算盡又怎麼樣?他必須要找一個合適的儲君。

  雲凰將軍已經及笄了,那當初的那場婚事就可以放在桌面上來談。

  確實這樣算計有些對不住風家的那個小姑娘,但是風雲際會,波濤暗涌,各股勢力都已經漸漸朝著安陽城匯聚,他們誰都沒得選擇了。

  而他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試探一下自己七兒子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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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正是:窈窕名利場引四方共計,天子朝堂局算龍子臣心

  ------題外話------

  在下實在是不知道馬鞭這東西究竟應該是怎麼樣的,所以最後選取了《西遊記》中的描寫,第十五回「蛇盤山諸神暗佑鷹愁澗意馬收韁」中落伽山山神和土地送給唐三藏的那根馬鞭,原文是「卻是皮丁兒寸札的香藤柄子,虎筋絲穿結的梢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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